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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件小事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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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件小事11

周一上班,九叔哼著昆戲,對著電腦玩掃雷。

不忘問晁雨:“昨晚有沒有去掃塔?”

“嗯去了。”晁雨埋著頭。

九叔伸頭看一眼,見她正對著祝鏡鶴的那份勸寧塔修繕方案鉆研。

“別白費功夫啦,搞不出名堂來的。”

“九叔。”晁雨擡起頭。

“幹嘛。”

“你以前是做什麽的?”

“什麽意思?”

“你是怎麽進古建築保護管理局的?”

“木匠啊。”九叔哼一聲:“你以為這個崗位好招人喔?一點油水都沒有的。”

“所以你就這麽混日子?”

“混日子怎麽不好了?”九叔看著電腦屏幕,鼠標一點,轟,炸了。

老頭兒一咂嘴,端起茶缸喝一口:“現在多少年輕人想混日子還混不了呢。什麽都不用投入,也就沒什麽可失望的,對吧?用你們年輕人的話怎麽說來著,佛系。”

晁雨捏一下手裏的鉛筆。

想起那個山區圖書館項目。

最後還是用了華而不實的玻璃,泛著刺眼的光。她現在想來還忍不住閉一下眼,像被那光所刺似的。

那天走了很遠的山路、磨得血肉模糊的腳後跟,好像在鞋裏隱隱作痛。

“也是哦。”她重又埋下頭,這樣說了一句。

九叔瞥她一眼,重新點開一局游戲。

下班後,她乘公交繞去了勸寧塔一趟。

果然,這裏平時雖人也不多,還是有零星行人走過,不比周日晚上清靜。

晁雨便沒打開塔門進去,舉起手機打開夜拍模式,對著勸寧塔。

她昨晚拍了些塔內的結構圖,今晚想來補些外觀照。

想起九叔那句“混日子怎麽不好了”,又把手機放下。

想了想,還是舉起,拍了幾張,乘末班公交回家。

遠遠瞥見路燈下,一張薄薄木板當棋盤,對坐著一黑一白兩道身影。

是九叔。

和辜嶼。

晁雨算是摸清九叔的活動規律了。上班在辦公室玩掃雷,下班便摸到木安街找這裏的老頭下圍棋,下出興味了,晚上還要拉著辜嶼再來兩盤。

晁雨本想偷偷溜走了,畢竟誰想在下班時間碰到上級。

偏偏九叔這老頭天天玩電腦眼神還特好,老遠沖她招手:“過來過來。”

晁雨不得已走過去。

九叔執白,對著晁雨一挑下巴:“你看看,我下哪合適。”

“我不懂圍棋。”

“所以才問你。我是沒招啦,就靠你了,亂拳打死老師傅。”他點了幾個位置讓晁雨選:“哪裏?”

晁雨隨手指了個。

九叔:……

“要不你再看看?”九叔道。

這時辜嶼掀起眼皮看了晁雨一眼。

“不用看啦。”九叔嘆口氣,把白子落在晁雨剛指的一處:“這丫頭就是什麽不記得了,就連我以前講的那點圍棋規則都不記得了。”

晁雨:?

當著辜嶼的面,她不好多問什麽。

偏偏這一落子,打亂了辜嶼的布局。

他眉很輕地蹙了下,又松開,像永遠如鏡的湖,波瀾只是人的錯覺。

“嘿!”九叔自覺迎來轉機,抱著膝蓋來了興致。

修長白皙的指骨,銜黑子,似雪間一點墨,落在並不橫平豎直的棋盤上。

九叔:……

棋盤一推:“不來了不來了。”

掏出口袋裏揉皺的五塊錢扔給辜嶼:“你請客,請我吃娃娃頭雪糕。”

辜嶼拿了錢站起來。

九叔一指晁雨:“她跟你一起去。”

晁雨不滿:“我去幹嘛?”

九叔瞪她:“他跑了怎麽辦?我不得派個自己人去監督他?”

“你一起去,五塊錢剛好買兩根,分你一根。”

晁雨瞥了眼。

辜.每年參賽獎金高達數千萬.各類商業代言拿到手軟.二十二歲殺入福布斯青年精英榜.嶼,一手插兜,站在路燈下。

還真像會因為一根兩塊五的雪糕跑路,呢!

