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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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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心

“主......主君,”游青州跪坐在周行面前,等了良久,周行卻是半句話都沒說,他一時更覺坐立難安,“是那文書不對嗎?末將要不回去再抄過?”

“無事,那文書沒問題了,你不用再寫了。”周行倚在憑幾上,終於輕聲開口。

游青州聞言,不由長舒了一口氣,忽自覺失態,便又立刻正襟危坐起來。

“這兒只有咱們倆,隨意些吧,不用坐這麽板正。看得我眼睛都累。”周行道。

“是!誒!”游青州忙應著。

“青州,你跟著我也有兩百多年了吧?”周行坐得直了些。

游青州點頭:“有了。”

“這麽多年,我都數不清,咱們有多少次一同出生入死了。”

游青州再度頷首:“的確是難以計數。”

周行一張符紙塞進紅泥小火爐中,火爐頓時冒起火焰來:“咱們在戰場上,生死相依。可我的事兒,卻從來沒跟你講過吧。”

游青州一楞,一時琢磨不明白主君這是要跟他說什麽。

只聽周行繼續道:

“我當年下山的時候,頗有些自視甚高,自以為修為獨步天下,無人能敵。下了山,無人管束,便是想做什麽,就能做什麽。

如今想來,那想法簡直幼稚至極。”

游青州依舊是不明所以,只好借將一旁的陶鍋架在火爐上,來掩飾自己的不安,附和道:“誰沒有年少輕狂的時候呢。”

“我同唐雩相戀的時候,正是我最自鳴得意的時候,”周行見那火爐有人接手,便再度靠回憑幾,“那時候我認為,我們倆可謂郎才女貌,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神仙眷侶。憑他多少人苦口婆心,想要拆散我們,我都不曾理會。那時候,我以為我們情比金堅,是無人可以離間的。”

游青州頷首:“我雖不曾親歷大變前的世道,可也聽說過,那時的不周弟子皆為天之驕子,而妖靈的地位幾乎是三界最低。無怪旁人都不看好。”

他這話看似是在附和周行,言下之意卻是——

你們的阻力來自大變以前的生態。如今早就不同了。玄天城已經失去了超然的地位,妖靈也不再是當年任人驅使的奴隸了。

周行當然明白游青州的潛臺詞,他卻沒有揭穿,只是略略一笑,似是在自嘲:“我當年哪裏把世道、規則放在眼中。可我不放在眼裏,能保證對方也不在乎嗎?

這世上從來沒有什麽感同身受一說,我不是妖靈,無論如何也是不可能體會到妖靈的艱難。

我與唐雩一起攜手碧落方儀之間的時候,我眼裏只有無邊風月,走得是優游自如,她肩膀上卻扛著整個妖族的未來,每一步都步履維艱。

只可惜,我那時到底是年少輕狂,竟是半點都不能體貼她的艱難。甚至一度認為,她這是放著好日子不過,沒事找事。

是以,後來當我發現,她竟為了她的赤松盟,將我賣給了不距道,想害我眾叛親離的時候,我是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也不怕你笑話,我那時簡直覺得日月無光,生無可戀。”

那都是三百多年前的往事了,此時再提,周行也不覺有什麽傷心難過,只是有些欷歔。

他從憑幾中蹭起來,見水已經滾了,便輕輕掰了一小塊茶餅,投入水中。

透過蒸騰的水蒸氣,周行看了眼兀自怔楞的游青州。

“我當年是個不撞南墻,不回頭的性子,誰跟我講大道理,我都是聽不進去的,”周行搖頭嗤笑,像是在感慨當年自己的愚鈍,“正像那句老話講的,‘人教人,教不會,事兒教人,一次就會’。那時候我才知道,感情方面的事兒,一廂情願並沒有什麽用。”

“可,可我們不一樣。我不是一廂情願,我和禺兒,是兩情相悅的。”游青州有些迫切的直起上半身。

周行朝游青州做了一個放松的手勢,和顏道:“兩個人好不好,如魚飲水,冷暖自知,此事我不與你爭,我也不是要棒打鴛鴦。我今日也不過是想同你閑聊一下而已。”

游青州緊繃的心情這才稍微松了一些。

此時滿室早已茶香四溢,周行又撮了一把幹茉莉花,丟進了沸水中。

“禺兒同她母親自然是不同的,可她身上一樣擔著整個妖族的未來。赤松國同咱們玄天城之間,明面上是同一戰壕的盟友。可實際上,雙方之間明裏暗裏的博弈,從來沒斷絕過。

妖靈不甘被人驅使,他們要地位,要權力。他們根本不想要一個能夠淩駕於他們之上的玄天城。而玄天城難道就能看著他們日日坐大嗎?”

