文哥兒害怕地往後退了兩步。

趨利避害是天性, 即便文哥兒還是個小孩兒，也能感知到蕭繹如今的可怕之處。這和他平日裏見到的蕭繹完全不一樣，文哥兒本能地想要離他遠點兒。

蕭繹微楞, 隨後才意識到自己嚇到了文哥兒，收了臉上的戾氣, 又從袖子裏拿出一塊糖：“文哥兒過來？”

他笑著。

文哥兒還是心裏毛毛的，只是糖塊兒的誘惑實在太大了, 文哥兒吸了吸口水, 仍舊走了過去，輕輕拿起糖塊兒。這次文哥兒沒有馬上吃下去，他想留一塊給他爹。文哥兒悄悄把糖塊兒包在手心, 很想吃, 但是他忍住了。

蕭繹想到之前文哥兒說的話，盡量溫和地問道：“文哥兒, 方才那話, 你是從哪裏聽來的？”

文哥兒被嚇了一次, 已經不記得自己說了什麽了, 茫然地望著蕭繹。

蕭繹咬牙：“你舅母, 想要阿年當兒媳婦的話。”

文哥兒哦了一聲, 滿不在意地道：“舅母和我娘說話的時候，我就在屋子裏，剛好聽到了。”

陳氏和王氏每每說這個的時候都是避著人的，唯獨卻沒有避著文哥兒。一則是因為他人小，根本不懂這個, 二則，兩人本能地覺得文哥兒不會往外頭說，畢竟文哥兒跟他們親。文哥兒也確實不太懂，倘若蕭繹今兒不問，明兒說不定他自己就忘記了。剛好，蕭繹問得很及時。

蕭繹深吸了一口氣，繼續道：“那你舅母這幾次過來，是不是都為了這件事？”

“好像是的。”

他就知道，這個陳氏，肯定不安好心！蕭繹艱難地吐出一句：“那……你家舅母想將阿年許給她的哪個兒子？”

文哥兒吮著手指，認真地想了想：“舅母只有兩個兒子，大表哥已經成親了。”

那就只能是二兒子了，蕭繹對這個從未見過面的王家二兒子，忽然打從心底的厭惡了起來。他倒不覺得阿年會看上這麽個鄉下人，況且還是一個窮秀才的兒子！

在心裏貶低了一遍王家人之後，蕭繹才覺得好受了些，又問：“你那二表哥，今年多大？”

“十五。”文哥兒記得好像是這樣。

“他是不是生的特別醜？”

這話文哥兒就不樂意了，雖然他很喜歡蕭繹，但是也同樣喜歡二表哥。文哥兒決定維護他二表哥兩句，反駁道：“二表哥不醜，還很好看。”

蕭繹突然放心了些。

文哥兒既然這樣說了，那表明這個王家小子生的確實有幾分姿色，保不齊還是那種小白臉一般的長相。好看就好看，反正阿年討厭好看的東西，她可就喜歡醜的，要不怎麽對著自己這張臉都毫無反應呢。

文哥兒覺得蕭繹沒聽進去自己的話，又補充了一句：“我娘說了，二表哥是十裏八鄉生的最好看的少年郎，要不是因為身子不好，喜歡他的女孩兒能從村頭排到村尾呢。”

“那也都是些淺薄女子。”蕭繹嗤笑著，跟阿年可不一樣。

文哥兒皺著小眉頭：“蕭繹哥，你怎麽不喜歡我二表哥啊？”

蕭繹哼了哼：“我幹嘛要喜歡他？”

“二表哥可好了，從來不會大聲罵人，還會將好吃的攢下來給文哥兒吃，文哥兒很喜歡二表哥。我舅母說了，過些日子要帶二表哥來咱們家，到時候蕭繹哥你就會看到他啦！”文哥兒說得很歡喜，他覺得等蕭繹哥和他二表哥見了面，兩個人的關系肯定能好的。畢竟，這兩人他都喜歡。

蕭繹聽了這話，忽然起身，全然不似平日裏的冷靜自持：“你說他還要來這兒？”

