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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件小事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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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件小事10

晁雨爬下床,用最快的速度收拾了行李,換好衣服準備去客衛洗漱完就跑。

推門進去的時候。

我,靠。

晁雨立馬又把門關上了。

客衛並沒有像主衛一樣,幹濕完全分離。盥洗臺後便是淋浴室,晁雨剛剛推門的時候,辜嶼從淋浴室出來,正要裹上浴巾。

他應該剛運動完,渾身的線條流暢而緊致。昨晚神思恍惚間並沒留心關註的他的好身材,在晨光下暴露無遺。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晁雨的心好像跳得比昨晚更劇烈,馬上鉆回客臥關上門。

過了會兒,辜嶼來敲門。

她拉開門,看到門外的辜嶼已穿好了黑T黑褲,只是頭發未完全吹幹,帶著點濕痕垂在眼前,身上有很清新的水氣。

晁雨先發制人:“你為什麽要用客衛?”

辜嶼看她一眼。

晁雨看懂那眼神的意思了:你是不是斷片了?

辜嶼勉為其難地解釋了一句:“昨晚你喝了酒去主臥浴室洗澡,把開關弄壞了。”

……哦對。

晁雨問:“在保修期內麽?”

這下連辜嶼都抿了下唇,估計實在沒想到她問的是這個。

辜嶼:“在。”

“那就好。”晁雨放下心來。

她鉆進客衛洗漱,出來時辜嶼已經走了。她松了口氣,拖著行李箱溜之大吉。

抵達洵州的時候,還是晁二柱開著那輛五菱宏光來接她。

她上車跟晁二柱說:“送我去辦公室。”

晁二柱一臉震驚:“這都下午了,一個月兩千五值得你這麽愛崗敬業麽?”

晁雨:“就因為一個月只有兩千五。”

開到辦公室,晁雨下車,晁二柱準備把她的行李箱先運回去。

晁雨手一揮:“別動,這是我的重要道具。”

她拎著行李箱,做出一副風塵仆仆趕回來上班的勁頭,推門進了辦公室。

九叔正在玩掃雷,從電腦屏幕上挪開眼,瞥了瞥她。

晁雨坐到自己的辦公桌前,拿手掌扇風。

九叔開尊口道:“你缺勤四天,錢還是得扣。”

“為什麽!我是去北京跑勸寧塔的項目。”

九叔冷哼一聲:“你真以為這項目能做啊?曾經修繕項目是立過案,可投資人早就撤資了,畢竟洵州沒乘上旅游業發展的東風,花那麽多錢修了勸寧塔,在附近開發片房地產也賣不出去。”

“先把方案做出來再說。”

“哼,又沒名又沒利的項目誰做?你不過就是想借著這個項目回北京,等你知道有多難,你自然就會去找別的路了。”

晁雨問:“缺勤四天,每天扣多少?”

“兩百。”

“什麽?”晁雨震驚了:“那至少今天你不能扣我兩百。”

“為什麽?”

“我趕回來上班了啊!”晁雨拍拍行李箱:“你把兩百拆成每小時,把今天下午的錢給我留著!”

晁雨晚上又拖著行李箱回家。

葛潔和晁正聲收攤回來,葛潔對著她端詳一番:“瘦了。”

“……媽,我不算路上時間的話,才去了兩天。”

葛潔斬釘截鐵:“就是瘦了。”

晁雨無語地想:估計媽看孩子,無論如何都會覺得瘦了。

她記得晁二柱上大一那年,剛進校籃球隊,練得特壯。

暑假回來的時候,葛潔仍看著他心疼地說:“瘦了。”

許辰懿開完一個漫長的電話會,從客房沖出來,撲到晁雨身上:“姐們兒,想死我了!你和辜嶼弟弟睡得怎麽樣?”

晁雨默默無言地看著她。

許辰懿一摸自己的鼻尖:“我沒說錯啊,你不就是和辜嶼弟弟睡在一個屋檐下麽?”

晁雨眼神撇開去:“哦,挺好,恒溫恒濕,有錢人的配置。”

許辰懿掛著晁雨的胳膊嗅兩嗅:“你這味兒,不對啊。”

晁雨本以為逃過了許辰懿的“審視”,這時心裏又一咯噔。

那啥了……還能……聞出來?

結果許辰懿說:“一股高鐵車廂裏的泡面味兒!”

葛潔接話:“把要洗的衣服拿出來,我給你洗了。”

“你歇會兒吧,我自己扔洗衣機裏就得。”

“你又不會分類又拎不清放多少洗衣液,洗不幹凈!”葛潔是個閑不住的。

晁雨去洗了澡換了家居服,把臟衣服交給葛潔。

葛潔不一會兒來敲她門:“你那件白襯衫上搞的什麽東西啦?”

