盜賊身份疑江湖踏期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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盜賊身份疑江湖踏期起
雖然謝居安已經卸任，但是在妖誼司鞠躬盡瘁一輩子，已經是多少人中可敬的老前輩，即便是沒有令牌，憑著這張臉和這身功績，妖誼司也沒一個敢攔著他不讓進門的。
“你老實說，發生了什麽？”
老將軍那雙眼睛看盡世間百態，這個從小看著長大的兒子在他面前自然是任何事情都逃不過他的法眼。
“斬妖神劍被盜走了，盜賊最後一次的蹤跡是在醉心樓。”
謝承歡也沒有打算隱藏，如果說在這個世界上要說一個最信任的人，一定就是自己的父親謝居安。
聞言，謝居安臉上稍顯詫異之色，不多時，又平息如初，可那雙眉頭已然在不知覺間緊緊皺起。
謝承歡望著自己的父親，如同往常一般打量著，卻又發現，在此刻自己父親那原本是提拔的脊背此刻又頹彎了幾度。父親已過知天命之年，兩鬢斑白，那雙眉也早已經染上雪色。雖然已經卸任，然而心中所想始終是憂國憂民之事，正如他的名字，即便居安，仍舊思危。
片刻後，謝居安的聲音再次響起。
“盜賊有幾個？是何身手？既然進醉心樓，是有意還是無意？”
謝承歡一一作答。
“一個，身手極為敏捷，輕功了得，且對皇宮路線十分熟悉，進入醉心樓是被追趕，應是無意。”
“你昨夜帶走的那些人，可有查出些什麽？”
“沒有，都是些去尋歡作樂的紈絝子弟，沒有可疑之人。”
聞言，謝居安點點頭，似乎是對謝承歡的讚揚。
“你將醉心樓團團圍住，有何打算？如何安定民心？如此陣勢，是想甕中捉鱉？但若是打草驚蛇又如何？”
此言一出，謝承歡雙眼微瞪，眉頭壓低，一雙俊俏的臉上布滿驚詫。
“打草驚蛇？爹是說，盜賊有其他的同夥？”
謝居安撚撚黑白交雜的胡須，望向謝承歡：
“對皇宮大內如此熟悉，能從你手下逃脫，躲過妖誼司的追查，這個同夥不僅對皇宮熟悉，且對妖誼司的一舉一動和行事風格都十分熟悉。”
謝承歡疑惑道：“內鬼，就在妖誼司之中？”
謝居安卻搖搖頭，並不肯定：“也不排除皇宮中人。”
“可何人如此神通？又為何要盜走神劍？意欲何為？”
“山雨欲來風滿樓，這天下，又要不太平了。”
謝居安話畢，眼神透過窗外看著那湛藍的天，如今近夏，烈日當空，總是萬裏無雲，一片空蕩蕩。
眼神收回，謝居安又轉眼瞧著謝承歡，見他還在思慮方才所言內鬼之事，卻輕輕一笑，換了個話頭。
“聽聞你昨夜帶走的那些官宦子弟中，有禮部尚書之子？”
謝承歡回神，點頭承認。
“是。”
謝居安微微頷首，接著說道：“禮部尚書方緣生，向來與爹在官場上不對付，可終究是父輩的恩怨，你莫要遷怒與方浮身上。”
官場上做官，總是文武對立、拉幫結派，文官瞧不上武將，認為他們只會耍刀弄槍認知粗鄙，武將瞧不上文官，覺得他們只是舞文弄墨舌燦蓮花。久而久之，在心中漸漸豎立起一道溝壑，心照不宣的漸行漸遠。
謝居安與方緣生便如此，從謝承歡記事起，他們謝家與方家便不甚往來，甚至官場上針鋒相對，直到謝居安卸任，矛盾才慢慢消減。
謝承歡從小耳濡目染，自然也不待見方家，不待見方家人。
“爹，只是例行查問，並沒有用刑。”他答道。
謝居安自知妖誼司的手段，多少重犯妖怪扣押其中，雙腳雙手的進來，半殘半死的出去。雖然自己與方緣生是官場上的對頭，卻終究只是父輩的事情，冤冤相報何時了，他不願意牽扯到下一代。
“難不成你還想用刑？”
沒用刑，下了藥。
謝承歡只敢在心中這樣回答，他自知謝居安的心思，左不過是不想叫自己鋒芒畢露，左右樹敵，以上官場上舉步維艱。
可他自認不是左右逢源之人，他一身赤膽忠心，只聽命與皇帝，只為曄朝百姓。
“沒有...”