游青州不由點頭,這事兒他清楚得很。雙方亦敵亦友的關系,是從不距道敗落前就開始的,到冥海一役之後,算是個轉折。可那也不代表雙方就是一條心了。

周行看著游青州,忽然促狹一笑:“你們倆私下,沒少為此事吵架吧?”

游青州一怔,卻是有些赧然地點點頭。他同唐比辰再是你儂我儂,一旦涉及到雙方立場,難免也會針鋒相對,每每搞得不歡而散。

“禺兒的性子,我清楚。最是不肯讓人的。倒是委屈你了。”周行溫聲道。

“沒,沒委屈,真的,我不委屈,”游青州有些不好意思,打著磕巴解釋,“我同禺兒平日裏,都是盡量避免聊這些的。”

“這不成了欺人自欺了嗎?”周行卻是搖了搖頭,“假裝看不見,難道這事兒就不存在了嗎?玄天城同赤松國之間的矛盾,根源上,乃是立場沖突,根本無法化解。”

周行說著,指了指另外一張小幾上放的茶杯。

游青州會意,立刻起身拿了兩只過來。

周行繼續道:“若有一日,雙方之間的利益沖突,再也無法掩藏了。大戰一觸即發。禺兒自然要為赤松國披甲持銳,那麽你又當如何抉擇?

屆時,你若是敢傷害我女兒,我可容不了你。可你若是膽敢背叛玄天城,我也饒不了你。”

周行見游青州鎖眉沈思,也不催促,他取過兩只杯子,在自己面前放好,用一方厚帕子墊著陶鍋把手,將茶水一一倒入兩只杯子。

游青州在沈默了良久後,終於開口,只聽他一字一頓道:“大不了,我辭去夏官司馬一職,跟著禺兒到東海龍宮住,便不會兩難了。”

此言一出,周行略有震動,卻也只是將一杯茶水推到游青州面前:

“你打算以什麽身份待在東海龍宮?龍族是沒有婚姻一說的。有著時烏的前車之鑒,唐雩也絕對不會容許禺兒婚配。你到時候便只是一個面首的身份。彼時的身不由己,只怕更甚現在。”

周行掃了眼一臉震驚的游青州,有些不忍,卻依舊硬著心腸繼續道:

“別說你會帶兵打仗,能給禺兒做個沖鋒陷陣的將軍。你知道赤松國的冼飏吧?”

游青州點點頭:“曾是赤松國的虎賁郎,專行護衛國君的。”

“明面上,他是虎賁郎,私底下,他其實是唐雩的面首。”

游青州聞言,不由瞪大了眼睛。

“前些年,他為了保護唐雩,受了傷,落下個半身不遂的毛病。那之後便失了寵,不光虎賁郎的職位被撤了,也再沒有機會侍奉國君了。”

周行說著,拎起一杯茶水,放在鼻尖嗅聞,半晌才繼續道:“他們龍族一向如此,龍女身份高貴,而龍子卻只是消耗品而已。用來配種、打仗,死了也不心疼。”

他說著,再度嗤笑了一下:“說別人慘,其實我當年又何嘗不是一樣的,沒用了,便會被一腳踹開。”

周行說著,又掃了一眼游青州,他一直在觀察游青州的神色,只見游青州從一開始的震驚迷茫,到後來竟逐漸變得堅毅,心中不由一嘆。

緣法一事,外人到底無法隨意幹預。

果然,下一刻,便聽游青州斬釘截鐵的聲音說道:

“主君,不管將來我們會遇到多少困難,那都是將來的事情。我不願被一件還沒來到的事情,嚇得丟盔棄甲,落荒而逃。

我活了這麽多年,這是第一次知道愛一個人是什麽感覺。禺兒讓我知道,原來活著,並不是只有帶兵打仗,這一件事情的。我若是沒了她,這世間於我,便也沒了滋味。”

周行嘆口氣:“你還是想要賭一把。你想賭你們之間的真情,想賭禺兒對你的真心。若是賭贏了,自然皆大歡喜。若是輸了呢?”

“若是輸了,青州也絕無怨言。”

周行點點頭:“既如此,我也不會再攔著你們了。你們以後能走到什麽程度,便看你們二人的緣法了。”

周行說著,見手中茶水溫度也差不多了,便將那茶水一口悶了。

游青州見狀,也學著他的樣子,將茶水一口飲盡,可剛一咽下,他臉色就變了。

“不好喝嗎?”周行見他表情,一時詫異。

“這,這是什麽?”游青州可從來沒喝過這樣苦的水。

“滌煩療渴,所謂茶也。[1]”周行悠然道。

游青州恍然大悟:“原來這就是茶。怪道人言,茶只配與酪作奴。這味道簡直......”

游青州話說到一半,方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周行盯著他的表情,變得不大友善起來,忙改口道:“簡直太好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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