“咖啡不小心灑了。”

“喔唷一個小姑娘家家怎麽毛手毛腳的,難看死了,我幫你用漂白劑漂漂好不啦?”

“行。”晁雨想,死馬當活馬醫吧。

不一會兒葛潔又來敲她門:“你扣子怎麽掉了啦?”

葛潔做家務的時候就這樣,恨不得全家都知道她在做家務,這是她跟全家交流的一種手段。

晁雨:“什麽扣子?”

“就是另一件白襯衫呀,掉了顆扣子你自己不曉得哦?”

晁雨靠坐在床頭。

哦……就是她穿著跟辜嶼醬醬釀釀的那件白襯衫。

掉了顆扣子?

那時……有那麽激烈嗎?

她正在翻一本古建築圖冊,這時放下來,擡手摸了下鼻尖,又覺得這個動作有點心虛,垂下手來,指尖在床單上摩了下。

“哦……”她說:“沒留意。”

“小姑娘家家喔怎麽得了。”葛潔白她一眼又下樓去了。

不一會兒又來敲門:“我給你用這顆扣子釘上去好伐?”

晁雨看了眼:“……媽,我那是件白襯衫,你那是顆黑扣子。”

“有什麽關系啦?你看這顆扣子,蠻好看的呀。”

“……媽,媽媽,您還好嗎?”晁雨腦殼疼。

葛潔笑起來:“你這孩子哦,從小就一板一眼的。記得你小時候,也是有件白襯衫扣子掉了,那時候家裏沒有白扣子了嘛,我拿顆多漂亮的黑扣子給你釘上,搭配起來也蠻特別的,你還不樂意。”

“你知道人老了的顯著標志是什麽嗎?就是喜歡憶當年。”

葛潔白她一眼:“你都快三十歲了我還不老嗎?我跟你講哦人家這個年紀都當外婆……”

“媽,媽,打住。”晁雨覺得剛才那一句是把自己給坑了。

“那就黑扣子了喔。”葛潔拿著扣子又走了。

等襯衫晾幹葛潔疊好放在晁雨床上的時候。

晁雨拿起來看了眼,頗有些哭笑不得。

葛潔真給她盯了顆黑扣子。

她這會兒倒是想起來了,葛潔提起她小時候的那件襯衫。她穿著出去逛文具店的時候,碰到班裏最洋氣的女同學。

女同學爸爸是開家具廠的,家裏在新城區有好幾套房子。據說她的裙子鞋襪,都是去上海買的。

晁雨話不多,跟她並不熟。兩人並沒有打招呼,晁雨站在文具店的頭飾區,聽她正跟自己的朋友竊竊私語。

又發出一陣輕笑。

晁雨把手裏剛選出的小熊發夾又放下了——好像,是有點幼稚了。

低頭又瞥見襯衫領口那顆黑扣子。

她們是在笑這個嗎?

那時晁雨初一,正是女孩對自己的外貌開始覺醒的年紀。晁雨氣呼呼沖去葛潔攤上問:“幹嘛非要給我釘顆黑扣子?”

葛潔是個心大的,忙著招呼客人,渾不以為意:“有什麽關系啦?”

現在想來,都是笑談。

晁雨把襯衫收進衣櫃時想:後來小時候的那件襯衫怎麽樣了?

晁家祖宅裏,一切都是老的。

時光在這裏停滯,她甚至還能在自己房裏,找到小學一年級的卡通貼紙和作業本。

她去放舊衣服的衣櫃裏翻找時,許辰懿啃著桃子走進來:“辜嶼弟弟怎麽還沒回來?”

“……我不知道啊我怎麽知道。”

許辰懿瞥她一眼:“吃完飯去逛逛麽?有點無聊。”

“行啊。”

吃過晚飯,葛潔回攤上,晁雨挽著許辰懿去散步。

榕樹下一方小攤,牽出個沒燈罩的電燈泡,玻璃櫃上膩薄薄一層油,貼著紅色筆畫寫著“XX雞”。

隔著段距離,許辰懿沒看清:“什麽雞?”

晁雨正在走神:“腹肌。”

“什麽?”

晁雨回過神來:“哦,香糟雞。”

“整點兒。”許辰懿拉著晁雨走過去,一邊等老板給她剁雞,一邊問晁雨:“到底什麽感覺?”

“嗯?”

“就是跟辜嶼弟弟同居。”許辰懿接過一塊老板遞她試吃的雞肉:“他回北京不是去拍雜志封面麽?你有沒有看到他帶妝回家什麽的。”

“沒有。”

晁雨甚至不知道他回北京是去拍雜志封面的。

“不過。”晁雨想了想:“即便沒看到,也知道他和我們是不一樣的人。”

“為什麽?”

“很難講,感覺吧。”

許辰懿笑了笑:“我不是能學各個地方的口音麽?但我告訴你,北京西城的口音,我就學不來。”

晁雨懵了:“西城口音還不一樣?”

