層層疊疊堆積在天邊的鉛黑色烏雲伴隨著冷風，正成群結隊的往城市中心趕，偶爾的轟隆一聲雷鳴讓街道上稀稀拉拉的行人嚇了一跳。

一個三十來歲，體型健碩的男人裹了裹身上的衣服，攥緊了手裏的黑色布袋，低聲咒罵了一句，“這該死的……”

後面的話嘟嘟囔囔的隱去了，也不知道罵的是誰。隨後他步伐明顯加快，健步如飛的朝一個逼仄昏暗的小巷子裏走去。

看著糟糕的天氣，伊曼摸了摸癟癟的肚子，無奈地嘆了口氣。

看來今天又要挨餓了。

街道上已經沒有了行人，伊曼駐足在一個巨幅廣告牌前，看著海報出神。

那是個七八歲的女孩兒，金黃卷曲的頭發軟軟的搭在她那像羊脂玉一般潔白的臉旁，身上是粉嫩的蕾絲連衣裙，笑容明朗，是被天使吻過的孩子。

伊曼想了想，也是和她差不多大的孩子。

但低頭審視了一下自己身上破爛的衣服，摸了摸消瘦的臉以及幹癟的肚子，她怔怔地走到商店的櫥窗前，看著玻璃上倒映的女孩，由於營養不良而蠟黃的臉，枯燥打結猶如雜草一樣的頭發被汙漬弄的黑黃不接。

伊曼扯著嘴角笑了笑，僵硬且難看，像幹巴巴的喪屍，跟天使一點不相幹。

她耳邊又回想起母親臨終前瘋狂的怒吼：“你這個被魔鬼詛咒過的人，為什麽會是我的女兒！你的出生給我帶來了多大的痛苦！”

伊曼垂著眼眸，喃喃地念叨著：“魔鬼……嗎？”

說完她又重新走到那張巨幅海報前，伸出黑漆漆的小手，在那張天使的臉龐上抹了幾下，很快那白凈的臉上也沾染上了汙黑。

伊曼得意的笑了笑，“你也被魔鬼詛咒了呢！”

剛說完，轟隆隆的雷聲由遠及近，在伊曼的耳邊炸響。她心道不好，在地面上逗留太久了，於是拔腿就跑。

天空中的烏雲越積越多，沒有下雨，而是開始飄下點點黑色的物體，那些黑色物體一接觸地面仿佛是活了過來，體型也由小變大，最後長成了半人高，面目全非，只露著兇狠的白色獠牙的怪物，獠牙上還流著不明的紅色液體。

那些怪物沒有眼睛，只是三百六十度的轉動自己的頭，用空洞洞的眼眶掃視著四周，像是要找尋什麽東西。

一個怪物閃到了海報面前，盯著海報上的人看了一會兒，突然憤怒地擡起像刀鋒一樣銳利的爪子，把海報撕個稀爛，然後對著天空嘶吼一聲，所有亂竄的怪物都停下了動作，仿佛在聽著指令。

那聲音尖銳刺耳，伊曼雙手捂著耳朵跟本沒什麽用，很快她的耳膜疼得像是裂開了，鮮血緩緩地從她耳朵裏流出來。

怪物粗喘聲由遠及近，伊曼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壓迫感，她不是沒躲過怪物，只是她從沒見過數量這麽多的。

她拼了命的跑著，可是很快就由於體力不支而氣喘籲籲，漸漸的，那雙灌了鉛的腿怎麽也跑不動了。

沒想到一分心就結結實實的摔下了石階，眼前發黑，渾身都疼。趴在水泥地上的她自暴自棄的想著，要是能當場火化就好了，她不想被怪物啃食殆盡。

突然想到最壞的情形，伊曼心頭一凜，強忍著疼痛，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拖著身子往前跑。

