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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界依舊是亂成一鍋粥，石方巳卻絲毫不關心，他剩下的日子不多了。
被壓在邛都山下後，他開始漸漸失去了聽覺，視力也大不如前了。
風不休終於找了過來，一見石方巳這個樣子，他是真著急了，他連拉帶拽地，想要把石方巳帶離這個鬼地方。
可石方巳死志已決，只願在此安然待死，哪裏肯聽風不休的話。
那一天，風不休哭得像個孩子，他跪在石方巳的面前，拉住人家的胳膊，不肯松手：“阿巳，我不要你死，難道你心裏就只有那個叛徒嗎？”
石方巳艱難地靠著唇形辨認風不休的話，半晌，才摸著風不休的腦袋，溫聲安慰道：“小風，這幾十年，你是越來越出息了。你若是能靜心修煉百年，將來的成就，不可估量。”
風不休嗚咽道：“我不要修煉，我要你活著，我要你看到我的每一次進步。”
石方巳啞然失笑，拍了拍對方的肩頭：“小風，別像個小孩子了，以後我不在了，你要學會自己好好照顧自己。”
石方巳笑得灑脫，是因為他知道，等待他的不是死亡，而是他心心念念的式溪。
風不休低頭，用袖子擦了把臉，眸光中閃出怨毒，一擡頭，卻又是那副人畜無害的模樣：“阿巳，難道你不怪他嗎，他害你坐了那麽多年的牢！”
石方巳搖了搖頭：“立場不同而已，說到底，我也是自作自受，哪裏能怪他？況且，他也是身不由己的。”
“式溪！式溪！你眼裏就只有你的式溪！”風不休又哭又鬧了半晌，竟是半點效果沒有，一時也是再也壓抑不住心頭的怒火。
“小風，你聽我說......”石方巳伸手想要安撫對方一二。
風不休卻是不肯再同石方巳說話，一扭身子，頭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後面還跟著一個小尾巴——從到了這裏便一言不發的池連峰，此時也跟著跑了出去。
山穴中再一次恢覆了冷清。
石方巳在黑暗中喃喃道：“式溪，你看見了嗎？我把玄牝元君封印了。她不能再禍害蒼生了。你若是知道了，不會再怪我幫她做事了吧？”
“大哥，我都看到了。我......我不怪你。”黑暗中同樣傳來了周行帶著哭腔的回應。饒是知道石方巳不會死在此時，周行依然近乎絕望。
只可惜，石方巳聽不到穿越時空的回答。
香火的流逝，終於奪走了他的五感，他就落寞地躺在山穴當中，不言也不語，等待著最後一刻的降臨。
靜靜等死的石方巳，看起來是那麽的甘之如飴。
就在周行煎熬的等待中，風不休又來了，來得鬼鬼又祟祟。
“是小風嗎？”
石方巳感應到了異動，然而他此時已經五感盡失，什麽也做不了了，甚至於，連保護自己也做不到了。
風不休便是仗著這一點，帶著人，從容地偷襲了石方巳。
周行看著風不休對石方巳下手，氣得七竅生煙，卻無能為力，冷靜下來後，心中又升起一絲微弱的希冀——
當年大哥所面對的，也是同樣的困境，風不休到底是用的什麽手段，將大哥保下來的？
如果自己能掌握這個法子，是不是大哥就能度過此劫了？
周行如此想著，便又忍不住湊近了去看。
然而這到底是石方巳的回憶，此時的石方巳已經陷入了昏迷，唯有一點神識還保持著意識。
整個施法的過程，對於半昏迷的神識來講，實在是太過於模糊了。
周行費勁千辛萬苦，到最終也只是連蒙帶猜。
施法結束，出現在周行眼前的，便是那個他喚醒石方巳時，曾經見過的神臺。石方巳雙目緊閉，正靜靜地躺在當中。
彼時的畢有以，不過只有成年男子腰高，她立在神臺前一攤手：“筆墨伺候。”
一旁的池連峰立時奉上毛筆，又打開一個碗大的竹筒。
那竹筒封禁一打開，便有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傳了出來。
周行走近一看，見裏面是一種黑色的液體，看著像是用某種妖靈的血液煉制的巫藥。
畢有以以毛筆蘸了那液體，便爬上了神臺，開始在神臺四周畫一些詭異的圖案。
她一面畫，一面要這要那的——
“妖精精魄呢？”
“詭石給我。”
......
