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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王下山(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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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王下山(三)

章尾山炎陽殿中,帝陽似察覺了什麽,緊閉的眸子倏然睜開。

“阿陽,你醒了?”一個風華無雙的俊美男人柔和地詢問道,他一只眼金光流轉,另一只眼卻黑的如同一汪深不見底的黑潭,只一眼就讓人無端心生畏懼。

這是風竹音,三百多年前的陰氣之主,也是那個讓金曜十分頭疼的男人燭九陰。

“後山出事了。”帝陽說著就要下床。

“阿陽,一切皆有緣法,你又何必著急,帝俊的骸骨受了你三百年的靈力滋養,早該從地底爬起來了。”風竹音輕輕攏了攏帝陽的衣襟,遮住了他鎖骨處若隱若現的暧昧痕跡。

帝陽知道,風竹音一直看不慣帝俊的做法,只得握住對方的手說道:“行了,他畢竟是我一手養大的,既然能夠再次醒來,我必定是要親眼看看方能放心,你這又是吃的哪門子醋。”

風竹音語氣也軟了下來:“好好好,阿陽說的都對。”

原本的結界早已四分五裂,金曜所處的窪地頓時窪陷,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深坑,深坑中霎時迸發出巨大的紅光,帶著攝人的威壓席卷而來。

陸吾心中大動,在紅光波及火熠之前一尾巴卷了那只小小的麒麟,按在了胸前。但他的尾巴卻在撤回時被紅光掃到,只一下,他黃色的毛發就變得焦黑。

紅光似是帶血的刀鋒,波及之處草木雕零,山石碎裂。陸吾左突右閃還是沒能幸免,被劃了大大小小的傷口。

陸吾化作人形,臉上身上早已沒了之前那種風輕雲淡的樣子,一張老態龍鐘的臉上此刻布滿大大小小的傷口,白色的衣衫之上紅色的血跡和黑色的泥土混合著散發出股股惡臭。

他像一下子蒼老了數千歲,提著昏迷不醒的火熠,神色凝重地看著底下那只不斷膨脹的孔雀。

金曜看著地上那一根泛著金光的骨頭,只感覺一股股巨大的靈力不受控地鉆入了自己的體內,他的身體伴隨著這股靈力的湧入不斷的生長,他甚至能聽到一聲聲哢嚓哢嚓骨節斷裂而後重新粘合在一起的聲響。

渾身的皮肉撕裂粘合,滴落在地上的血液匯聚成了一條細小的河流。

徹骨的痛意席卷全身,讓他原本燦金色的瞳仁一片血紅,發出一聲聲淒厲的嘶吼。

但繞是如此,他卻離不開分毫,腦海中像是有人在催著他,用一種極低沈的聲線說道:“過來。”

金曜從來不是個會坐以待斃的主兒,他掙紮著沖那根金色的骨頭發出一聲厲嘯,如果不是他此刻疼的根本說不出話來,了不得早已將那根金骨的祖宗十八代都罵了個遍。

他丫的,一根破骨頭竟然在喝他的血!竟然還讓他過去!他是傻的嗎?

但金曜的身體似乎不受控制地往前一點點移動,金曜疼的渾身的羽毛都顫栗了起來,這一刻他根本使不出任何術法,但他才不會讓那根破骨頭白白吸收他的血液,金曜忍者劇痛,用他那尖尖的鳥喙惡狠狠地啄了一口離他越來越近的金骨。

