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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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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債

這生硬的馬屁周行才懶得買賬,他放下茶杯,站起來:

“走,咱們去找禺兒說道說道,讓她也表個態。”

“誒,是!”游青州連忙也跟著站起來,奉著周行走了出去。

兩人一走出去,便是一楞,只見小院中原本的空地上,不知何時多了一間小屋。

周行指著那屋子瞠目結舌:“誰在我家蓋屋子了?”

石方巳走過來,笑道:“是來客人了,咱們也沒多餘的屋子安置客人,我便在院中化了間屋子。”

白霓此時也從屋中出來,她一面好奇地打量著周行的新模樣,一面道:“怎麽,看著像是不歡迎咱們?”

“白霓?你能來,簡直令寒舍蓬蓽生輝,我開心還來不及,”周行笑道,可他笑道一半,卻又頓住,轉而問石方巳,“大哥,你剛才說誰來了?除了白霓,還有誰?”

“還有你師兄式谷。”白霓不待石方巳回答,便接話道。

這一消息簡直如石破天驚,周行想不到他找了三百年的人,竟直接出現在了自己家中,一時竟呆住了,半晌難以置信地問道:“式谷,當真是式谷?”

“自然是他,我難道還能認錯不成?”白霓道。

周行有些急切地轉頭看了看院內,卻不見別的人:“師兄他人呢?”

石方巳笑道:“家裏也沒什麽玩兒的,式谷便帶著兩個孩子去看海眼了。”

周行聞言,當即便邁步走向院門:“我去找他們。”

“式溪,你找他們做什麽?看時間,也該回來了。”石方巳勸道。

然而周行罔若未聞,竟是直接沖了出去。

石方巳一楞,心下便覺得有些不對。

他太了解周行了,別人或者看不出來,但是他看得一清二楚——周行這著急的模樣,怎麽看怎麽都像是憂心焦慮,而不像是對兄弟重逢的迫不及待。

一念及此,石方巳丟下一句“諸位自便,我陪式溪出去一趟”,便也跟著跑了出去。

院中一時只剩下游青州同白霓面面相覷,外加一個在竈房生火,更加不明所以的無面。

周行剛一出門,便往自己身上貼了張疾行符,朝著“海眼”的方向跑去。

然而疾行符再快,也沒有石方巳快,他三兩步間便追在了周行身邊,問道:“式溪,怎麽回事?那不是你師兄嗎?”

“就是我師兄,我才擔心。”周行腳下不停,不住地側身越過人群。

不得不說,貞觀年間的街頭,同大業末年的蕭條是大不同了。今天這又不趕集,又非節氣,甚至連太陽都沒有,街上男女老幼竟也是不少。

石方巳略往前了半個身位,提前一點幫周行開道,卻又忍不住追問:“此話怎講?”

周行張了張口,卻是千頭萬緒,不知從何講起。

就這麽一個猶豫,兩人便已經到了“海眼”邊。

“海眼”並不在海邊,而是在錦官城西門外,有一個不大的土穴,一到下雨的時候,便被雨水填滿。往裏面丟石頭,連回聲都聽不到,正是不知有多深。

當地人口口相傳,說蜀地曾是汪洋大海,後來滄海化作桑田,只留下這麽一個“海眼”,也算是當地的一個古跡。

此時周行同石方巳奔到“海眼”邊,卻沒見到式谷等三人。

周行跑得太快,一時倒不過來氣,半弓著腰,喘氣如牛:“禺兒同......同鹿娃,都跟著......跟著我師兄嗎?”

石方巳一手扶著周行,一手給他拍背順氣:“是呀,兩個孩子都跟著式谷。式溪,你在擔心什麽?難道式谷會傷害兩個孩子嗎?”

周行直起身來,臉色極為嚴肅地點了點頭。

石方巳大驚:“他......他不是你師兄嗎?你不是說,你們師兄弟感情最好嗎?”

“我同式谷感情的確最好,可......可那是下山之前,”周行的眼神有些閃爍,“我......做了對不起他的事情。我只怕他會報覆到孩子們的身上。”

石方巳一把拉住周行的胳膊,急切地問道:“你做了什麽?到底怎麽回事?”

“我......”周行猶豫了一下,卻是邁步向前,“邊找邊說吧。”

“要叫人一起找嗎?我可以通知幾個附近的濁修。”

“不,”周行拉住石方巳正要掐訣的手,“還是不要了,此事我不想太多人知道,咱們自己找。”

兩人說著,再度入城,沿著街巷開始找起來。

“此事,要從大封破裂後講起了,”周行語氣低沈,“當年我迫不得已,在朝徹溝閉關。在我獨自待在那裏一個甲子後,師兄帶著兩位師叔來救我。兩位師叔封印了我的修為,才讓我能再度踏出那個山洞。代價卻是兩位師叔的身死道消。”

這件事石方巳一早已經聽周行提過,此時見周行焦急中雜著疚然,寬慰道:“你為救蒼生才至於此,你別什麽過錯都往自己身上攬。”

“仙師的身死道消,或許不是我的錯,可師兄的受傷,我卻是罪魁禍首。”

兩人以極快的速度,又轉過了一條街巷。

周行劍眉深蹙:“我那一甲子被困洞中,並不是如往常的閉關打坐那麽輕松......”