謝居安口中嘆出一口氣，他站起身來，一雙手拍在些承歡的肩膀上。
這個自小從繈褓裏看著長大的孩子，如今已然身庭玉立，連身量都高過他不少了。
“承歡，別總是顧著爹，你該向前看。或許將來，你與他，尚能同朝...”
同朝做官，還是同朝什麽。謝居安沒有再說下去。
“多謝爹教誨。”
謝承歡將話聽進耳朵裏，望著謝居安的眼神中，多了分兒子對父親的孺慕之情。
“明日，是你母親的忌日。記得早些回家。”
謝居安說道，已然擡腳走出屋外。烈日當空，他不得不瞇起眼睛，慢悠悠的走出了妖誼司。
謝承歡目送父親離去，只是看著父親步履緩慢的背影，覺得越發悲傷。
從小，是父親將他養大，教他武藝，教他識字，教他做人的道理，他從沒有見過自己的母親。
聽父親說，母親是在分娩那日難產而死，之後父親一直沒有另娶，只一顆心撲在他身上，細心呵護他長大成人。
父親從來沒有提起過母親姓甚名誰何方人士，謝承歡每每詢問，他都閉口不言，可每年清明和忌日，父親總是準時叫他去給母親掃墓上香祭拜，從無遺落。連那墓碑上都沒有寫明姓氏，只有一句承歡母之墓。
謝承歡一直對自己母親的身份心存疑慮，可他找遍家中，連一張從前的畫像都沒有。若不是謝居安這樣讓他記住自己母親要年年祭拜，謝承歡都以為自己是從石頭縫裏蹦出來的野孩子。
他站在屋檐下擡頭看天，或許母親此刻在天上也正望著自己，不過不妨，他有父親在就好。
方府書房內，已經是用過晚飯的時辰，方浮被自家爹爹叫來書房，一進門便瞧見自家爹爹又是如同得知自己妖誼司內走了一遭的嚴肅神情，端坐於廳前，又往旁邊桌上一瞧，整整齊齊的壘著一摞書。
方浮心中猛然打鼓，這莫不是被自己去醉心樓的事情刺激到了，眼下要急著來考問他的功課，逼他棄武從文用功讀書了？
方浮擡手，正要作揖，被方緣生擡手制止：“坐吧。”
得了令，方浮便老老實實的坐下。
這回離得近些了，方浮斜眼一瞧，才把桌上那些書瞧了真切，那裏是什麽四書五經聖賢書，明明是他費勁心裏四處搜過來的“武功秘籍”。
明明是在他房中箱子裏放得好好，怎麽轉眼間就被擺在了自己爹爹面前？瞧著架勢，便是要被問話訓誡了。
思及此，方浮擰著眉頭，正思考著如何應對眼前這情形，方緣生卻輕輕開口了。
他擡起手，拿起桌上的一本書問道：
“這是什麽？”
方浮擡眼一瞧，書封上寫著《輕功三十六招》。
“爹，這是輕功秘籍！學會了就能身輕如燕、飛檐走壁。”
方緣生面無表情，又拿起一本。
“這又是什麽？”
方浮再瞧，又見寫著《劍術百式》。
“爹，這是劍術百式，學會了就能用劍如神、劈柳斬風！”
方緣生擰緊眉頭，臉上已然呈現一絲慍色，可惜方浮樂在其中，只癡癡的老老實實的回答這些書的名字作用，對於自己爹爹的情緒全然不知。
話音落地間，方緣生又再次拿起一本書：
“那這又是什麽？”
上面寫著《異志錄》。
方浮一見這本書，更是兩眼放光、神采奕奕。
“這是仙門道法，學會了便能畫符畫咒、呼風喚雨、禦物降妖！”
一邊說著，雙手已經情不自禁的開始做法捏決，仿佛本身是什麽法力高強的奇人異士一般。
方緣生見狀，再克制不住心中憤怒，手中書籍盡數拍在案桌上，連書都要喊疼。
“你說你！你又在收集這些邪門歪道的功法？整日不好好用功讀書，不學無術。”
方浮這次察覺到自家爹爹的情緒，立刻噤聲收回動作，乖巧的坐在椅子上。