然而他不過隨口一啄,那地上的金骨竟然就那麽一寸寸碎裂開來,而後一點點風化,直至消失不見。

那一刻金耀渾身的毛發都立了起來,不知是不是那骨散發的靈力讓他靈力大漲的緣故,他竟然看見了他的兩位父君自遠處奔湧而來。

他看見了燭龍摟著神主拉拉扯扯地往這邊飛速而來,他聽見十萬大山中那些窸窸窣窣的鳥語花鳴,他感受到了一種久違的讓他幾乎沈醉的安寧。

“小,小神君……?”火熠不知何時已經醒了過來,他目光呆滯地看著坑底那個身量高挑,青瀑飄揚但此刻卻幾乎衣不蔽體的男人。

金曜有一瞬甚至覺得那不該是自己的神識,但卻實實在在的出現在了他的意識裏,無端讓他沈溺再沈溺。

火熠那近乎呢喃的聲音卻突然給了他一個機靈,對,他是金曜,是這三界唯一的孔雀神君,金曜渙散的眸子突然射出一道淩厲的目光。

“滾出來,你給我滾出來!”

一定是那塊骨,那塊消失的妄圖侵占他意識的壞東西。

陸吾那兩道修長而花白的眉毛幾乎擰成了兩條大大的“幾”字,在他那張布滿溝壑的攬臉上顯得滑稽而好笑。

但此刻陸吾根本笑不出來,他活了近萬年見識過不少奇聞逸事,也聽過不少章尾山的傳奇,但卻不曾親眼見過一塊能釋放如此巨大威壓的骨頭,也不曾見過什麽東西竟能一息之間讓一只神獸長大。

然而陸吾還沒來得及疑惑,風竹音和帝陽就已經趕了過來。

“嗯?曜兒?”帝陽難得凝重了神色。

“見過神主,燭龍大人。”陸吾慌忙叩拜。

帝陽甚至都沒看陸吾一眼,只神色凝重地看著深坑中那個修長的男子,一向陰晴不定的風竹音此刻臉上也露出了一絲疑惑。

金曜從帝陽和風竹音來到的那刻,腦子裏像是突然觸電了般想起了什麽。他燦金色的眸子倏然對上了帝陽那平淡中帶有一絲威嚴的眼睛。

金曜一時說不清那是什麽樣的感覺,他從對方的眼神中似乎感受到了一絲茫然,但更多的是氣憤。

帝陽從來不曾責怪過他,縱然他跑去帝宮,將新建的帝宮鬧的烏煙瘴氣,縱然他跑去酆都偷拿了判官筆強行修改了幾個陰魂的判語,縱然他從不好好修煉,甚至還趕走了一個又一個德高望重的先生。

帝陽只有在告誡他不可在後山胡作非為的時候才稍微帶了那麽一絲慎重。

久而久之,金曜也知道,後山是帝陽的一個禁忌,但越是禁忌,他越是好奇,他曾不止一次向風竹音打聽過後山到底藏了什麽秘密。

風竹音曾經不止一次說過的話,也是那人曾不止一次欺壓他時漫不經心地調侃。

“你可知阿陽是如何修練的?”風竹音輕睨著他。

“後山啊,自然是埋藏著本尊極其討厭的東西~”風竹音嘴角勾著,眼中卻未帶絲毫溫度。

“噓,小家夥,你可知三百多年來,阿陽為何每日都要去後山一趟,風雨兼程,從未間斷,那自然是個極為重要的寶貝。”風竹音的“寶貝”幾乎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似的。

“小孔雀,你想要寶貝啊~,咱們章尾山上的寶貝多著呢,最寶貝的就在後山,我就算告訴了你,你敢取嗎?”風竹音似乎在故意激怒他,說出的話帶著涼涼的刻薄。

金曜已經不知道風竹音說的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但他如今卻能清晰地感受到從帝陽身上散發出的難以言說的憤怒?

