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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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覓
及至他推門而入，見到屋內場景，一顆心便徹底沈了下去——屋內已經沒有一個活人了，榻上、地上全是堆成人形的泥巴。
石方巳費力挪步走了進來，在泥人身邊仔細檢視，終於是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泥人中沒有小兒。
***
石初程昨夜本是去找石方巳的，然而濁域當中卻沒有見到阿耶。他便打算再去看看他阿爹的魂魄，不想那魂魄也不見了蹤影。
他既尋不著他阿爹的魂，也尋不著他阿耶的人，快天明的時候去敲洛鳴泉的門，也被人客客氣氣打發出來。
他也不好意思跟唐比辰一樣去鬧騰什麽，只好蔫蔫兒地從地府出來，一時不知該何去何從，只好在酆都城中的街道上漫無目的地走著。
也是觸景傷情，想起小時候自己一手牽著阿耶，一手牽著阿爹，一起夜逛酆都城的場景，念及如今一家人生死離分，陰陽兩隔，不由悲從中來，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鹿娃？你怎麽在這裏？”
石初程一聽見這把聲音，本能地就是用袖子胡亂擦了把臉，這才循聲轉頭一看，那蹙眉看著自己的，正是遍尋不著的阿耶。
石初程不看不要緊，一看之下，幾乎駭得魂飛魄散。
“阿耶！你你你怎麽受傷了？”
石初程想要攙扶石方巳，可看著對方渾身是血，怕隨意伸手，反而觸碰到傷口，竟不知該如何是好。
“無事，死不了。”石方巳臉上半點血色也無，他長刀杵地，整個人幾乎都靠那一個支點撐著。
石初程焦急地觀察了兩轉，終於是給他尋到了沒有傷的位置，小心翼翼地扶住了石方巳。
石方巳看了看幾乎又要哭出來的兒子，卻是沒有同小時候一般呵斥他，只是溫聲道：“多大的人了，還哭，這大街上的，也不怕人取笑嗎？”
他若是厲聲叱咄都沒事，偏他語氣慈和，石初程一聽之下，鼻頭一酸，眼淚更是斷了線。
石初程側過頭，盡量不動攙著石方巳的胳膊，只擡了擡肩膀，給自己蹭了蹭流到下巴上的眼淚，含糊問道：“阿耶，你昨晚去哪裏了？誰把你傷成這樣？”
“玄牝元君郁崔嵬。”石方巳眸光轉冷，一字一頓道。
石初程聞言大驚：“阿耶你竟獨自對上了她！為何不招我來共同抵擋？”
石方巳輕輕搖頭：“無妨，我雖重傷，她也沒討到什麽好。我好歹承繼了你阿爹的修為，再加上如今天象漸穩，對她也是一重壓制。郁崔嵬傷得不比我輕。多的不敢講，至少十年內，她是沒能力將區宇化為混沌了。”
“阿耶，咱們在此間找個客舍吧，我先幫你療傷止血。”石初程哪裏關心什麽玄牝元君不玄牝元君的，他感受到架在自己胳膊上的力道越來越重，想也知道阿耶快要撐不住了。
然而石方巳卻是斷然拒絕：“你扶我去羅酆山，我要找洛鳴泉。”
他必須要知道，那小孩是不是式溪的轉世，是不是被洛鳴泉帶走了。
當然，不管是不是，那都是唯一能殺死玄牝元君的機會，他必須親自護著那孩子。
石初程並不知道他這些想法，勸道：“我才從羅酆山出來，守門的童子說山聖不在家，今日閉門謝客，誰來都不許進的。咱們先養傷，等傷好了再去吧。”
然而石方巳根本是置若罔聞。
“如此說來，昨日那男娃兒是式溪的可能性非常大。”石方巳越想越覺得是這麽回事。
“什麽男娃？”石初程奇問。
石方巳便言簡意賅地，將昨日之事講了：“......我把郁崔嵬攆出去很遠，可以確定，帶走那孩子的不是郁崔嵬，那就只可能是洛鳴泉。”
石方巳說著，一望前方，氣若游絲卻目光堅毅：“走，咱們找上門去，叫羅酆山聖將那孩子交出來。”
石初程想要勸止，卻哪裏能拗得過石方巳，只好又陪著石方巳去了趟羅酆山。
這次洛鳴泉倒是開門迎客了，然而對帶走那孩子的事情，卻是矢口否認，只說自己忙著處理怨靈，等天亮了去看，那孩子也化作了一抔泥。
“我也是念在老友一場，將那抔泥帶走，灑落在了一處風景絕好的所在。這泥跟泥，看起來都差不多。如今你若是要我再去尋，我卻哪裏能尋得到？”洛鳴泉說完，便徑自起身，竟是要送客的意思。