——要是被怪物的唾液感染，成為那些惡心東西裏的一部分，一輩子那樣活著真讓她比死還難受。

怪物的聲音很近了，伊曼也體力枯竭，絕望湧上了心頭，正當她想找個東西自殺時，突然感受到了一陣拉扯，她順勢倒進了一個陰暗逼仄的小巷子裏。

伊曼被一個人按到了墻上，捂著嘴，絲毫不得動彈。由於光線太暗，她看不清那人長什麽樣，只是比她要高點。

接著她聽到一個成年男人的低聲咒罵：“媽的，你想害死老子嗎？！”

按住她的人沒理會那個成年男人，只是默然地說道：“別動，安靜。”

是清冷的少年音，如石上清泉，沁人心脾。

伊曼知道他是在救她，所以聽話的點點頭，隨後那個少年放開了她，轉頭對成年男人說：“把屏罩打開。”

不容成年男人拒絕，他淡淡地補充了一句，“否則，我們都得死。”

“媽的！老子今天出門真是遇了邪！”

那成年男人說著抖了抖手上的袋子，從裏面掏出一顆珠子，在幽暗的巷子裏發散著瑩瑩的白光，接著白光越來越亮，將他們三人包裹住。

伊曼緊張地攥緊了手，害怕這光會引來怪物。果然，怪物三五成群的來到了這個巷口，在這周圍徘徊，更有一個體型稍大的怪物將頭伸了進來，正對著她的臉呼氣。

伊曼害怕的閉上眼睛屏住了呼吸，只覺得渾身僵直，背脊上爬滿了冷汗，心如擂鼓。可是很快怪物收回了頭，對著天空嘶鳴一聲，接著就四散著跑遠了。

伊曼長吐一口氣，卸了力的她只能靠著墻支撐著她的身體。那個成年男人冷哼一聲，“這麽沒用，也敢在獸潮的時候出來！”

人們將怪物來襲被稱為“獸潮”，沒有人知道怪物是怎麽來的，只是怪物吃人，也會把人變成怪物，但並不會破壞建築，而且來也有預兆。所以政府特地修建了防護基地，當怪物來臨時，可以躲進基地。

但依舊會有人選擇在獸潮來臨之際出來，一部分是為了碰碰運氣，看都不能撈到什麽好東西，另一部分人是純粹找死尋求刺激。總之這些人裏就沒有政府的軍隊，像是默許了怪物的存在，這些怪物倒不像是侵略者而是這座城市的居民。怪異感十足。

伊曼癟癟嘴，沒說話，她透過白光看清了救過她的那個少年的模樣，臉上跟她一樣是黑漆漆的臟，但跟她明顯不同的是，他是故意抹的。

縱使這樣也掩蓋不了他精致清雋的五官。他身上清貴的氣質也從破爛臟汙的衣服後透出來。

那個成年男人對少年也起了幾分興趣，摩挲著下巴笑著說道：“倒是你這個小鬼，沈穩得很，竟然還知道屏罩，什麽來頭？”

少年沒接他的話，只是淡淡地開口，“距離獸潮過去還有大概兩個小時，這段時間你得保證我們的安全。”

成年男人沒想到這小子會這麽蹬鼻子上臉，急吼吼道：“老子可是救了你們一命，是你們的救命恩人，你就這態度？！”說完，他神色暗了暗，出聲威脅道：“弄死你們兩個，對我來說可是小菜一碟。”

少年篤定道：“不會的。這會給你帶來麻煩。”

“你——”成年男人正想發火，但他順著少年的目光，發現他正盯著他手中的黑色袋子，迅速把袋子擋在身後，清咳了一聲，“行吧，那就在這裏待兩個小……”

“不行。”少年冷冷的打斷他，“我要去系統城。”

聽到“系統城”，成年男人瞇著眼睛打量了少年一番，聲音明顯冷了一個度，“小子……你是什麽人。”

少年沒吭聲，指了指伊曼，“先把她送到防護基地。”

伊曼瘋狂搖頭，拽住了少年破爛的衣角，“我也要去‘系統城’！”