辜嶼開口:“走吧。”

晁雨不好再說什麽。

再推脫,就顯得奇怪了。

她托一托肩上背著的帆布包,走到辜嶼身邊去。

兩人沈默著,往小賣部的方向走去。

九叔哼著曲在兩人身後收拾棋盤,婉轉的昆戲成為夜的背景音,反襯得夜色更靜。

石板路青悠悠,像在拖著人的腳步。

小賣部還是如凝固在時光深處的一枚繭,被琥珀色燈光所包裹。

裝滿各種煙的玻璃櫃臺並不潔凈,一只三花貓臥在上面,懶洋洋地打著呵欠。

年輕時是軍人的唐老頭,耳朵不好了,背仍打得筆直,坐在櫃臺裏聚精會神地看電視。

辜嶼走到小賣部前停步。

晁雨問:“你要麽?”

辜嶼搖頭。

晁雨一個人上前:“兩根娃娃頭。”

“兩個鹵豬頭?”

晁雨提高音量:“兩根娃娃頭!”

“兩瓶鶴頂紅?”

晁雨:……

越說越沒譜了,這是要毒死誰。

“晁雨。”這時辜嶼在她身後喊。

晁雨正琢磨著怎麽跟唐老頭溝通,擡頭擡得很慢。

喲唐老頭還挺前衛,鼓肚子電視不知調到哪個頻道,放著部美國老電影,沒修覆過,畫質模糊而有點發黃。

身後腳步聲響起。

小時候學自然科學,說光比聲音傳播得更快,所以先看到閃電後聽到打雷。

現在,觸感也比聲音傳播得更快,晁雨是先感到微涼的手指捂在了自己眼前。

然後才反應過來,剛才是辜嶼的腳步走到了她身後。

再然後,腦子裏才反應過來,剛才電視裏放的應該是什麽不入流的B級片,一只巨大如小山的怪物正吞噬一個人類。

從那毛茸茸的觸手來看。

應該是……蜘蛛。

晁雨的頭皮瞬時就麻了下,辜嶼那種情況下叫她回頭已經來不及了,她視線反而會鎖定在屏幕上。所以辜嶼上前來,手臂圈過她頸側,手指捂在了她眼前。

晁雨站著。

夏夜裏的風,讓身後的人顯出些熱度。可他手指很涼,帶些類似植物的清澀味道。

那是一種很微妙的觸感。

畢竟不過幾天之前,他們在幹燥的北方夏夜,在一張蔚藍如海洋的床單上,這只手剛剛探索過她,令她在如被火炙的下一瞬,又被拋入天堂。

晁雨在他的指縫間,很輕地眨了一下眼。

睫毛絨絨地刮過指紋。

辜嶼在晁雨身後,喉結滾過的一瞬不著痕跡。手指退開於眼前是一點一點的,晁雨聽見他用薄沈的聲音說:“兩根娃娃頭。”

“哦哦。”唐老頭起身去冰櫃裏拿。

……嘿!這怎麽就聽見了。

晁雨遞出五塊錢,拿了雪糕,拆開一根來吃,另一根拎在手裏。

九叔等在路燈下:“怎麽這麽慢?”

“哪有。”晁雨把雪糕遞他。

他撕開剛咬了兩口,雪糕啪一聲掉在地上。

九叔:……

他快炸了。

晁雨安慰他:“不就兩塊五麽?你就當掉了兩塊五。”

“掉了根你很想吃的雪糕和掉了兩塊五,那能一樣麽!”九叔跳腳:“那不一樣!”

好不容易哄走了九叔,晁雨進家門前回頭看了眼。

馬路對面爬滿葡萄藤的月門下,已是空無一人。

他總是很輕,也很靜。

出現得讓人猝不及防,消失得也令人猝不及防。

-

第二天下班,晁雨和許辰懿一道幫葛潔準備晚飯。

葛潔手腳利落,她們能做的不多。許辰懿靠在一旁刷手機,主要任務是給葛潔陪聊。

刷著刷著嘖嘖兩聲,把手機遞給晁雨:“你看,這是辜嶼弟弟去北京拍雜志的下班圖。”

他還沒換衣服,穿一件亞麻的白襯衫,散漫矜傲裏透出幾分淡薄。

按說他是偏文氣的長相,眉眼的骨相又令他顯出淩厲。

不知是化了妝,還是光線原因。

眉眼的立體度更強,像一輪白晝裏的月。

評論裏有人說:[弟弟是不是在為春聞杯禁欲?怎麽感覺更帥了。]

又有人回覆:[弟弟永遠在禁欲好不好!他這種存在就跟欲望無關。]

晁雨看了下發布時間。

正是他們一起去酒吧的那天,然後就……

“咳。”晁雨咳了聲:“怎麽,有點嗆。”

葛潔:?