池連峰同風不休兩個，就像兩個變戲法的，在下面不斷給畢有以遞上她所需要的一切。
終於，畢有以畫完了神臺，又開始指揮兩個小廝布置起陣法來。
諸如之前周行曾見過的，山腹中那噬人的廟宇也是在此時建立起來的。
“這樣做，阿巳當真就不會死了嗎？”風不休看向畢有以。
畢有以故作老成地點點頭：“阿娘教過我的，只要有足夠的香火，他就能活。”
然而香火從來就沒有足夠過——
被風不休刻意控制後的香火量，只能維持一個不生不死的狀態，並不能讓石方巳醒來。
甚至於，也不能讓他舒舒服服地躺在這裏。
周行看著石方巳面容漸漸枯萎，血肉漸漸幹吧，只覺心痛如攪，他不停地撫摸著石方巳，希望替石方巳擔走那徹骨的痛楚。
“大哥，對不住，大哥......”
他不停問自己，自己那時候為什麽不早點出來？
為什麽出來了，還要躲起來？
如果大哥那時候找到了自己，是不是這一切就都不會發生？
大哥也不會如此痛苦了。
後來，他又開始埋怨自己，為什麽那些年一心撲在玄天城，就沒想過到處搜索搜索大哥的所在？
如果自己能早一點找到大哥，大哥就能少受一點罪了。
那之後的將近三百年歲月裏，整個洞穴中只有他們倆。
每隔十年八載，風不休也會來一次。
每次來的時候，除了給石方巳補充一些必須的獻祭與香火，還會喚醒石方巳的神識。
——問他是不是還想死？
——是不是還想去找他的式溪？
——問他願不願意忘記這一切，以後只跟自己在一起？
然而每一次，風不休都沒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每一次乘興而來的結果，都是拂袖而去。
臨走卻還要帶走一部分石方巳的血，讓他繼續維持活死人的狀態。
周行忽心念一動，想起啼鴉曾說，風不休在被玄牝元君偶像吞噬魂魄前，曾喝過一瓷瓶的血。
莫非，那就是大哥的血？
如果當真是大哥的血，倒的確也說得通。
石方巳肉身本就是玄牝元君所塑，玄牝元君斷然沒有吃掉自己的理由。
可惜風不休已死，真相倒是從此埋沒了。
後來不知道是不是獻祭物越來越多了的緣故，石方巳的神識開始時不時的，自己會醒過來。
可是長時間的昏迷同控制，顯然讓他有些神志不清了。
每次醒來，他都像個幽魂一樣，在山穴中漫無目的的晃悠著，身後跟著一臉憂色同心疼的周行。
周行掐算著日子，近了，更近了。
“大哥，咱們再堅持堅持，等等我，我馬上就來了。”
盼望著，盼望著，一群玄天城的僚佐莽莽撞撞地闖了進來。
周行終於把自己盼來了，那一刻，他幾乎是喜極而泣。
他看著自己帶著石方巳重見天日，看著自己跟石方巳帶著鹿娃，一路走過煙邈州、風回嶺、直至到了躍鹿澗。
在一次短暫的分頭行動中，石方巳撇開周行，偷偷見到了池連峰。
彼時的石方巳大抵是不清楚，風不休這些年到底是做了什麽。他還以為是風不休救了自己的性命。
池連峰將一瓶子的香火丟給了石方巳：“風堂主讓我給你的。”
“小風呢？”石方巳收了香火，卻並不肯放池連峰走。
“你找他做什麽？”池連峰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敵意，“風堂主這些年為了你不知有多辛苦，你卻一出來就跟他的敵人走了。你對得起他嗎？”
“這是我同小風之間的事情，與你無關。你只用告訴我，他在哪裏就好。”石方巳的態度一樣冷硬。
“那你這次出來，還肯效忠不距道嗎？”
石方巳想也不想，便搖了搖頭：“對我來說，不距道已是過眼雲煙，我不想再提了。”
池連峰從鼻孔中發出一聲嗤笑：“那你想要見他做什麽？”
“自然是謝謝他，不是他，我活不到現在。”
池連峰一聽這話，表情登時有些古怪，大抵是沒想到風不休這一通操作，竟真的騙過了石方巳。
池連峰的怔楞只持續了一瞬，很快他便將表情一斂道：
“石方巳，這些香火都是西閣主煉制的，同外面的香火並不一樣。你若是不肯效忠不距道，便沒有香火給你了，等待你的，只有死路一條。”
然而石方巳是什麽人物，他又何曾怕過死？
聞言他只是笑著搖了搖頭：“我現在於願已足，每一天都是賺來的，便是立刻死了，我也不虧。”
池連峰心中恨恨，卻也無可奈何，他丟下兩句狠話便要離開。誰料臨走之際，卻被周行逮了個正著。