朝徹溝的歲月,縈繞在周行心頭的,只有驚恐不安與孤獨寂寞。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將要何去何從。

式谷同兩位仙師的出現,無疑是給他帶來了極大的希望。

他就像是一個在黑夜中迷路的孩童,終於在絕望的哭泣中等來了,前來找尋自己的大人。

然而在下一刻,他便看見兩位仙師仙元碎盡,魂魄如點點星光,飄散在他的面前,只給他留下了一個悲憫的眼神。

“憫誰?”石方巳不解,難道是仙師在憐憫身死道消的自身嗎?

“憫我,”周行眸光含悲,一如當年的仙師,“一開始,我也很詫異。他們不是來救我的嗎?為什麽反而要憐憫我?直到......”

直到碎成萬千片的仙元,在虛空中向著四面八方飄去,有一部分,便灑落在了周行的身上。

周行的靈感素來甚強,就在他的靈感即將被封印的瞬間,他的感官同那仙元連為一體,他“看”到了仙師臨死前,腦中最後的畫面。

“你看到了什麽?”——石方巳想問,可是他嘴唇微動,卻終於沒有問出口。

當年的周行,天不怕,地不怕,能將周行都震住的,石方巳不敢想象。

然而石方巳還是很快得到了答案。

“我看到了一條無盡的、孤寂而又黑暗的長路。師兄、師尊、大哥你,還有唐雩......所有我認識的人,都不見了蹤影。悠悠天地間,只有我一個人,在那條路上,禹禹獨行。”周行語氣愴然。

“我已經孤獨了六十年,而那條路顯然要更長,更黑,我當時......我嚇壞了。我不願意接受那樣的預言。”

“你做了什麽?”石方巳輕聲問道。

周行聲音幹澀:“我想要阻止封印落成。我以為,只要阻止了封印落成,我就不用一個人踏上那條不知通向哪裏的小徑。”

當一個已經陷於囹圄六十年的人,在自由的曙光面前,卻得知這場徒刑將要延續到海枯石爛,那種絕望,石方巳感同身受。

他伸過手,輕輕握住了周行的手。

兩只手在鬧市中緊緊相握,隔著三百年的時空,徒勞地想要慰藉當初的彼此。

“所幸兩位師叔雖已仙殞,我師兄卻還在護法。他見我想要破壞封印,自然不會容我胡來,當即便出手阻止我。”

石方巳意識到了問題所在:“以你當時的修為,若是封印還沒有落成,你師兄不可能是你的對手。”

周行點點頭,面上愧疚更盛:“所以鬥法之下,我失手傷了師兄。”

石方巳忽然想起一事,心中暗覺不妙:“大變之日,不周幾乎所有弟子都出來應敵,哪怕是閉關多年的仙師。可是式谷身為不周首徒,卻並未現身。難道說,他當時......”

“當時,我一擊之下,濁息四溢,師兄他為了封印不至功虧一簣,竟拼著一死,強行將封印落成,”周行頓了一下,艱難道,“那之後,師兄一半真元便染上了濁息。”

石方巳心中頓時了然,堂堂不周首徒,若是變成了濁修,那可謂是震驚三界的大醜聞。無怪乎,之後式谷再也沒有出現過。

為了師門的顏面,式谷甚至不能對外承認自己的不周弟子身份!

“你累他斷了仙元慧根,他要怨你,也在情理之中。但,他既這麽多年不曾出現,我看他也未必有報覆你的心思。”石方巳寬慰道。

周行卻是搖了搖頭。

他們此時已經奔到了散花樓,這裏本就人多,兩人無法跑起來,也只好稍微放慢了腳步,朝著西邊走去。

“你小看我師兄了,他如何能容忍自己墮為濁修?”

“沾染了濁息,若是不想墮為濁修,那就只能......”石方巳想到一個可能性,幾乎是瞠目結舌。

周行痛苦地閉了閉眼:“師兄他,竟生生將自己的真元劈成了兩半。撕裂元神有多疼,我是清楚的。那不是□□的疼痛可以比擬的。”

他這麽一說,石方巳卻是想起,周行為了鎮住濁域,也曾將自己元神劈成兩截,一時再度是心痛如絞,握住周行的五指卻是更緊了幾分。

兩人的手指都被掐得發白,卻沒人感覺到半分疼痛。

“我一直說,我之後再沒見過師兄,其實那並不是實話。真元一分為二後,未沾濁息的那一半回到了不周山將養,剩下那一半卻是迅速吸收著洞內尚未散盡的濁息,終於徹底墮為濁修。

未沾塵埃的師兄有多疼我,變成濁修的師兄,便有多恨我。那之後的很多年,師兄都在追殺我,直到我改名換姓之後,追殺才停止。我後來想要找的,其實一直都是未沾塵埃的師兄。”

石方巳腳步一頓,面色變得古怪起來:

“你的意思是說,大變之後出現的式谷,其實都是濁修式谷,包括今日這個也是?而這個濁修式谷,並不拿你當師弟,而是把你當成恨不能食肉寢皮的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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