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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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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殺

“是怨氣,新喪的魂靈的怨氣,”洛鳴泉神色森然,他將竹琴一扔,恢覆成了本來的模樣,“應當就在這附近,有人在無故屠殺生靈!”

石方巳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眼,適才滿臉的焦怒已經不見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凝重:“是玄牝元君,我能感覺到她的氣息。”

洛鳴泉沈聲道:“我身為冥界之主,地上的事兒,我不方便插手,但是那些橫死的魂靈,我不能不管。”

石方巳一點頭:“那這地上的事兒,就我來管。”

他答應過式溪,要替對方承擔起暫時不能履行的責任。

不論那個初生的小孩是不是式溪,顯然式溪此時都無法出現在這裏,去阻止這場屠戮。

那麽,自己責無旁貸。

這是一個戶口並不多的小縣城,他們消息閉塞,並不知道如今已經改朝換代。

這些鄉民們開年以來最慶幸的事情,莫過於今年官老爺還沒有抓人,去服那怎麽也做不完的力役。

趁著這個空擋,趕緊先忙活田裏的活兒。若是今年的收成好了,租稅交完,還能剩下全家人的口糧,那就再好不過了。

張家小子今年不過七歲,一大早便帶著阿妹下田插秧。

他個頭小,力氣弱,做起農活來當不了一個完整的勞力。

忙了整天,累得腰都快直不起來了,一雙還沒有成人胳膊粗的大腿泡在泥水裏,早就沒了知覺,可惜進度卻依舊緩慢。

小小子也想休息,可他沒辦法,阿爹阿娘去年就被征走,到現在沒回來,家中只剩他和阿妹兩個。

他若是敢把田拋荒,不說今年的租稅交不上,若是給裏正發現,他家沒有大人種田,把露田收回去,屆時就算爹娘回來,又哪裏能憑空變出糧食?

到時候他們全家都得餓死。

至於說他家的永業田[1]?這幾年為著各種兵役、勞役,早就住滿了他張家上下的陰靈,他是沒那膽量去那裏耕種的。

三歲的妹子啃完了手裏硬邦邦的蒸餅,站在田埂上,奶聲奶氣地呼喚阿兄:“阿兄,我想回家了。”

“妞妞乖,再等等。”張家小子頭也不擡地哄著妹子。

“天黑黑,妞妞怕。”張家妞妞看了眼田壩,此時天剛擦黑,所有人都已經回家了,天地間仿佛就剩下了他們兄妹二人,一時更覺害怕。

張家小子累得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哪裏有心思去哄妹子,只發一聲脾氣:“別鬧了!再吵阿兄不要你了!”

正所謂長兄如父,在這個沒有大人的張家,兄長的話就是權威。張家小子一言既出,張家妞妞當即收聲,再無半點聲響傳來。

此時太陽已經大半沈入了地底,田壩上萬籟俱寂,竟是連鳥叫蟲鳴都沒有一聲。

張家小子又插了會兒秧苗,忽然覺得有些不對——

之前就算妞妞不說話,獨自在田埂上玩兒,總也會發出一點輕微的聲響,可此時為何他竟是半點窸窣聲音都聽不到?

莫不是妞妞自己跑了?她那麽小,哪裏找得到回家的路!萬一走丟了,阿娘回來,自己可要怎麽交代!

張家小子想到這裏,心中大急,立時轉身查看,卻見張家妞妞正垂著腳,乖乖地坐在田埂上。

他心頭一松,到底是心軟了幾分,正要呼喚妹子回家,卻猛然發現,曾經那個一刻都停不下來的妹子,此時竟是一動也不動!

“妞妞,妞妞......”張家小子心中疑惑,他蹚著泥水,喚著妹子,精疲力盡地往田埂上走,“阿兄叫你,你怎麽不答應?跟阿兄置氣呢?”

此時的天色漸暗,視野已經很差了,張家小子隔著兩步遠,只見妹子渾身黑黢黢的,像是在泥漿裏面打了個滾,全身都糊在泥裏,連頭發絲兒都沒逃過去。

這不知得打多少桶水才能洗幹凈!

張家小子不禁又是火冒三丈。

“怎麽又把自己搞這麽臟,回家我可不幫你打水,你自己想辦法!”張家小子粗聲粗氣地抱怨一句,隨手便攘了妹子一把。

只聽“啪嘰”一聲,張家妞妞被兄長一推,保持著僵硬的姿勢,砸進了泥水中。

“妞妞?妞妞?!”