“爹，這不是不學無術，這些秘籍功法，我已經學了七七八八了，不信，我亮給你看！”
說著，便又要站起來開始做法捏決。
方緣生又一聲怒斥：
“坐下！”
“你說你學這些有什麽用？難道有誰要闖進府來害你不成？”
方浮立刻坐下，口中言語卻全然沒有認錯之意，他道：
“爹，自然是沒有賊人敢闖進府來害我，可是孩兒立志，要闖蕩江湖，成為一代大俠！江湖有難，我比救急！任重道遠啊。”
方緣生眉頭都擰成了死結，一開口仍舊苦口婆心：
“江湖紛爭，三教九流，血影刀光。你一個從小沒有出過長安城的人，怎麽知道江湖險惡？又怎麽能在江湖中，獨善其身？”
聞言，方浮卻一改神態，不似孩童般單純天真的向往姿態，瞧著，像是已經見識過了風浪，帆倒船翻，歷經千辛萬苦歸來卻仍然想要在海上揚帆出發，再次與大海交手共舞的神色。
語氣中，也難得的有了十分的堅定。
“爹爹，孩兒不求獨善其身。縱使江湖紛擾頗多，孩兒也想去瞧瞧。”
方浮自然明白爹娘護著他、不讓他離開長安是為了他一世平安，可方浮不願就這樣港灣中度過一生，他想去到外面的世界闖一闖看一看，即便是風險無數、紛擾不斷，他也想證明自己有能力保護好自己。
再過半月就是弱冠，他也想自己的父母不再把自己當做柔弱的孩子。
此話落地，方緣生卻沈默了。
他正眼瞧著方浮，從下至上，打量著他的身量似乎不知覺間已經比他高出了不少，他瞧著那雙眉眼，似他娘親，卻又多了一分堅毅勇敢，此刻倒映著燭光，像燃起了心中之火。
忽而，他笑了。
方緣生眉頭剎那間舒展，望著方浮的眼神中多了一絲肯定。
“你當真想好了？”方緣生問道。
方浮聞言，眼中驚喜藏無可藏，立刻明白此話何意，連忙堅定回答：
“只要爹爹同意！”
方緣生輕輕嘆出一口氣，僵持許久的人終於松下肩膀妥協，他道：
“罷了，拗不過你。你既然如此向往，便去看看吧。爹不攔著你了。”
方浮立刻喜笑顏開，從座椅上蹭一下起身，朝著方緣生彎腰躬身行了個大大的禮。
“多謝爹爹！孩兒這就收拾行李！”
說罷，便要作勢回屋收拾行囊，還未轉身，又被方緣生一句話攔下。
“不急。等半月後，行冠禮後再啟程。”
聞言，方浮醍醐灌頂般想起來，一拍腦袋，眉宇間多了絲懊惱。
“是！孩兒差點把這事兒忘了。多謝爹爹提醒。”
方緣生點點頭，未怪罪什麽。對於方浮的急性子和爛記性，他向來是無可奈何，也不知道是隨了誰的。
“只是，你不能一個人去。”方緣生說道：
“江湖兇險，刀光劍影，得有人護著你。不日，爹在長安城中廣招賢士，為你尋到一護衛，一同護你再去。”
聞言，方浮卻皺眉，他欲拒絕道：“爹，你放心，孩兒能照顧好自己，不用如此大費周章。”
方緣生卻閉眼搖頭，不容反駁：
“此事我意已決，你若不允，就不許去。”
此言一出，方浮哪裏還敢拒絕，連忙改口，立刻同意。
“爹！孩兒答應。”
話音落地，方浮挑眉，頗有些俏皮的盯著那案桌上的書。
眼神流轉間，方緣生便心中明白。他伸手將書本往前一推：“回屋去吧。”
“是！”
方浮立刻得令，兩手抱著那摞自己找到的秘籍屁顛屁顛的跑回屋去了。
方浮出門，便撞見門口的阿諾，那人貼著窗邊聽墻角，方浮轉身差點撞上去。
“阿諾？”
被發現偷聽的那人卻全然沒有驚恐之意，他一雙眉擰成麻花，以一種怪異中帶著愧疚的神色瞧著方浮和他手中的那些書本。
“少爺......”