“對呀，過兩日就來，蕭繹哥你是不是也想趕緊看到我二表哥？”

“是，想看，想看極了。”蕭繹握著拳。

文哥兒看到他這樣，樂呵呵得又說了好幾句話，不過蕭繹一句都沒聽進去，腦子一會兒迷迷糊糊，一會兒波瀾起伏，怎麽都平靜不下來。

這般混沌著，等蕭繹終於意識到文哥兒已經走了的時候，已經不知道過去多久了。

怎麽就走呢，蕭繹還在嘆氣，他還沒問清楚他那二表哥叫什麽名諱，有沒有本事，還有，陳氏到底還說了什麽。可惜，文哥兒已經不在了，縱是心中有疑問，蕭繹也只能暫時憋在心裏。

轉身回了屋子，阿年剛好也在。

她掐著腰，一副問罪的模樣。若是平時，蕭繹說不得還會配合著逗逗她，可今兒全然沒了心情，直接走過去坐下。

阿年撅著嘴推了他一下：“我還沒叫你坐下呢。”

蕭繹蹙眉：“又有什麽事兒？”

“我的糖塊兒。”阿年讓他看桌上的一推糖塊，“少了兩塊，是不是你拿的？”

本來還剩十三塊的，如今只有十一塊了，阿年眼見，少了一塊她都能立馬發現。這屋子裏就沒有其他人進來。阿年不是介意蕭繹拿她的糖，只是前段時間阿年拿給他吃，他表現的很不屑一顧。現在呢，又偷偷的拿，阿年覺得蕭繹實在太矯情了。

得改。

“我拿給文哥兒了。”

阿年聞言，鄙夷地看了蕭繹一眼，他從來不會私下那東西給文哥兒的。明明是自己吃的，卻還要推到文哥兒身上。

蕭繹沒心思管她信不信，拉著阿年坐下：“我問你，文哥兒他二表哥，你之前見過沒？”

他盯著阿年，語氣微妙。

阿年懵了一下：“文哥兒的表哥，是哪個？”

蕭繹不知覺地緩了一口氣：“陳氏的小兒子，先前給你糖豆兒吃的那個人，你不是覺得她態度怪呢，我方才替你打聽了一下。”

這事兒啊，阿年沒想到他還真的記下了：“那你，打聽出了什麽？”

蕭繹臉色陡然一變：“哼，那個陳氏，果然不安好心，竟還想著讓你給她兒子做媳婦。”蕭繹一面說著，一面觀察阿年的臉色，結果看了半晌，竟然發現阿年一點兒反應也沒有。真的，毫無反應，“你不生氣？！”

阿年無辜地看了蕭繹一眼，還覺得他這話費解得很，“我幹嘛要，生氣？”

“她想讓當她兒媳婦，你才這樣大她就算計著你的婚事了，真是，其心可誅！”蕭繹一拳捶在桌子上。

阿年被桌子震地手下一麻，忙擡起了手，生怕傷到了她自己，卻還是不懂蕭繹為什麽要生氣。

嫁人什麽的，阿年還不是很懂。但是阿爹跟她說過，她以後是要嫁給一個處處護著她，讓著她，將她捧在手心的人。可是阿年覺得，真要按著這個來的話，還是有點困難的。

既然找不到阿爹說得那樣的人，那麽其他的，對她來說都一樣。這也是阿年聽到蕭繹的話，仍舊這般無動於衷的原因了。

“你怎麽還不生氣？”蕭繹看到阿年這死德性，自己都快要氣炸了。虧他還這樣為她著想，結果她呢，全然不在意，“你不會還挺樂意的？”

“我聽人說，女婿是半子。”阿年小聲說了一句。

蕭繹陡然黑臉：“誰告訴你的？”

“隔壁三石叔。”

又是他，蕭繹對陳三石的印象差到不能再差，這人，也太嘴碎了，什麽話都說，偏偏還叫阿年給聽到了。阿年對所謂的“兒子”有多執著，蕭繹可是看在眼裏的。

阿年瞅著蕭繹不善的臉色，弱弱地問了一句：“這話，不對嗎？”