“那當然,東富西貴,曾經的王公貴族都住西城,那種勁兒,是骨子裏浸出來的。”許辰懿抽了張紙巾擦手:“學口音,學不出那種勁兒,就怎麽也學不像。”

許辰懿說:“辜嶼身上就有那股勁兒。”

“什麽勁兒?”

“不在意這個世界的勁兒。”許辰懿咧嘴一笑:“你看我們,到處裝孫子陪笑臉的,人家才不呢,人家根本不用去適應這個世界。”

“是這個世界去適應他。傲、冷、沒感情。”許辰懿掰著手指數:“說真的,就算他長得再帥,我也不會跟他這樣的人談戀愛。”

“為什麽?”

“這個世界都改變不了他,我還能改變他啊?”許辰懿搖搖頭:“我十七歲可能會這麽想,真愛改變一切。可我現在都快二十七了,我知道自己改變不了任何人,一份失敗的感情,對他那樣的人無所謂,可對我不是。”

“我時間有限,精力有限。人生沒給我那麽多資本,去為錯誤買單。”

晁雨跟許辰懿回到家,許辰懿大讚這香糟雞不一般。

“這肉彈的嘞!”許辰懿嘬著手指頭:“一吃就是光著屁股滿山跑的雞!”

正嘬著晁雨突然整個人彈射到她身上,差點沒把她撲倒。

“哎喲我去。”許辰懿趕緊穩住重心。

一看晁雨,臉上發白、眉心緊蹙、嘴唇緊閉、牙關打顫。

許辰懿瞬間就懂了,擼起袖子:“蜘蛛在哪兒呢?”

晁雨不怕老鼠不怕毛蟲,但她怕蜘蛛。

起因是她小時候有次張著嘴睡午覺,忽然覺得嘴唇癢癢的,睜眼一看,一只毛茸茸的大蜘蛛從屋頂掉到她下巴上,正把腳往她嘴裏探。

她以十級火警的音量尖叫一聲跳起來,穿著睡衣就光腳跑到馬路上放聲大哭。

毛秀珍舉著蒲扇火燒火燎地沖出來:“怎麽了怎麽了?著火啦?”

“有、有蜘蛛!”晁雨噗噗噗地往外吐,覺得唇邊那毛茸茸的觸感揮之不去。

從此整條木安街都知道了。

有個饞嘴姑娘,睡午覺時差點吞了整只蜘蛛。

許辰懿揮著胳膊趕跑蜘蛛:“好了好了。”

晁雨回魂,回房以後,看著打開的衣櫃門。

才想起自己出門前,在找初中的那件白襯衫。

她想找出來,跟今天那件襯衫一起拍張照,發朋友圈吐槽葛潔。

還真被她找著了。

只是一看,領口缺了顆扣子。

之前葛潔釘的那顆黑扣子,怎麽沒了?

-

辜嶼打車向西邊城郊而去。

下了車,又自己往前走了很長一段。

路邊草木蔥蘢。碧竹的掩映間,是古老的磚墻。

一直走到一處低調的門臉,他摁門鈴,有人來應門。

見他,先是楞了下,才反應過來一般,訕訕招呼道:“回來了啊,我去告訴太太。”

幾進幾開的院子,不知多少年的老樹鎮著宅,著眼處皆是不一般的氣度。

他去客廳坐著,有人斟來杯雪梨茶。

他垂眸看了眼,沒喝。

大約是下午四點到的,一直坐到暮色西垂,那人說要去請的太太,也一直沒露臉。

夕陽透過漆紅的窗棱照進來,把坐在黃花梨圈椅上的他,影子拽得老長。

像在把他往外拽似的。

他盯著自己的影子看了會兒,站起來準備離開。

路過一間廂房的時候,步子頓了頓。

那門虛掩著。

透過一道門縫,能瞥見那是一間兒童房。畫板,積木,玩具車堆放著,沒有灰塵,擦拭得一塵不染,只不過都是多年前的款式。

像被封存進了時光深處。

辜嶼猶豫了一下,伸手輕推門扉。

踏進去的時候,他腳尖踏在門檻的那道線上,又是一頓。

“腳。”一個冷冷的女聲從走廊另頭傳來。

辜嶼回眸。

那是一個很清麗的女人,能看出上了些年紀了,但無損於她的容貌。瘦,左手腕上戴一只玉鐲子,她站在屋檐擋出的暗處,像一道日光照不透的薄薄的影子。

“腳。”她的聲音也冷。

辜嶼把踏回屋內的腳尖縮了回來。

女人轉身走了。

辜嶼望著她背影,兩秒後,轉身,向院外走去。

罷了。

卡在喉頭的那一聲“媽”,本來也是無論如何不可能叫出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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