方浮立刻明白過來，隨手抄起一本書便往阿諾腦袋上砸去。
“好啊你！我說爹爹怎麽知道我這些秘籍放在何處，原來是你這個耳報神！看我不打死你。”
“饒命啊少爺，老爺的指令阿諾也不敢不從呀...少爺...阿諾幫您拿書，您歇歇吧，仔細打人手疼。”
一邊說一邊拿著書本砸打阿諾，方浮打，阿諾便跑，兩人一追一趕，追逐著便離開了書房。
追逐打鬧的動靜逐漸變小，方緣生坐在書房內聽著這聲音漸漸消無，嘴角不知覺揚起一抹笑。
屏風後，符英娘靜靜走出來。
她行至方緣生身邊，順著他的視線望著方浮離去的那道大門。
“老爺，為何此時願意讓浮兒離開長安？你難道不擔心，那江湖危險重重？浮兒怎麽能自保呢？”
方浮說要闖蕩江湖時，符英娘起初並未是反對心理，他知道方浮天性好動，又單純懵懂，對於那些沒有見過的地方格外好奇，加之各種奇聞軼事編冊成書，他看在眼中，心裏對於江湖這兩個字的探索欲望也就更加濃重。
唯一擔心的，只是方浮的生命安全而已。
她自知自己兒子那三腳貓的功夫，畫起符箓來是只有架勢足，雷聲大雨點小，要是真的遇上什麽武力高強又兇神惡煞殺人不眨眼之徒，怕是小命難保，她便要白發人送黑發人了。
她也知道，方緣生一直不肯松口讓方浮去闖蕩江湖，也就是這個原因。
可是阻攔了好幾年，怎麽這個時候又突然松口了？
方緣生起身，站到符英娘身邊，望著那道門，已經再也聽不見方浮的聲音。
“江湖，或許比長安要安全。”
他說道，擡腳走到了門外。
此刻已然漫天黑幕，擡頭仰望只見彎月，不見群星。
“你瞧這天，近夏多雨，黑雲密布，長安又要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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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謝居安已經卸任，但是在妖誼司鞠躬盡瘁一輩子，已經是多少人中可敬的老前輩，即便是沒有令牌，憑著這張臉和這身功績，妖誼司也沒一個敢攔著他不讓進門的。
“你老實說，發生了什麽？”
老將軍那雙眼睛看盡世間百態，這個從小看著長大的兒子在他面前自然是任何事情都逃不過他的法眼。
“斬妖神劍被盜走了，盜賊最後一次的蹤跡是在醉心樓。”
謝承歡也沒有打算隱藏，如果說在這個世界上要說一個最信任的人，一定就是自己的父親謝居安。
聞言，謝居安臉上稍顯詫異之色，不多時，又平息如初，可那雙眉頭已然在不知覺間緊緊皺起。
謝承歡望著自己的父親，如同往常一般打量著，卻又發現，在此刻自己父親那原本是提拔的脊背此刻又頹彎了幾度。父親已過知天命之年，兩鬢斑白，那雙眉也早已經染上雪色。雖然已經卸任，然而心中所想始終是憂國憂民之事，正如他的名字，即便居安，仍舊思危。
片刻後，謝居安的聲音再次響起。
“盜賊有幾個？是何身手？既然進醉心樓，是有意還是無意？”
謝承歡一一作答。
“一個，身手極為敏捷，輕功了得，且對皇宮路線十分熟悉，進入醉心樓是被追趕，應是無意。”
“你昨夜帶走的那些人，可有查出些什麽？”
“沒有，都是些去尋歡作樂的紈絝子弟，沒有可疑之人。”
聞言，謝居安點點頭，似乎是對謝承歡的讚揚。
“你將醉心樓團團圍住，有何打算？如何安定民心？如此陣勢，是想甕中捉鱉？但若是打草驚蛇又如何？”
此言一出，謝承歡雙眼微瞪，眉頭壓低，一雙俊俏的臉上布滿驚詫。