石方巳自然不能讓池連峰被周行拿住，最後，他竟不惜自傷，以此拖住了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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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界依舊是亂成一鍋粥，石方巳卻絲毫不關心，他剩下的日子不多了。
被壓在邛都山下後，他開始漸漸失去了聽覺，視力也大不如前了。
風不休終於找了過來，一見石方巳這個樣子，他是真著急了，他連拉帶拽地，想要把石方巳帶離這個鬼地方。
可石方巳死志已決，只願在此安然待死，哪裏肯聽風不休的話。
那一天，風不休哭得像個孩子，他跪在石方巳的面前，拉住人家的胳膊，不肯松手：“阿巳，我不要你死，難道你心裏就只有那個叛徒嗎？”
石方巳艱難地靠著唇形辨認風不休的話，半晌，才摸著風不休的腦袋，溫聲安慰道：“小風，這幾十年，你是越來越出息了。你若是能靜心修煉百年，將來的成就，不可估量。”
風不休嗚咽道：“我不要修煉，我要你活著，我要你看到我的每一次進步。”
石方巳啞然失笑，拍了拍對方的肩頭：“小風，別像個小孩子了，以後我不在了，你要學會自己好好照顧自己。”
石方巳笑得灑脫，是因為他知道，等待他的不是死亡，而是他心心念念的式溪。
風不休低頭，用袖子擦了把臉，眸光中閃出怨毒，一擡頭，卻又是那副人畜無害的模樣：“阿巳，難道你不怪他嗎，他害你坐了那麽多年的牢！”
石方巳搖了搖頭：“立場不同而已，說到底，我也是自作自受，哪裏能怪他？況且，他也是身不由己的。”
“式溪！式溪！你眼裏就只有你的式溪！”風不休又哭又鬧了半晌，竟是半點效果沒有，一時也是再也壓抑不住心頭的怒火。
“小風，你聽我說......”石方巳伸手想要安撫對方一二。
風不休卻是不肯再同石方巳說話，一扭身子，頭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後面還跟著一個小尾巴——從到了這裏便一言不發的池連峰，此時也跟著跑了出去。
山穴中再一次恢覆了冷清。
石方巳在黑暗中喃喃道：“式溪，你看見了嗎？我把玄牝元君封印了。她不能再禍害蒼生了。你若是知道了，不會再怪我幫她做事了吧？”
“大哥，我都看到了。我......我不怪你。”黑暗中同樣傳來了周行帶著哭腔的回應。饒是知道石方巳不會死在此時，周行依然近乎絕望。
只可惜，石方巳聽不到穿越時空的回答。
香火的流逝，終於奪走了他的五感，他就落寞地躺在山穴當中，不言也不語，等待著最後一刻的降臨。
靜靜等死的石方巳，看起來是那麽的甘之如飴。
就在周行煎熬的等待中，風不休又來了，來得鬼鬼又祟祟。
“是小風嗎？”
石方巳感應到了異動，然而他此時已經五感盡失，什麽也做不了了，甚至於，連保護自己也做不到了。
風不休便是仗著這一點，帶著人，從容地偷襲了石方巳。
周行看著風不休對石方巳下手，氣得七竅生煙，卻無能為力，冷靜下來後，心中又升起一絲微弱的希冀——
當年大哥所面對的，也是同樣的困境，風不休到底是用的什麽手段，將大哥保下來的？
如果自己能掌握這個法子，是不是大哥就能度過此劫了？
周行如此想著，便又忍不住湊近了去看。
然而這到底是石方巳的回憶，此時的石方巳已經陷入了昏迷，唯有一點神識還保持著意識。
整個施法的過程，對於半昏迷的神識來講，實在是太過於模糊了。
周行費勁千辛萬苦，到最終也只是連蒙帶猜。
施法結束，出現在周行眼前的，便是那個他喚醒石方巳時，曾經見過的神臺。石方巳雙目緊閉，正靜靜地躺在當中。
彼時的畢有以，不過只有成年男子腰高，她立在神臺前一攤手：“筆墨伺候。”
一旁的池連峰立時奉上毛筆，又打開一個碗大的竹筒。
那竹筒封禁一打開，便有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傳了出來。
周行走近一看，見裏面是一種黑色的液體，看著像是用某種妖靈的血液煉制的巫藥。
畢有以以毛筆蘸了那液體，便爬上了神臺，開始在神臺四周畫一些詭異的圖案。
她一面畫，一面要這要那的——
“妖精精魄呢？”
“詭石給我。”
......