“當然不對！”蕭繹立即反駁，恨不得將那陳三石拖出來揍死，“什麽半子不半子的，都是謊話，騙騙你這種不懂事兒的姑娘家。不管多好的女婿，永遠都是外人，也永遠比不上親兒子。記著我這話，以後千萬別再被這些話給騙了。”

“哦。”阿年無所謂地點點頭。

蕭繹擡眼：“那這事兒？”

阿年無所謂道：“我聽阿爺的。”

她爹說了，以後她要好好聽阿爺的話。

蕭繹瞪著她，不明白她怎麽能糊塗成這樣。可瞪了半晌，除了將自己瞪出了紅血絲之外，面前的人卻一點兒都沒開竅。

“算了，懶得再跟你說。”蕭繹快步往裏頭走。

他也知道沒有那個二表哥也還會有別人的，陳家這個情況，要麽就是招婿，要麽就是在周圍挑一個合適的嫁了，不會讓阿年離得太遠。即便這個王家子不成，最多兩年，阿年也還是會嫁人。

可理智上能不能理解是一回事，感情上能不能接受又是另外一回事了，蕭繹不能接受阿年這般年紀就許配給旁人。況且，他極其排斥這個所謂的“二表哥”，一個外八路的表哥，聽著就不是什麽好東西。

蕭繹改變了主意，他得緩些日子再走，起碼，也得等到他解決了這個二表哥之後，才能放心離去。

這邊蕭繹想著怎麽毀掉這樁在他看來荒唐無比的婚事，那頭的王氏，卻已經在接受了她嫂子的想法了。

要說為了浩哥兒什麽的，那根本不是王氏的本心，她同意這事兒，只是為了她肚子裏的孩子。

她懷著孩子的時候跟懷文哥兒的時候一模一樣，安安穩穩，幾乎沒有什麽反應，不像生慧娘那時候，見了油葷便想吐，什麽都吃不下。王氏有股直覺，這一胎，絕對是個男孩兒。

三房的家底，一直在她手裏握著，王氏深知，家裏最多只供得起文哥兒一個孩子讀書。倘若再多一個男孩兒，那便不得不替他謀劃了。

不是她非要惦記二房的家產，實在是……不得不替自己兒子考慮了。

王氏摸著肚子，越發覺得這婚事不錯。大不了，等以後阿年嫁到王家，她讓兄嫂待她好一些就是了。阿年不過是個小傻子，他們家的浩哥兒卻是一表人才，還是秀才公的孫子，配阿年，是綽綽有餘了。

就是爹那兒，還得好好想一想說辭。

王氏自個兒想了半日，也沒想好該怎麽對陳有財說。說實話，家裏這麽多的人，王氏對怕對上的便是她這位公爹。公爹不像婆婆，婆婆還能糊弄，公爹，絲毫糊弄不了。

而且，浩哥兒再怎麽好，也是王家莊的人。她爹對王家莊人，意見一向不小。再則王氏也不知道，陳有財對阿年和蕭繹，究竟是什麽打算的。

王氏一個人想還不夠，晚上還拉著陳大河一塊兒想。與王氏不同，陳大河一聽就知道這事兒沒戲。

不等這夫妻倆商議出什麽法子出來，那邊陳氏已經等不及了。這日一早，陳氏便打著探望王氏的借口來了，不僅她來了，還帶著她小兒子浩哥兒一塊來了。

陳家人正好吃完了早飯，都還沒有離開屋子，連陳有財都在。

是以，陳氏這回來得也算及時，陳家說得上話的人，一個都沒走。

蕭繹自這母子倆進門，便拉著阿年的手讓到了一邊。匆匆掃過陳氏一眼後，蕭繹便將目光放到她身後的少年身上。十四五歲的年紀，面容白皙，跟個女孩兒似的。生的不高不矮，瞧著十分瘦弱，穿著一襲長衫，站在陳氏後面，一言不發。

倒是人模人樣的，只不過——蕭繹又掃了他一眼，嫌惡地撇了撇嘴，不過是個病秧子罷了。

作者有話要說： 蕭繹：這身子還想娶阿年，小心阿年一指頭戳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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