“打草驚蛇？爹是說，盜賊有其他的同夥？”
謝居安撚撚黑白交雜的胡須，望向謝承歡：
“對皇宮大內如此熟悉，能從你手下逃脫，躲過妖誼司的追查，這個同夥不僅對皇宮熟悉，且對妖誼司的一舉一動和行事風格都十分熟悉。”
謝承歡疑惑道：“內鬼，就在妖誼司之中？”
謝居安卻搖搖頭，並不肯定：“也不排除皇宮中人。”
“可何人如此神通？又為何要盜走神劍？意欲何為？”
“山雨欲來風滿樓，這天下，又要不太平了。”
謝居安話畢，眼神透過窗外看著那湛藍的天，如今近夏，烈日當空，總是萬裏無雲，一片空蕩蕩。
眼神收回，謝居安又轉眼瞧著謝承歡，見他還在思慮方才所言內鬼之事，卻輕輕一笑，換了個話頭。
“聽聞你昨夜帶走的那些官宦子弟中，有禮部尚書之子？”
謝承歡回神，點頭承認。
“是。”
謝居安微微頷首，接著說道：“禮部尚書方緣生，向來與爹在官場上不對付，可終究是父輩的恩怨，你莫要遷怒與方浮身上。”
官場上做官，總是文武對立、拉幫結派，文官瞧不上武將，認為他們只會耍刀弄槍認知粗鄙，武將瞧不上文官，覺得他們只是舞文弄墨舌燦蓮花。久而久之，在心中漸漸豎立起一道溝壑，心照不宣的漸行漸遠。
謝居安與方緣生便如此，從謝承歡記事起，他們謝家與方家便不甚往來，甚至官場上針鋒相對，直到謝居安卸任，矛盾才慢慢消減。
謝承歡從小耳濡目染，自然也不待見方家，不待見方家人。
“爹，只是例行查問，並沒有用刑。”他答道。
謝居安自知妖誼司的手段，多少重犯妖怪扣押其中，雙腳雙手的進來，半殘半死的出去。雖然自己與方緣生是官場上的對頭，卻終究只是父輩的事情，冤冤相報何時了，他不願意牽扯到下一代。
“難不成你還想用刑？”
沒用刑，下了藥。
謝承歡只敢在心中這樣回答，他自知謝居安的心思，左不過是不想叫自己鋒芒畢露，左右樹敵，以上官場上舉步維艱。
可他自認不是左右逢源之人，他一身赤膽忠心，只聽命與皇帝，只為曄朝百姓。
“沒有...”
謝居安口中嘆出一口氣，他站起身來，一雙手拍在些承歡的肩膀上。
這個自小從繈褓裏看著長大的孩子，如今已然身庭玉立，連身量都高過他不少了。
“承歡，別總是顧著爹，你該向前看。或許將來，你與他，尚能同朝...”
同朝做官，還是同朝什麽。謝居安沒有再說下去。
“多謝爹教誨。”
謝承歡將話聽進耳朵裏，望著謝居安的眼神中，多了分兒子對父親的孺慕之情。
“明日，是你母親的忌日。記得早些回家。”
謝居安說道，已然擡腳走出屋外。烈日當空，他不得不瞇起眼睛，慢悠悠的走出了妖誼司。
謝承歡目送父親離去，只是看著父親步履緩慢的背影，覺得越發悲傷。
從小，是父親將他養大，教他武藝，教他識字，教他做人的道理，他從沒有見過自己的母親。
聽父親說，母親是在分娩那日難產而死，之後父親一直沒有另娶，只一顆心撲在他身上，細心呵護他長大成人。
父親從來沒有提起過母親姓甚名誰何方人士，謝承歡每每詢問，他都閉口不言，可每年清明和忌日，父親總是準時叫他去給母親掃墓上香祭拜，從無遺落。連那墓碑上都沒有寫明姓氏，只有一句承歡母之墓。
謝承歡一直對自己母親的身份心存疑慮，可他找遍家中，連一張從前的畫像都沒有。若不是謝居安這樣讓他記住自己母親要年年祭拜，謝承歡都以為自己是從石頭縫裏蹦出來的野孩子。
他站在屋檐下擡頭看天，或許母親此刻在天上也正望著自己，不過不妨，他有父親在就好。