雖然她不知道“系統城”是個什麽地方，只是她不想離開少年，這個少年給她帶來了從未有過的安全感。

成年男人嗤笑一聲，“不自量力，既然你們趕著去送死，那我就成全你們。”

在白光的籠罩下，沒有怪物能看得見他們，這讓伊曼驚奇不已，但見身旁的兩人都沒有要解釋的意思，也就識趣的沒有開口問。

不知過了多久，他們終於來到了所謂的“系統城”。

伊曼從沒見過這樣的建築，高聳入雲，卻已處在雲端，不知道是什麽材質建造而成的，通身閃著金光，只看一眼就會覺得頭暈目眩。

少年對成年男人拱拱手，“多謝。”

伊曼趕緊跟了過去，卻被少年制止，“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回去吧。”

伊曼堅定的搖了搖頭，“不，我回去也遲早是死。”

成年男人嘖嘖了兩聲，好心提醒道：“小姑娘可別為什麽愛情沖昏了頭腦。這個地方啊……吃人！搞不好下次見你，你就成外面那些怪物了。”

伊曼臉一紅，跺腳睨了那男人一眼，“呸！什麽愛情沖昏了頭腦！”剛想辯解，就暼見少年已經一腳跨進了雲端，她忙跟過去，著急地喊道：“等等我——”

成年男人用食指勾著袋子甩了兩下，感嘆的搖了搖頭就走遠了。

系統城是一個類似學校一樣的地方，伊曼進了裏面不斷的學習各種知識和技巧，很辛苦，每次審核都會有排名，而最末的三個都會丟出去，自生自滅。

這也就是成年男人所說的，吃人。

伊曼拼了命的學習，就是為了排名能往前爬，她心中的那個小少年一直都在頂端，她想要能與他站在一起，起碼名字能排在一起。

而她也在出任務之前最後一次排名中，做到了。

謝忱和伊曼的名字在排行榜上緊緊的挨在了一起。

伊曼以為自己被薛阮徹底抹殺了，她呆坐在一個純白的空間裏回憶著自己的一生，她百思不得其解，明明是她先遇到的謝忱，明明她這麽努力的愛著謝忱，怎麽會被薛阮那樣的女人捷足先登了呢？

突然空間開始顫動，像是要崩塌的前兆，從裂縫中傳來一道悠遠的聲音，“如果給你重新來一次的機會，你還會這樣嗎？”

這樣？是哪樣？義無反顧的喜歡著謝忱這件事嗎？

伊曼笑了笑，“這是當然的啦！我愛他，至死方休。”

突然，伊曼眼前一黑，就不省人事了。再等她睜開眼睛，打量著四周，是她熟悉的“系統城。”

她瞇了瞇眼，一個人都沒有。

正莫名其妙間，她面前突然出現一道藍色的投影，上面正直播著謝忱和薛阮的婚禮。

伊曼心中的怒火蹭得冒起來，恨恨地盯著那投影畫面！

“你就安心的做任務吧，他們之間你是插不進去的。”一個蒼老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伊曼驚訝的回頭，發現是個身穿袈裟的老和尚。

“組長？！”伊曼驚呼，但老和尚好像沒有聽到，只是反手一推，他手上的佛珠上閃出了一道白光，那光迅速的射進的了伊曼的眼裏。

伊曼雙眼無神的直視前方，怔怔地站在原地良久。

忽然，一滴眼淚順著她臉頰滴到了地上。接著她眼眶裏的淚水像是決堤了的尼羅河，不斷的滾落。她痛苦的蹲在了地上，抱緊了雙臂，哭出了聲。

原來謝忱和薛阮的緣分很久之前就開始了，久到他才睜開眼，第一個人看到的就是她。

謝忱喜歡薛阮，是多麽理所當然的事。

老和尚雙手合十，說了聲：“阿彌陀佛。”就消失在了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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