石初程見也問不出什麽名堂，他素來臉皮薄，也做不出來撒潑打滾的事兒，便也只好順勢起身，去攙石方巳。
“阿耶，咱們先回去吧。”石初程一拉石方巳不動，正要再勸。
石方巳卻是推開兒子，自己撐著小幾，搖搖晃晃地起身：“山聖果然不肯說實話嗎？”
“我說的就是實話。”洛鳴泉道。
石初程有些擔憂地看著兩人間漸濃的火藥味，心中甚是忐忑，生怕他兩個一言不合，當真打了起來。
然而石初程到底是多慮了，石方巳本就是強撐著一口氣，連站穩都費勁，哪裏還有什麽力氣動手。
就在石初程惴惴間，石方巳卻再難支撐，一口血噴將出來，直接噴了洛鳴泉滿頭滿臉。
“你！大膽！”洛鳴泉氣得雙目圓瞪。
石初程不防有此變故，也是呆立當場。
就在這兩人的瞪視下，石方巳眼前一黑，朝著一側直挺挺地倒下去。
“阿耶！”
石初程當即手忙腳亂地撲上去，趕在石方巳砸在地上之前，把人接住了。
恍惚間，石方巳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極為朦朧。
不，那不是朦朧，那從他眼前、身邊飄散而過的，竟然是——雲彩！
自己竟身處朵朵白雲間！
石方巳茫然四顧，卻在看到一處所在後，眼前一亮。
只見雲霞之後，影影綽綽地掩映著一間大氣而疏闊的屋子，裊裊雲煙從屋前掠過，好一派瑤臺閬苑的仙境。
石方巳不知道這是何處靈境，卻奇特地有一種熟悉的感覺，好像他曾經在這裏住過千百年一般。
似乎是心有所感，石方巳踉踉蹌蹌地奔向那屋子，徑直沖了進去。
接著，他便楞在了那裏——
屋中榻上，那斜倚著一塊金枕而眠的，不正是他日思夜想的式溪嗎？
大概是聽到了開門的聲音，式溪緩緩睜開眼，一見是他，眉梢眼角便染上了笑意。
“來。”式溪朝石方巳伸出手。
石方巳魔怔一般，便朝著式溪走了過去。
可他才跨出一步，整個屋子卻在這時，開始轟然垮塌，墻壁、房梁紛紛朝著他們砸下來。
式溪反應也是極快，從榻上一躍而起，輕輕巧巧地便從一旁的窗牖跳了出去。
石方巳當即慌了，不管不顧地便撲向那窗牖，可不知為何，他卻怎麽都跑不快，眼睜睜地看著式溪的身影消失在了眼前。
“式溪！式溪！你等等我！”
雲端之上，石方巳淒厲的叫喊，傳出去老遠老遠。
***
“別走！式溪！別走！”
石方巳從榻上猛然坐了起來，入眼的卻哪裏是什麽雲上仙鄉。
他茫然地看了眼前，只見自己竟是躺在一處陌生的床榻之上。
“阿耶！你醒了，感覺怎麽樣？”石初程立時上來扶住石方巳。
“式溪呢？”石方巳一時有些不知今夕何夕，下意識問道。
石初程卻不知他的那個夢，以為他是在問那小孩兒，勸慰道：
“山聖還是不肯講。但是我想著憑著阿爹同他之間的交情，山聖怎麽樣都會好好安置阿爹的。阿耶你先別擔心。”
石方巳聽見這答非所問的回答，再看向面前一臉關切的兒子，方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原來適才所經歷的靈境種種，不過是南柯一夢而已。
而他的式溪，還不知道魂在何方。
***
大唐貞觀八年夏
“十九！這裏！這裏！”
任三七一眼看到人群中那個瘦高個兒，立刻一跳三丈高，沖那人來回揮手。
程十九朝著任三七點點頭，背著手，施施然走了過去。
這派頭，簡直像是哪裏來的封疆大吏。
只可惜搭配上他那十六歲少年稚嫩的俏臉，以及一身補丁的白衣，這樣的舉止，看著就頗有些討打了。
然而任三七卻早已習以為常，他熱熱絡絡地趕上來兩步，拉住程十九的胳膊道：“十九，我跟你說個好消息。”
程十九卻不接茬，問道：“叫你準備的東西呢？”
任三七無奈，只好朝四周看看，見無人留意，方才從懷裏掏出一疊黃紙塞給程十九：“都在這裏了。”
程十九看也不看，將那疊黃符一股腦塞進懷裏，一偏頭：“走吧。”
“誒！十九，你先別走。”任三七叫住他，卻又是囁嚅一下，有些欲言又止，“我......我不去了。”
程十九回身，蹙眉看來：“怎麽回事？好端端的，你又鬧什麽？”
“十九，我不想賺這個錢了，”任三七咬咬牙，卻是終於下定了決心，“我如今謀到一個機會，可以去癘人坊打雜。你知道的，我一直想要學醫，如今這是一個機會，我不想錯過。”