方府書房內，已經是用過晚飯的時辰，方浮被自家爹爹叫來書房，一進門便瞧見自家爹爹又是如同得知自己妖誼司內走了一遭的嚴肅神情，端坐於廳前，又往旁邊桌上一瞧，整整齊齊的壘著一摞書。
方浮心中猛然打鼓，這莫不是被自己去醉心樓的事情刺激到了，眼下要急著來考問他的功課，逼他棄武從文用功讀書了？
方浮擡手，正要作揖，被方緣生擡手制止：“坐吧。”
得了令，方浮便老老實實的坐下。
這回離得近些了，方浮斜眼一瞧，才把桌上那些書瞧了真切，那裏是什麽四書五經聖賢書，明明是他費勁心裏四處搜過來的“武功秘籍”。
明明是在他房中箱子裏放得好好，怎麽轉眼間就被擺在了自己爹爹面前？瞧著架勢，便是要被問話訓誡了。
思及此，方浮擰著眉頭，正思考著如何應對眼前這情形，方緣生卻輕輕開口了。
他擡起手，拿起桌上的一本書問道：
“這是什麽？”
方浮擡眼一瞧，書封上寫著《輕功三十六招》。
“爹，這是輕功秘籍！學會了就能身輕如燕、飛檐走壁。”
方緣生面無表情，又拿起一本。
“這又是什麽？”
方浮再瞧，又見寫著《劍術百式》。
“爹，這是劍術百式，學會了就能用劍如神、劈柳斬風！”
方緣生擰緊眉頭，臉上已然呈現一絲慍色，可惜方浮樂在其中，只癡癡的老老實實的回答這些書的名字作用，對於自己爹爹的情緒全然不知。
話音落地間，方緣生又再次拿起一本書：
“那這又是什麽？”
上面寫著《異志錄》。
方浮一見這本書，更是兩眼放光、神采奕奕。
“這是仙門道法，學會了便能畫符畫咒、呼風喚雨、禦物降妖！”
一邊說著，雙手已經情不自禁的開始做法捏決，仿佛本身是什麽法力高強的奇人異士一般。
方緣生見狀，再克制不住心中憤怒，手中書籍盡數拍在案桌上，連書都要喊疼。
“你說你！你又在收集這些邪門歪道的功法？整日不好好用功讀書，不學無術。”
方浮這次察覺到自家爹爹的情緒，立刻噤聲收回動作，乖巧的坐在椅子上。
“爹，這不是不學無術，這些秘籍功法，我已經學了七七八八了，不信，我亮給你看！”
說著，便又要站起來開始做法捏決。
方緣生又一聲怒斥：
“坐下！”
“你說你學這些有什麽用？難道有誰要闖進府來害你不成？”
方浮立刻坐下，口中言語卻全然沒有認錯之意，他道：
“爹，自然是沒有賊人敢闖進府來害我，可是孩兒立志，要闖蕩江湖，成為一代大俠！江湖有難，我比救急！任重道遠啊。”
方緣生眉頭都擰成了死結，一開口仍舊苦口婆心：
“江湖紛爭，三教九流，血影刀光。你一個從小沒有出過長安城的人，怎麽知道江湖險惡？又怎麽能在江湖中，獨善其身？”
聞言，方浮卻一改神態，不似孩童般單純天真的向往姿態，瞧著，像是已經見識過了風浪，帆倒船翻，歷經千辛萬苦歸來卻仍然想要在海上揚帆出發，再次與大海交手共舞的神色。
語氣中，也難得的有了十分的堅定。
“爹爹，孩兒不求獨善其身。縱使江湖紛擾頗多，孩兒也想去瞧瞧。”
方浮自然明白爹娘護著他、不讓他離開長安是為了他一世平安，可方浮不願就這樣港灣中度過一生，他想去到外面的世界闖一闖看一看，即便是風險無數、紛擾不斷，他也想證明自己有能力保護好自己。
再過半月就是弱冠，他也想自己的父母不再把自己當做柔弱的孩子。
此話落地，方緣生卻沈默了。
他正眼瞧著方浮，從下至上，打量著他的身量似乎不知覺間已經比他高出了不少，他瞧著那雙眉眼，似他娘親，卻又多了一分堅毅勇敢，此刻倒映著燭光，像燃起了心中之火。
忽而，他笑了。
方緣生眉頭剎那間舒展，望著方浮的眼神中多了一絲肯定。
“你當真想好了？”方緣生問道。
方浮聞言，眼中驚喜藏無可藏，立刻明白此話何意，連忙堅定回答：
