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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前塵事傷往昔 至閻羅殿終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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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前塵事傷往昔  至閻羅殿終相見

方浮好奇,又覺得可惜。

這阿招是個孩子,看上去不過七八歲的樣子,卻早夭了,又徘徊在鬼城不曾去投胎轉世,實在疑問。

但這個問題問出來,阿招好像並不覺得唐突,只是十分平常心的回答他,連語氣也不曾與方才有差。

“我是被我爹娘賣到別家做媳婦死的。”

一句話落地,方浮陡然睜大了眼睛,心中一沈。

“什...麽?”

阿招這次回了頭,見了方浮那一臉驚詫的表情,卻彎了眉眼,咯咯笑起來。

“你怎麽這副表情啊?跟見了鬼似的。”

“......”

“哎不對,我就是鬼。”

阿招說著,又把頭轉了回去。

方浮心中疑問更深,卻不敢再問。他已然覺得自己開口問出了一個十分沈重可悲的話題,便不想再戳到阿招的傷心事,可沒想到,阿招卻反而兀自說了起來。

“我姓趙,全名趙招娣。我是家裏第三個女兒,我有兩個姐姐,一個弟弟。我死的時候,大姐姐已經嫁人了,二姐姐也許了人家、定了婚期,弟弟只有三歲。”

“可偏偏弟弟生了場病,家裏的積蓄都拿去治病也不見好,最後實在沒錢了。正好碰上鎮子上的王員外小兒子死了要女娃娃配陰.婚,聘禮是五十兩銀子。我爹娘就把我許給王家了。死的時候給我穿了新裙子,梳了漂亮的頭發,合著王家小兒子的墓埋在一起了。”

說到這裏,阿招的語氣都沒有什麽太大變化,似乎不是在講自己悲慘的經歷,只是在講一個無關緊要的故事罷了。

只是說到下一句話的時候,語氣稍微狠厲了些。

“我恨我爹娘。”她說:“我恨自己是個女娃娃。”

“所以我不要轉世投胎了,做女娃娃沒什麽好的。我也不要姓趙、不要叫招娣,我給自己改了名字,就叫阿招。我寧願做一個無名無姓的孤魂野鬼,也不要回到那人世間去做人。”

一段故事講完,換來良久的沈默,一時間,方浮只能聽見自己機械前行的腳步聲。

他不知該不該開口、不知開口該說些什麽、不知以什麽身份安慰...

他久居長安、在自家父親母親恩愛的蜜糖罐子裏泡大的,自然覺得天下的家庭都是像他們這般美滿,天下家庭中的孩子都是像他這般幸福。

可阿招一言畢,真真是給了他當頭一棒。

他無法想象,同樣是自己的孩子,三歲的弟弟生病可以傾盡家產治病,七歲的姐姐卻要因為五十兩失去自己的生命。

為什麽?又憑什麽?

五十兩能買到什麽?不過是他方浮隨手買東西的賞錢。

五十兩能買到什麽?能買到一個未來有大好年華的女娃娃的命。

“阿招。”

方浮癡癡的、小心翼翼的叫她。

“你在鬼城快樂嗎?”

聞言,阿招笑了,一臉明媚,似乎並沒有把剛才自揭傷口的沈重放在心上。

“快樂啊!這裏有城主大人、有上官姐姐!還有好多好朋友。”

方浮嘆了一口氣,眉頭松動了些,他說:“那就好。”

人間不快樂,就不回去了。

“我們到了!”

一陣沈默過後,阿招驚喜的聲音響起。

“城主大人說了,就讓我送你到這裏,你自己進去吧,我走了。”

說完,阿招便蕩漾著兩條小辮子風也似的飄走了。

方浮獨留原地,擡頭間,只見一陣風起卷來絲絲黑色煙霧,露出那牌匾之上的大字——“閻王殿”。

他想起之前阿招同他說過的話“城主好像要把他送到十八層地獄去,現在已經到閻王殿了。”

“老白,我一定會救你的。”

方浮在心中暗暗發誓,按捺住對於未知事物的恐懼,擡腳步入了這棟閻王殿。

殿內一片空蕩,卻籠罩著陰森可怖的氣息,方浮只能憑借著自覺往前走去,手中握緊了自己身後的千機傘的布包一角。

忽而,一陣莫名的風氣,帶著詭異的香氣,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血腥味直直朝方浮撲面而來。

方浮不由得遮住了自己的臉,閉上了雙眼。

隨即,是一陣詭異的女人的笑聲響徹雙耳。

“哈哈哈——”

尖銳又刺耳,方浮心生恐懼,不由得皺緊了眉頭。

“既到閻王殿前,為何不敢睜開雙眼?”

那道笑聲消滅下去,寒風已停,轉而是一聲問話。

方浮穩住心神,深呼吸一口氣,強行壓下自己心中的恐懼。他將手慢慢從臉前移開,一雙眼慢慢睜開。

映入眼簾的是那道十分耀眼的紅色身影,高坐堂前,身邊站著一個眼熟的身影。

“方浮!”