“癘人坊？那裏頭如今都是麻風病人，你小命不要了？”程十九眉頭皺得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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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初程昨夜本是去找石方巳的，然而濁域當中卻沒有見到阿耶。他便打算再去看看他阿爹的魂魄，不想那魂魄也不見了蹤影。
他既尋不著他阿爹的魂，也尋不著他阿耶的人，快天明的時候去敲洛鳴泉的門，也被人客客氣氣打發出來。
他也不好意思跟唐比辰一樣去鬧騰什麽，只好蔫蔫兒地從地府出來，一時不知該何去何從，只好在酆都城中的街道上漫無目的地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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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娃？你怎麽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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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初程不看不要緊，一看之下，幾乎駭得魂飛魄散。
“阿耶！你你你怎麽受傷了？”
石初程想要攙扶石方巳，可看著對方渾身是血，怕隨意伸手，反而觸碰到傷口，竟不知該如何是好。
“無事，死不了。”石方巳臉上半點血色也無，他長刀杵地，整個人幾乎都靠那一個支點撐著。
石初程焦急地觀察了兩轉，終於是給他尋到了沒有傷的位置，小心翼翼地扶住了石方巳。
石方巳看了看幾乎又要哭出來的兒子，卻是沒有同小時候一般呵斥他，只是溫聲道：“多大的人了，還哭，這大街上的，也不怕人取笑嗎？”
他若是厲聲叱咄都沒事，偏他語氣慈和，石初程一聽之下，鼻頭一酸，眼淚更是斷了線。
石初程側過頭，盡量不動攙著石方巳的胳膊，只擡了擡肩膀，給自己蹭了蹭流到下巴上的眼淚，含糊問道：“阿耶，你昨晚去哪裏了？誰把你傷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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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初程聞言大驚：“阿耶你竟獨自對上了她！為何不招我來共同抵擋？”
石方巳輕輕搖頭：“無妨，我雖重傷，她也沒討到什麽好。我好歹承繼了你阿爹的修為，再加上如今天象漸穩，對她也是一重壓制。郁崔嵬傷得不比我輕。多的不敢講，至少十年內，她是沒能力將區宇化為混沌了。”
“阿耶，咱們在此間找個客舍吧，我先幫你療傷止血。”石初程哪裏關心什麽玄牝元君不玄牝元君的，他感受到架在自己胳膊上的力道越來越重，想也知道阿耶快要撐不住了。
然而石方巳卻是斷然拒絕：“你扶我去羅酆山，我要找洛鳴泉。”
他必須要知道，那小孩是不是式溪的轉世，是不是被洛鳴泉帶走了。
當然，不管是不是，那都是唯一能殺死玄牝元君的機會，他必須親自護著那孩子。
石初程並不知道他這些想法，勸道：“我才從羅酆山出來，守門的童子說山聖不在家，今日閉門謝客，誰來都不許進的。咱們先養傷，等傷好了再去吧。”
然而石方巳根本是置若罔聞。
“如此說來，昨日那男娃兒是式溪的可能性非常大。”石方巳越想越覺得是這麽回事。
“什麽男娃？”石初程奇問。
石方巳便言簡意賅地，將昨日之事講了：“......我把郁崔嵬攆出去很遠，可以確定，帶走那孩子的不是郁崔嵬，那就只可能是洛鳴泉。”
石方巳說著，一望前方，氣若游絲卻目光堅毅：“走，咱們找上門去，叫羅酆山聖將那孩子交出來。”
石初程想要勸止，卻哪裏能拗得過石方巳，只好又陪著石方巳去了趟羅酆山。