手中的秧苗無聲地落在田埂上,張家小子嚇得撲在泥水中,想將妹子撈出來,然而一把又一把,他撈出來的,只有爛泥而已。

泥水當中,再也見不到張家妞妞的身影。

張家小子呆呆地看著自己滿是泥漿的手,年幼的他,完全無法理解適才發生了什麽。

他就這麽站在泥水中,不曾察覺到,自己從腳趾開始往上,竟都變成了泥巴。

在他反應過來之前,他便維持著這個姿勢,倒了下去,同那秧田融為了一體。

這是一場無聲的屠殺,這些好容易在隋末亂世中,得以喘息一口氣的老百姓,在勤勤懇懇地忙碌了整天之後,竟就這樣一個接一個,一戶連一戶地競相化作了一抔泥。

有幾個人家,大抵由於化泥之時撞倒了燈燭,竟是燃起了火焰來。村中茅屋相連,很快那火焰便從一戶,發展到了一村。

郁崔嵬立在雲頭,看那萬家燈火,卻是側頭露出了一個滿意的笑容。她擡起胳膊,長袖艷紅似血,就在她又要一袖子帶走另一村的歡聲笑語之時,身後傳來一聲斷喝:

“玄牝元君!你該收手了!”

郁崔嵬緩緩轉身,下面通天的火光映照下,更顯得她風姿妖艷,她一見來人,唇角略略一勾,開口道:“是你?我還以為你活不過去了。想不到,他竟肯用自己一命換你一命。也是,你本是為他而來,他又為你而死,也算是求仁得仁。”

這一句話直接戳到石方巳最痛的地方,他臉色冷厲,青龍環首刀一指郁崔嵬:“我今日不與你廢話,你速速收手,不得再濫殺無辜,否則......”

“否則?否則你要如何?你又能如何?”郁崔嵬下巴微擡,眸光中透著戲謔,“阿巳,這世上沒有別人比你更了解我了,你知道,我玄牝元君是殺不死的。若非如此,你當年也不用那麽麻煩,把我鎮在那邛都山下。”

“殺不了你,我大不了再鎮壓你一次。”

“哈哈哈哈哈,再鎮壓我一次?當年你能鎮壓我,不過是因為你的肉身與我同源,你肯犧牲自己,便能拉我下水。如今你這身體再與我無關,我看你還有什麽本事鎮壓我。”郁崔嵬側頭看向石方巳,幽幽開口,“把那孩子交出來吧,交出來,我就放過這附近的螻蟻。”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石方巳冷然道。

“少跟我裝糊塗,不知道你怎麽會在這裏?你比誰都清楚——

王朝更疊之年的陰月、陰日、陰時出生的孩子,太難得了。這樣的孩子只要能長大成人,就是我唯一的克星。

我夜觀星象,知道三日前,那孩子就在這附近出生。你若是不肯將那孩子交出來,那我一片一片殺過去,也是可以的。”郁崔嵬說著這樣攸關生死的事情,語氣卻是悠然得很。

石方巳心中卻是有些茫然,所以之前洛鳴泉竟是沒有騙自己嗎?洛鳴泉之所以想要帶走那孩子,只是因為那孩子的四柱八字是克制玄牝的關鍵?

可是洛鳴泉怎麽會知道克制玄牝元君,同這四柱八字有關?明明自己只告訴了那個人,就是式溪,自己都沒有告訴過......

“此事只有你知、我知,”郁崔嵬上前一步,用染著豆蔻的尖尖指甲戳著石方巳的胸膛,“你不會告訴別人吧?”

石方巳驀然回神,當即便是一臉嫌惡地往後退了一步,蹙眉道:“要對付你,我一個人就夠了,哪裏還用得著告訴別人。”

“看來你是不打算把那孩子交給我了。”郁崔嵬點點頭,火紅的袖子朝著石方巳兜頭一甩,一道攝魂的罡風迎面而去。

石方巳反應極快,他連退數步,青龍環首刀當胸一擋,正攔住那拂面的罡風。

兩廂撞擊之下,只聽“哐當”一聲巨響,竟是當空爆發出一陣耀眼刺目的光來,幾如閃電一般,照徹天地。

石方巳擋下這一突襲,卻也是毫不留情,環首刀一轉,帶起淩冽狂風,劈頭蓋臉地襲向郁崔嵬。

那一夜,方圓百裏幸存的百姓,只聽見雲端不停傳來巨響,好似萬壑雷鳴滾滾,又如天兵鏖戰鏘鏘。

及至天色將明,雲上那響了一夜的隆隆轟鳴,方才漸漸止歇。

昨日擺下洗兒宴的人家,狼藉的碗筷都還放在院壩中,屋中卻是安安靜靜,遲遲不見主人家出來收拾。

蓬門“吱呀”一聲被人從外推開。

石方巳踉蹌著,走了進來。他胸口的衣襟上滿是鮮血,衣衫之下卻也不斷有鮮血湧出。

他同郁崔嵬打鬥一宿,他無法壓制郁崔嵬,那玄牝元君也無法取他性命,最後竟是兩敗俱傷。

石方巳待玄牝遠遁之後,心中著實記掛那陰日所生小兒,強撐著來到了此間。

他已經到了強弩之末,用刀柄強撐著自己的身體,艱難地往小屋走去。每走一步,他的心便會更涼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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