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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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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守

風不休到底是不忍讓石方巳死去的。

在長安城花底眠的戲臺下,風不休還是將一瓶香火交給了石方巳。

戲臺上,池連峰咿咿呀呀地唱著,眸光卻恨不能化作利劍,將石方巳捅個對穿。

接著便是骨白身死,鹿娃昏迷。

周行再度同石方巳有了短暫的分離,卻又給了風不休趁虛而入的機會。石方巳可以堅定地脫離不距道,卻不忍回絕這個照顧了自己多年的小兄弟。

再然後,便是都安大堰上。

石方巳第一次同風不休起了爭執。

被石方巳明確拒絕的風不休惱羞成怒,甚至以不再提供香火,來威脅他。

那一刻,識海共享的周行,分明地感受到了石方巳的痛苦與無奈。

可回到周行身邊的石方巳,卻什麽都不敢講。

石方巳知道,當手上的香火消耗完,自己的日子便不多了。

那之後的每一天,每一刻,他都分外珍惜。他甚至於有些霸道地,不允許周行出遠門。

可玄天城的天官冢宰自有他的職責所在。

南陳的事情一爆發,周行還是離開了。

石方巳不是不想跟著去,只是他也知道,整個南陳都已經是不距道的地盤了,他過去難免會惹事上身。

就在周行離家期間,丘月來找石初程玩兒,無意間聽說周行去了南陳。

小女妖聽見這個消息,當下並未表現出什麽異常,只是眼珠子滴溜溜地轉了半圈兒。

石方巳或者沒有留意到,周行一見她這表情,便是訝然頓悟:“原來我去南陳的消息,竟是她洩露的。”

很快,南陳一役便開戰了。

饒是石方巳萬般擔心周行的安全,卻也不得不留在錦官城,可即使是這樣,他也沒能躲過去。

不距道的西閣主畢有以,已經不是當年那個被風不休哄兩句,就聽話的小女娃了。

大戰一開始,畢有以便以秘術召喚石方巳前去張目。

而石方巳又怎麽可能披麻救火,自招禍端?

更何況,畢有以想讓他對付的人,是他的式溪。

於是石方巳抗命了,不惜以加快自己死亡的代價,明確果決地拒絕了畢有以。

只因事發突然,他來不及跟石初程說一聲,卻幾乎把那孩子嚇死。

風不休得知消息,再度是大怒不止,甚至跟石方巳放狠話:“你就為了他,肯犧牲到這個地步?他配得上你對他的好嗎?”

石方巳看向風不休的眸光,帶些歉意:“式溪自然是配得上的......”

石方巳說到這裏,頓了一下,眼角一彎,露出一絲抑制不住的幸福:“他待我也是極好的。”

那一抹笑容,大概令風不休覺得極為刺目,他磨著後槽牙,威脅道:

“他對你好,那是因為他不知道你是個什麽東西。如果讓你的式溪知道你的真實身份,他還會這麽對你嗎?”

若是式溪知道自己其實是個邪神,他會如何?

石方巳也不知道。

這個疑問,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是石方巳的夢魘,是懸在他頭頂的一把利刃。

石方巳其實只記得自己化為人身之後的事情,之前那段作為隕石的過往,早已封存在記憶的深處。

此時對石方巳的認知來講,自己就單純是玄牝元君所煉制的邪神。

周行會如何對待邪神?

石方巳跟著周行一路走來,早已看得清清楚楚。

殺,無赦!

可石方巳也清楚,自己是不一樣的。

式溪不會舍得殺了自己的。

可他依舊什麽也不敢講。

無數個深夜,石方巳望著熟睡的周行,用誰也聽不見的聲音訴說著什麽。

周行仔細地辨認著他的口型,他說的是——

“式溪,如果你知道了,而不殺了我,你在玄天城,又當如何服眾?”

周行心頭猛震,原來大哥的糾結痛苦為的都是自己麽?

南陳一役後,石方巳開始漸漸失去五感。

可在他明確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之後,整個人反而好像安定了下來。正如他自己所說,從那以後的每一天,都是賺來的。

他在享受同周行在一起的日日夜夜。

周行用手捂住自己的臉,悔恨與自責仿佛沒有邊際。

大哥為了自己,做出了那麽大的犧牲,可自己都做了什麽?

自己竟用冷漠與無視,將大哥逼得自盡!