“我也沒放辣啊。”

許辰懿繼續刷手機:“說起來,夏天過完就是春聞杯了,不遠了。”

又把手機拿給晁雨和葛潔看:“好多人轉發他上屆春聞杯的現場照哦。”

葛潔舞著鍋鏟看一眼手機:“神之左手……”

“噗。”晁雨為掩蓋剛才的咳嗽正在喝水,這會兒直接噴了出來。

葛潔看她一眼:“你這孩子怎麽越大越毛躁。”

又問許辰懿:“神之左手是什麽?綽號呀?”

“是呀,就和‘妖刀’一樣,是不是很酷?”許辰懿道:“因為他是左撇子嘛,又總是在進攻,一子定勝負的時候,那只手性感得簡直封神,所以這麽叫。”

吃過飯送走葛潔,兩人回房。

許辰懿又在刷辜嶼的視頻。

晁雨問:“怎麽,你要開始追星?”

“那倒也不是。”許辰懿靠在床頭懶洋洋的:“只不過身邊好不容易有個名人,總會多關註點嘛。”

視頻是一個訪談的節選。

主持人問:“你對圍棋是什麽感覺?”

“喜歡,喜歡得要死。”許辰懿看視頻時最喜歡搶答,又問晁雨:“就像你對建築設計一樣,對吧?”

晁雨搖搖頭:“那可不一樣。我喜歡建築設計,是因為我能靠它賺錢,靠它自我證明。而他喜歡圍棋……”

晁雨想了想:“他的天賦,讓他生來就是做這個的。”

想不到視頻裏的辜嶼說:“討厭。”

視頻裏的主持人,明顯和此時的許辰懿、晁雨一樣楞了下。

“討厭?”她向辜嶼確認。

“是。”

晁雨心裏說不上為什麽震了下。

許辰懿回客房後,她對著小時候那件少了顆扣子的白襯衫。

突然,記憶裏的某一個關竅,被辜嶼那一聲“討厭”所打通。

她想起來了。

在文具店偶遇洋氣女同學的那一天。

她悶悶不樂往家走,看到九叔拉著辜嶼:“下一盤嘛,他們不是說你下棋很厲害嗎?”

“你這麽喜歡下棋卻不肯跟我下,是不是看不起我!”九叔臉皮素來厚,八爪章魚一樣纏住個不到十歲的小孩。

“誰說我喜歡下棋?”辜嶼擡起頭來。

路過的晁雨頓了下。

那是一個不到十歲的小孩該有的神情嗎?她弟晁二柱,跟辜嶼差不多年紀,感覺只會玩泥巴。

“你不喜歡下棋嗎?”九叔問。

“討厭。”辜嶼表情冷淡地說。

“討厭下棋幹嘛啊?”九叔強行拉他到路邊坐下,掏出個用鋼筆墨水畫的木板棋盤,其中有幾道線還畫歪了:“下棋多好啊,我們賭五塊錢。如果你贏了呢,就有了五塊錢。如果你輸了呢,我就拿這五塊錢請你吃娃娃頭。”

一招手叫晁雨:“誒那個丫頭,過來做個見證。”

晁雨走過去:“我看不懂。”

“這有什麽難的。”九叔簡單給她講了講規則。

辜嶼坐在棋盤對面,表情仍冷著:“圍棋就值五塊錢?”

“那不然呢?十塊錢?”九叔擺擺手:“賭不起賭不起,我工資很低的。”

兩人開始對弈。

晁雨站在一邊,按照九叔講的規則,好像看懂了點,又好像沒看懂。手指無意識摳著那顆難看的黑扣,繞啊繞。

辜嶼最後的殺招,只差一顆棋子,便能讓九叔連和棋的機會都沒有。

他伸手摸向棋盒。

那是老頭們湊來的,路邊下棋也用不上什麽好東西,兩個棋盒甚至不成套。

此時黑子的棋盒裏,已不剩一子了。

“哈哈小孩兒。”九叔絲毫不覺得勝之不武:“天意啊,看來你今天是贏不了我啦。”

“誰說的。”

晁雨把領口那顆被她摳松的黑色紐扣拽下來,放到棋盤上辜嶼視線所及之處。

“哪有這樣的?”九叔幹瞪眼。

“你就說這是不是黑子吧。”晁雨利落地拍拍巴掌,扭頭看著辜嶼笑:“下棋還蠻有意思的喔?你贏了兩根娃娃頭,可不可以分我一根。”

棋室裏通常冷氣開得足,好像要讓人的頭腦時刻保持冷靜一般。

這好像是他第一次下棋的時候,日光曬著人的背。

眼前的女孩笑容煦暖,一件白襯衫上有洗衣液的香氣。

他搖搖頭說:“不要。”

“這麽小氣哦?”女孩也不惱,從路邊花臺上跳下來,往那棟木制的老宅裏跑去:“媽!我黑色扣子掉啦,這下你非得給我找顆白色扣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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