熟悉的聲音鉆進耳朵,方浮驚訝一刻,尋著聲音望過去,正是自己苦苦尋找的謝承歡。

並未顧及到此地是何處、身旁有何人,方浮一個健步便撲了過去,抱住了被禁錮在座椅上的謝承歡。

“老白!”

熟悉的氣息再次鉆入鼻腔,即使方浮身在異鄉,卻仍舊感到了一份安心。

謝承歡感受著方浮身上傳來的溫熱,在這個冰冷瘋狂的鬼城顯得尤其難能可貴。他想擡手擁抱他、安慰他,卻仍舊被鬼城城主的法術控制,絲毫動彈不得。

“你為什麽要來?”

謝承歡開口,是質問、是擔憂、更是自責。

方浮松開他,一雙眼睛將謝承歡全身上下都打量個遍,見那人身上並非有什麽傷口,也沒有見到什麽受傷的地方,一顆心才放下來。

“我擔心你,我心裏一直不安,總覺得你有危險。”

“郎君子呢?我請他在我離開的這段時間好好照看你,他怎麽沒攔著你?”

說到這個,方浮終於明白,原來郎君子如此這般攔著自己不讓自己去鬼城全都是謝承歡的授意。

真相大白,方浮心中卻沒有了然一切的快活,無端生出一股氣來。

“攔我幹什麽?你不想讓我來找你?我擔心你、怕你受傷怕你出事,我怕你我再也...再也見不到你,我有錯嗎?”方浮斥道。

“你是我的護衛,你若是出事了,誰來保護我?你就那樣一聲不吭的丟下我跑了,你...”

方浮說著,眼眶已經不自覺紅起來,胸膛起伏著,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一滴熱淚來。

謝承歡立刻就軟了心腸,深覺自己方才的話重了。他想擡手為方浮擦幹凈眼角蓄起的淚花,卻一動不能動。

他眉頭松動,眼中滿是擔憂與心疼,想開口,正欲說些什麽,卻被對面的乞丐師傅搶了先。

“徒媳婦兒?徒媳婦兒?”

那個不正經的稱呼又來了,背後叫一叫也就罷了,現下當著方浮的面再叫,謝承歡便是臊得耳根子都要紅了。

“師傅!”他呵斥道,想要那人不再呼喚,卻徒勞無功。

“徒媳婦兒!”

聲音越來越大,終於吸引到了方浮。

其實乞丐師傅第一聲徒媳婦兒的時候方浮就聽見了,他沒應,一是自己不認識這個聲音、二是在叫媳婦兒自己又不是女的,那便不是在叫自己了。

直到謝承歡喊了一句師傅,那最後一聲徒媳婦兒穩穩當當的砸了下來,方浮才意識到似乎與自己有關。

他應聲回頭,看向聲音來源的那個在另一端座椅上的衣衫襤褸的乞丐,神情疑惑。

“您...在叫我?”

那乞丐狠狠點頭,方浮看到了那人臉上滿意的笑臉。

“師傅!您別亂叫。”謝承歡仍然在出言阻止,卻仍舊不成功。

方浮又回過頭,疑惑的望著謝承歡:“他是你師傅?”

謝承歡不得已點頭承認:“嗯。是教我道法的師傅。”

“他...為什麽喊我徒媳婦兒?”方浮又問。

問出了一個謝承歡在此刻無法解答的問題,亦不敢在此刻去看方浮的眼睛。

“徒媳婦兒,你過來。”

乞丐師傅叫著,一口一個徒媳婦兒叫的親熱。

聞言,方浮雖心中困惑,卻還是聽話的過去。

他站在乞丐師傅身前,恭敬的作揖,行得後輩的禮。

“前輩好。”

乞丐師傅卻笑起來,笑的見牙不見眼。

“我都叫你徒媳婦兒了,你便跟著歡歡一起喊我師傅唄。前輩聽著多見外啊。”

“歡歡?”方浮疑惑。

乞丐師傅一笑,揚起下巴示意方浮身後的謝承歡:“諾,謝承歡,我一直叫他歡歡,聽著多親熱。”

“徒媳婦兒,你別生氣啦,既然來了鬼城就同歡歡好好在這裏玩玩,也讓師傅我享受一段時間的天倫之樂啊!你別看他說話冷冰冰的,那是關心你呢,怕你一個人過來出了什麽事兒。下次你要是還想來啊,就給師傅我說一聲,我也好去接你啊。哪像現在啊,來的突然,師傅我什麽見面禮都還沒準備呢。”

話畢,方浮卻未曾立刻接話。

信息太多了,他可得好好消化,理清楚思緒。

謝承歡的身份乞丐師傅是知道的,可是知不知道謝承歡被陛下下令禁足半年、化名白無名跟在自己身邊的事情呢?乞丐師傅叫自己徒媳婦兒?是謝承歡授意的嗎?為什麽呢?為什麽這個人不給自己一個正經清醒的答覆,卻跟自己的師傅授意這樣叫自己?

問題太多,他太亂了。

“行了——”

又是方才那個女聲打斷一切,方浮剎那間從自己的思緒中抽出心神,擡眼看著那紅衣耀眼的美艷女人。

“一家子敘舊夠了吧?也該說說正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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