“只要爹爹同意！”
方緣生輕輕嘆出一口氣，僵持許久的人終於松下肩膀妥協，他道：
“罷了，拗不過你。你既然如此向往，便去看看吧。爹不攔著你了。”
方浮立刻喜笑顏開，從座椅上蹭一下起身，朝著方緣生彎腰躬身行了個大大的禮。
“多謝爹爹！孩兒這就收拾行李！”
說罷，便要作勢回屋收拾行囊，還未轉身，又被方緣生一句話攔下。
“不急。等半月後，行冠禮後再啟程。”
聞言，方浮醍醐灌頂般想起來，一拍腦袋，眉宇間多了絲懊惱。
“是！孩兒差點把這事兒忘了。多謝爹爹提醒。”
方緣生點點頭，未怪罪什麽。對於方浮的急性子和爛記性，他向來是無可奈何，也不知道是隨了誰的。
“只是，你不能一個人去。”方緣生說道：
“江湖兇險，刀光劍影，得有人護著你。不日，爹在長安城中廣招賢士，為你尋到一護衛，一同護你再去。”
聞言，方浮卻皺眉，他欲拒絕道：“爹，你放心，孩兒能照顧好自己，不用如此大費周章。”
方緣生卻閉眼搖頭，不容反駁：
“此事我意已決，你若不允，就不許去。”
此言一出，方浮哪裏還敢拒絕，連忙改口，立刻同意。
“爹！孩兒答應。”
話音落地，方浮挑眉，頗有些俏皮的盯著那案桌上的書。
眼神流轉間，方緣生便心中明白。他伸手將書本往前一推：“回屋去吧。”
“是！”
方浮立刻得令，兩手抱著那摞自己找到的秘籍屁顛屁顛的跑回屋去了。
方浮出門，便撞見門口的阿諾，那人貼著窗邊聽墻角，方浮轉身差點撞上去。
“阿諾？”
被發現偷聽的那人卻全然沒有驚恐之意，他一雙眉擰成麻花，以一種怪異中帶著愧疚的神色瞧著方浮和他手中的那些書本。
“少爺......”
方浮立刻明白過來，隨手抄起一本書便往阿諾腦袋上砸去。
“好啊你！我說爹爹怎麽知道我這些秘籍放在何處，原來是你這個耳報神！看我不打死你。”
“饒命啊少爺，老爺的指令阿諾也不敢不從呀...少爺...阿諾幫您拿書，您歇歇吧，仔細打人手疼。”
一邊說一邊拿著書本砸打阿諾，方浮打，阿諾便跑，兩人一追一趕，追逐著便離開了書房。
追逐打鬧的動靜逐漸變小，方緣生坐在書房內聽著這聲音漸漸消無，嘴角不知覺揚起一抹笑。
屏風後，符英娘靜靜走出來。
她行至方緣生身邊，順著他的視線望著方浮離去的那道大門。
“老爺，為何此時願意讓浮兒離開長安？你難道不擔心，那江湖危險重重？浮兒怎麽能自保呢？”
方浮說要闖蕩江湖時，符英娘起初並未是反對心理，他知道方浮天性好動，又單純懵懂，對於那些沒有見過的地方格外好奇，加之各種奇聞軼事編冊成書，他看在眼中，心裏對於江湖這兩個字的探索欲望也就更加濃重。
唯一擔心的，只是方浮的生命安全而已。
她自知自己兒子那三腳貓的功夫，畫起符箓來是只有架勢足，雷聲大雨點小，要是真的遇上什麽武力高強又兇神惡煞殺人不眨眼之徒，怕是小命難保，她便要白發人送黑發人了。
她也知道，方緣生一直不肯松口讓方浮去闖蕩江湖，也就是這個原因。
可是阻攔了好幾年，怎麽這個時候又突然松口了？
方緣生起身，站到符英娘身邊，望著那道門，已經再也聽不見方浮的聲音。
“江湖，或許比長安要安全。”
他說道，擡腳走到了門外。
此刻已然漫天黑幕，擡頭仰望只見彎月，不見群星。
“你瞧這天，近夏多雨，黑雲密布，長安又要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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