這次洛鳴泉倒是開門迎客了，然而對帶走那孩子的事情，卻是矢口否認，只說自己忙著處理怨靈，等天亮了去看，那孩子也化作了一抔泥。
“我也是念在老友一場，將那抔泥帶走，灑落在了一處風景絕好的所在。這泥跟泥，看起來都差不多。如今你若是要我再去尋，我卻哪裏能尋得到？”洛鳴泉說完，便徑自起身，竟是要送客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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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初程不防有此變故，也是呆立當場。
就在這兩人的瞪視下，石方巳眼前一黑，朝著一側直挺挺地倒下去。
“阿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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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方巳不知道這是何處靈境，卻奇特地有一種熟悉的感覺，好像他曾經在這裏住過千百年一般。
似乎是心有所感，石方巳踉踉蹌蹌地奔向那屋子，徑直沖了進去。
接著，他便楞在了那裏——
屋中榻上，那斜倚著一塊金枕而眠的，不正是他日思夜想的式溪嗎？
大概是聽到了開門的聲音，式溪緩緩睜開眼，一見是他，眉梢眼角便染上了笑意。
“來。”式溪朝石方巳伸出手。
石方巳魔怔一般，便朝著式溪走了過去。
可他才跨出一步，整個屋子卻在這時，開始轟然垮塌，墻壁、房梁紛紛朝著他們砸下來。
式溪反應也是極快，從榻上一躍而起，輕輕巧巧地便從一旁的窗牖跳了出去。
石方巳當即慌了，不管不顧地便撲向那窗牖，可不知為何，他卻怎麽都跑不快，眼睜睜地看著式溪的身影消失在了眼前。
“式溪！式溪！你等等我！”
雲端之上，石方巳淒厲的叫喊，傳出去老遠老遠。
***
“別走！式溪！別走！”
石方巳從榻上猛然坐了起來，入眼的卻哪裏是什麽雲上仙鄉。
他茫然地看了眼前，只見自己竟是躺在一處陌生的床榻之上。
“阿耶！你醒了，感覺怎麽樣？”石初程立時上來扶住石方巳。
“式溪呢？”石方巳一時有些不知今夕何夕，下意識問道。
石初程卻不知他的那個夢，以為他是在問那小孩兒，勸慰道：
“山聖還是不肯講。但是我想著憑著阿爹同他之間的交情，山聖怎麽樣都會好好安置阿爹的。阿耶你先別擔心。”
石方巳聽見這答非所問的回答，再看向面前一臉關切的兒子，方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原來適才所經歷的靈境種種，不過是南柯一夢而已。
而他的式溪，還不知道魂在何方。
***
大唐貞觀八年夏
“十九！這裏！這裏！”
任三七一眼看到人群中那個瘦高個兒，立刻一跳三丈高，沖那人來回揮手。
程十九朝著任三七點點頭，背著手，施施然走了過去。
這派頭，簡直像是哪裏來的封疆大吏。
只可惜搭配上他那十六歲少年稚嫩的俏臉，以及一身補丁的白衣，這樣的舉止，看著就頗有些討打了。
然而任三七卻早已習以為常，他熱熱絡絡地趕上來兩步，拉住程十九的胳膊道：“十九，我跟你說個好消息。”
程十九卻不接茬，問道：“叫你準備的東西呢？”
任三七無奈，只好朝四周看看，見無人留意，方才從懷裏掏出一疊黃紙塞給程十九：“都在這裏了。”
程十九看也不看，將那疊黃符一股腦塞進懷裏，一偏頭：“走吧。”
“誒！十九，你先別走。”任三七叫住他，卻又是囁嚅一下，有些欲言又止，“我......我不去了。”
程十九回身，蹙眉看來：“怎麽回事？好端端的，你又鬧什麽？”
“十九，我不想賺這個錢了，”任三七咬咬牙，卻是終於下定了決心，“我如今謀到一個機會，可以去癘人坊打雜。你知道的，我一直想要學醫，如今這是一個機會，我不想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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