這一刻,帝陽的眼中竟然流露出了一絲責備,不,是生氣。

這是帝陽第一次在人前表現出憤怒。

金曜沒來由有些心悸,他不敢看帝陽的眼睛,甚至在大腦還沒做出反應前身體就替他做了決定。

他羽翅一扇,逃了。

對,就是逃了。

他這一舉動讓在場的所有的人都楞在了原地,一向天不怕地不怕,懟天懟地從來不認輸的孔雀小神君,竟然頭一次當了逃兵。

青龍和鳳凰趕回來的時候只看見了一縷流光朝著西方疾馳而去。

“孽子!孽子!”青龍咆哮一聲。

鳳凰擡手拉住了即將要追出去的青龍,而後看向帝陽喊了聲:“阿爹。”

帝陽神情凝重,地上的人大氣也不敢出。半晌對方才嘆了口氣,沒人看見他的眼尾輕輕氤氳出一抹金色的光暈,半晌,帝陽說道:“罷了,那是孔雀的造化,至於阿俊,終是他自己的道。”

“阿陽~”風竹音悻悻地說道,若不是他兩次三番地阻止,說不定這帝俊那小子也不會屍骨無存。

帝陽瞥了他一眼,風竹音的語氣頓時更軟了。

“阿陽~別氣嘛,你也說了,那是帝俊的造化,不是嗎?更何況,你看小金曜這也算……”風竹音想了想,實在是沒想出什麽好處,只得說道:“長大了?”

帝陽嘆息一聲,“算了。”

“阿陽不氣就好!”

帝陽再次無語:“不過曜兒此次確實過了些。”

風竹音眸子閃了閃:“小孩子嘛~總要調教調教的,你看小陸遺是不是被我調教的特別好?”

帝陽想到了陸遺那一副……怎麽說呢?君子端方,溫潤如玉?但……算了。

不過轉念一想,那樣子似乎比金曜這頑劣不堪的性子是要好上那麽一點。帝陽瞇了瞇眼,一臉慈愛地看了風竹音一眼。

風竹音被帝陽那一眼看的有些毛骨悚然:“阿,阿陽……”

“你調教的確實不錯。”帝陽笑瞇瞇說道。

風竹音:“……”這話怎麽聽著不太像是誇獎自己呢?

金曜從來沒想過有一天他能飛的那樣快,轉眼間萬裏山河從他的腳下飛掠而過,他也不知飛到了何地,只知道,他追著太陽,一直飛到了天的盡頭,餘暉落下,星辰漫天的時候,金曜才筋疲力盡地掉在了一座光禿禿的山上。

四周寂寥,連一只鳥獸的聲響也無,金曜褪去了一身華彩,化成一個高挑的容貌俊麗的男人,立於高高的山頂之上。

他終於知道了神主埋於後山的到底是什麽,那是一塊骨,一塊不知是誰的骨,一塊讓風竹音都介懷的骨。

如今那塊骨被他啄壞了,如今也算是屍骨無存了,雖然那不是他願意的,但不管如何,在別人的眼中都是他頑劣不堪啄壞了神主的骨。

金曜有些委屈,他在逃走的路上聽到了青龍的憤怒,父親對他從來嚴格,這一次,他似乎真的闖下了無法挽回的錯誤。

金曜憤怒地砸開了一塊塊石頭,看著流血的手,這才驚訝的發現,他的手很大,腿很長,他突然發現自己竟然擁有了成人的身高。而且他發現了另一件令他難堪的事——他如今竟然衣不蔽體。

金曜摘了片樹葉,指尖掐訣,企圖變出一身衣服來,但葉子顫動了幾下,燃燒成了灰燼。他的靈力幾乎在這場逃亡中耗了個一幹二凈,如今竟連衣服也變幻不出了。

他臉色扭曲了半晌,想他天上地下獨一無二的孔雀神君,竟然有一天連件像樣的衣服都沒有嗎?

金曜氣鼓鼓地噴出一口氣來,奈何一點火星也無,只虛虛寥寥地冒出興點黑煙便消散了。

這是帝陽教授過他的五行訣,奈何約莫遺傳因素,他現如今也只掌握了火字訣。

金曜頹然地坐在地上,人界都說,出門要看看黃歷,他從來不信的,如今卻覺得,他今日定然是犯了沖,倒了血黴,不然怎麽就會平白無故地壞了神主的骨呢?

但他不知,這黴運不過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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