池連峰同風不休兩個，就像兩個變戲法的，在下面不斷給畢有以遞上她所需要的一切。
終於，畢有以畫完了神臺，又開始指揮兩個小廝布置起陣法來。
諸如之前周行曾見過的，山腹中那噬人的廟宇也是在此時建立起來的。
“這樣做，阿巳當真就不會死了嗎？”風不休看向畢有以。
畢有以故作老成地點點頭：“阿娘教過我的，只要有足夠的香火，他就能活。”
然而香火從來就沒有足夠過——
被風不休刻意控制後的香火量，只能維持一個不生不死的狀態，並不能讓石方巳醒來。
甚至於，也不能讓他舒舒服服地躺在這裏。
周行看著石方巳面容漸漸枯萎，血肉漸漸幹吧，只覺心痛如攪，他不停地撫摸著石方巳，希望替石方巳擔走那徹骨的痛楚。
“大哥，對不住，大哥......”
他不停問自己，自己那時候為什麽不早點出來？
為什麽出來了，還要躲起來？
如果大哥那時候找到了自己，是不是這一切就都不會發生？
大哥也不會如此痛苦了。
後來，他又開始埋怨自己，為什麽那些年一心撲在玄天城，就沒想過到處搜索搜索大哥的所在？
如果自己能早一點找到大哥，大哥就能少受一點罪了。
那之後的將近三百年歲月裏，整個洞穴中只有他們倆。
每隔十年八載，風不休也會來一次。
每次來的時候，除了給石方巳補充一些必須的獻祭與香火，還會喚醒石方巳的神識。
——問他是不是還想死？
——是不是還想去找他的式溪？
——問他願不願意忘記這一切，以後只跟自己在一起？
然而每一次，風不休都沒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每一次乘興而來的結果，都是拂袖而去。
臨走卻還要帶走一部分石方巳的血，讓他繼續維持活死人的狀態。
周行忽心念一動，想起啼鴉曾說，風不休在被玄牝元君偶像吞噬魂魄前，曾喝過一瓷瓶的血。
莫非，那就是大哥的血？
如果當真是大哥的血，倒的確也說得通。
石方巳肉身本就是玄牝元君所塑，玄牝元君斷然沒有吃掉自己的理由。
可惜風不休已死，真相倒是從此埋沒了。
後來不知道是不是獻祭物越來越多了的緣故，石方巳的神識開始時不時的，自己會醒過來。
可是長時間的昏迷同控制，顯然讓他有些神志不清了。
每次醒來，他都像個幽魂一樣，在山穴中漫無目的的晃悠著，身後跟著一臉憂色同心疼的周行。
周行掐算著日子，近了，更近了。
“大哥，咱們再堅持堅持，等等我，我馬上就來了。”
盼望著，盼望著，一群玄天城的僚佐莽莽撞撞地闖了進來。
周行終於把自己盼來了，那一刻，他幾乎是喜極而泣。
他看著自己帶著石方巳重見天日，看著自己跟石方巳帶著鹿娃，一路走過煙邈州、風回嶺、直至到了躍鹿澗。
在一次短暫的分頭行動中，石方巳撇開周行，偷偷見到了池連峰。
彼時的石方巳大抵是不清楚，風不休這些年到底是做了什麽。他還以為是風不休救了自己的性命。
池連峰將一瓶子的香火丟給了石方巳：“風堂主讓我給你的。”
“小風呢？”石方巳收了香火，卻並不肯放池連峰走。
“你找他做什麽？”池連峰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敵意，“風堂主這些年為了你不知有多辛苦，你卻一出來就跟他的敵人走了。你對得起他嗎？”
“這是我同小風之間的事情，與你無關。你只用告訴我，他在哪裏就好。”石方巳的態度一樣冷硬。
“那你這次出來，還肯效忠不距道嗎？”
石方巳想也不想，便搖了搖頭：“對我來說，不距道已是過眼雲煙，我不想再提了。”
池連峰從鼻孔中發出一聲嗤笑：“那你想要見他做什麽？”
“自然是謝謝他，不是他，我活不到現在。”
池連峰一聽這話，表情登時有些古怪，大抵是沒想到風不休這一通操作，竟真的騙過了石方巳。
池連峰的怔楞只持續了一瞬，很快他便將表情一斂道：
“石方巳，這些香火都是西閣主煉制的，同外面的香火並不一樣。你若是不肯效忠不距道，便沒有香火給你了，等待你的，只有死路一條。”
然而石方巳是什麽人物，他又何曾怕過死？
聞言他只是笑著搖了搖頭：“我現在於願已足，每一天都是賺來的，便是立刻死了，我也不虧。”
池連峰心中恨恨，卻也無可奈何，他丟下兩句狠話便要離開。誰料臨走之際，卻被周行逮了個正著。
石方巳自然不能讓池連峰被周行拿住，最後，他竟不惜自傷，以此拖住了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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