陷入絕望的石方巳,一心只想回到他生命開始的地方。

他要放棄這個無用的身體,變回他本來的樣子。

從哪裏來,回哪裏去。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周行在這個關頭,竟一把將他從那個絕望的寒潭中拉了回去。

石方巳頭頂的烏雲在這一刻被吹散,短暫地露出了絢爛的雲霞。

在他以為,自己能安穩幸福地死在周行的懷裏時,風不休橫插一手,再度將他逼到了懸崖邊上。

不同於被動的神臺獻祭,那一次是石方巳用他當年設置在此的陣法,將自己同周行藏了起來。

那七年,他們拋棄了整個世界,在黑暗中,緊緊相擁。

石方巳一度是真的打算拉著周行,一同赴死。

可臨了臨了,他還是舍不得,舍不得他的式溪有事,在最後的關頭,還是將式溪放了出去。

看到這裏,周行終於再也看不下去了。

他將自己的神識抽離了出來。回到現世,夜色依舊是那麽深沈。

回溯數百年的記憶,對於神識來講,其實也不過短短一刻而已。

周行握住石方巳的一只手,另一只手撫摸上石方巳的臉頰。

從額頭到鼻梁、再到嘴唇......

他的手指落在石方巳的每一寸肌膚上,動作是那麽溫柔纏綿,充滿了依戀同不舍。

周行知道,石方巳已經做好了離開的準備,大哥早已沒有什麽遺憾了。

周行幫石方巳重新掖好被子,卻又一動不動地在石方巳身邊坐著、看著,直到天光發白,他才輕輕俯下身,在石方巳的唇角落下繾綣的一吻。

當清晨的第一聲鳥叫傳來,周行終於輕嘆一口氣,站起身來回到幾案邊,傳了兩封信出去。

是分別給石初程同唐比辰的,招他二人回來一敘。

第一個回來的,是唐比辰。

她一見著周行,立刻便撲過來,扭住周行的胳膊不肯松手:“阿爹,你這些年去了哪裏?半點消息都沒有。人家都快急死了。”

周行摸了摸唐比辰的腦袋,龍族化為人形,個頭並不會局限於凡人的平均身高,幾年不見,唐比辰又長高了些許。

“阿爹,人家問你呢!”唐比辰見周行走神,老大不高興地再度晃了晃周行的胳膊。

周行失笑:“你今年都多大了,還跟阿爹撒嬌。”

唐比辰嘟噥著小嘴:“人家再大,也比阿爹小。”

盡管唐比辰努力做出一副沒心沒肺的小兒女狀,周行依舊能從她的眼角眉梢,看出來她那揮之不去的愁緒。

顯然,唐比辰在強顏歡笑。

看得周行一時心疼,剛在丹房中坐下,周行便問她:“禺兒,我看你情緒不高,是遇見什麽事情了嗎?”

唐比辰把下巴擱在憑幾上,兩條胳膊蔫兒蔫兒噠噠地懸空吊著:

“自從那玄牝元君回來到處攪和,下界的災害越來越多了。我本以為這都是岸上的事,與我們海上無關。

可這些日子,海上也越來越不平靜了。

海底開始頻繁地震,海岸上也卷起海嘯,不知多少漁民,連村落都被海水卷走。海面上,到處是哀嚎的魂靈。

莫說是岸上的漁民沒有生路,就是海中的水族,也難以在這樣的混亂中長存。我試過很多法子,都沒辦法彈壓住發狂的海浪。”

周行聞言也是喟然一嘆:“百姓何辜,生靈何辜。”

這些日子,他似乎總是在嘆息,嘆息蒼生罹難,嘆息自己的無可奈何。

唐比辰的眸光越過周行,似乎落在了遠方的海浪中:“我看著那些生靈仿佛一片樹葉一般,被海浪卷上去,又卷下來。他們的哀告、乞求,一聲一聲地傳到我的耳中......”

唐比辰說到這裏,把胳膊收回來,抱住自己的腦袋:“他們在乞求龍王的庇佑,我很想幫他們,可我真的毫無辦法。”

周行心中亦是無邊的悲憫,他挪過去,輕輕拍了拍女兒的背脊:“如今這情況,又何止是你沒有辦法,我也是無能為力。

這世道眼瞅著,是越來越亂了,死去的生靈也越來越多。我竟也只能幹看著。

現在回想起當年,大隋剛剛一統的時候,天下太平,老百姓好容易能安居樂業一段時間。可這好日子才過了多久?一眨眼便又是如此。

我有時候也在問自己,如果當年我不幹預,由著凡人自己折騰,現在的情況會不會更好?”

“那阿爹你可有了答案?”

周行苦笑搖頭:“我不知道,如果的事情,沒人能知道。就像我現在也不知道,如果我現在殺了隋帝,殺了玄牝元君,是不是就能阻止這一切的悲劇。”

“連阿爹也不知道嗎?”

唐比辰面上閃過一絲茫然無措,在她的眼裏,阿爹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是無所不能的,是一切盡在掌握的,可如今連阿爹也不知道該怎麽辦了嗎?

“那咱們什麽都不做嗎?”

周行柔和的目光落在女兒的臉龐上,只聽他溫聲道:“你可以什麽都不做,別人也都可以按兵不動。但是阿爹不能,禍根是我埋下的,理應由我收拾。”

唐比辰聽出這話不對味兒,正想要開口追問,卻忽然聽到有人在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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