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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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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

周行覺得自己整個人都是懵的,他一向機敏,此時竟有些轉不過彎兒來:“不是人,那是妖靈?不對,妖靈也應該在生死簿上呀。難不成他是地仙?”

洛鳴泉見周行沒能理解,遂將話點得更透:

“我的意思是說,石方巳,他不是生靈,不是活物!我也不知道他本體是什麽,但可以肯定,他並不是生於下界,不然我那裏不可能找不到他的信息。”

周行的腦中仿佛有什麽東西轟然炸開——

原來大哥一直以來,想要隱瞞的秘密就是這個嗎?

大哥不是人,那他是什麽?

周行忽然回想起一件事情,那是很多很多年以前,石方巳身陷道沖歸元陣,他沖進陣中去找大哥,卻沒有找到石方巳的魂魄,那時候自己一度以為石方巳死了。

卻原來,石方巳本來就是沒有魂魄的。

洛鳴泉不說話,只定定地看著周行,他知道以周行的聰穎,此時已經想到了。

“生死簿上無名,香火卻可以給他續命,大哥他......他是不距道的邪神。”周行想清楚了這一點,整個人如遭雷擊,他忽覺渾身的力量都被人抽走了,不由跌坐在小榻上。

洛鳴泉點點頭,神色也有些不忍:“目前來看,也只有這麽一個可能性了。可若是這樣,便是我,也幫不了你了。”

周行把頭埋進雙手中,聲音難掩痛苦:“難怪風不休說,他死了,畢有以也死了,便無人能救大哥了。竟是這個原因。”

洛鳴泉想說:“玄牝元君不是覆活了嗎?如何令邪神死而覆生,她必然也是知道的。”

可是用腳指頭想想,也知道玄牝元君怎麽可能來幫忙。他說了也是白說,徒然給周行添堵而已。

最終洛鳴泉只是拍了拍周行的肩頭:“就算一時想不到救活石方巳的法子,幫他多拖延一段時間,倒也不難。我那裏最不缺延年益壽的法寶,晚點兒我給你拿過來。”

“謝了。”

“跟我客氣什麽,走了。”洛鳴泉說完,便往門外走去,幾步後身影就消失在了虛空中。

周行也不送客,只由得客人自己把自己送出去。

他就坐在小榻上,緊緊地握住石方巳的一只手,不知過了多久,他才輕輕開口道:“大哥,之前我說,你不想說,我便不問了。可事已至此,我只怕要食言了。”

言訖,一道神識便從周行的身體抽離出來,徑直沒入了石方巳的眉心。

剛一進入石方巳的識海,周行什麽也沒看見,眼前只有一片漆黑。

周行略動了動四肢,只覺自己仿佛是懸浮在空中的。他還沒鬧清楚自己人在哪裏,緊接著便是一陣失重感傳來。

他霍然間從高空墮下,一時間,天旋地轉。

周行茫然四顧,只見自己身後拖著一條長長的流火。

這分明是隕石墜落。

就在周行完全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麽的時候,那一顆隕石已經帶著他墜到了大地之上。

隨著“轟隆”一聲震天動地的巨響,在一處荒無人煙的地界,砸出了一顆極深的隕石坑。

疼!

實在是太疼了!

除了從九天之上墜落凡塵,生生砸出來的疼痛,還有火燒火燎的劇痛。

那把流火竟一直沒有熄滅,火焰將那顆隕石包裹其中,燒得十分旺盛。

周行認出來了,那不是普通的火苗,那是烈火焚身之刑。

這塊隕石看來是天上的某個星宿,擅離職守,方會遭此天譴。它一日不回到自己原本的星軌上去,便要遭受一日的火刑。

周行心念一動,略微將神識從隕石中抽離,站在旁觀者的角度,細細打量了一下這顆背天逆命的星星。

只見它渾身都是金燦燦的,身上布滿了被天火燒出來的小洞,卻依舊穩穩立在深坑之中,沒有半點想要妥協的意思。

狼狽中,透著某種說不出來的堅毅。

周行盯著那石頭,一時覺得有些眼熟。

陡然間,他想起來了!

大變之前,他曾在某處匪盜的窩點,見過這個裹著烈火的隕金!

眼下這個時間點,顯然是在那之前很多年。

這一顆隕金在這荒無人煙的野外,一呆就是數百年,凡間的風吹雨打,無論如何都不可能熄滅天火。

這顆隕金就這麽生生被烈火燒了數百年。

直到某一天,終於有人發現了它,如獲至寶一般將它帶走。

周行就跟在這隕金的身邊,看著它在不同的人手中輾轉。

那些人一開始都拿它當寶,卻又在一段時間後,不約而同發現,這顆隕金不過就是個雞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

他們無法熄滅上天降下的怒火,也無法讓這天外飛石為己所用。

隕金就這麽在人境,在這些修士、妖、魔的手中顛沛流離。

直到某天,周行看到了自己。

那是的周行,修為正值巔峰,在看明白了隕金的底細後,隨手便將那隕金化為了無數的粉末。

隕金既散,天火無處附著,從此便不甘不願地消失了。

免去烈火焚身之苦的隕金,成為了天地間的一把飛灰,飄飄蕩蕩四處游走,似乎在尋找著什麽。

接著,玄牝元君便出現了。

她站在莽蒼山上,一滴淚落在地上,便成了寒潭。

那把飛灰落入寒潭之中,天火的餘溫,霎時間將那寒潭變成了溫泉。

泉中水汩汩而動,一個人從溫泉中冒出頭來。

“大哥?!”周行立在溫泉邊,整個人呆若木雞,即便是他早有猜想,此時亦是震驚得無以覆加。

那從水中出來的,正是石方巳。

原來所謂的石方巳的命是玄牝元君給的,就是這個意思嗎?

原來從一開始,石方巳就是在給玄牝元君賣命!

無數的回憶潮水般朝著周行湧來,又同眼前的事情一一重合。那些曾經讓周行覺得疑惑的點,終於是有了答案。

周行渾渾噩噩地,如同提線木偶般,跟在石方巳身邊,看著石方巳如何在莽蒼山上振臂一呼,如何攪弄風雲。

如果說有了人身之後的石方巳,仿佛一把毫無感情的刀,那麽在見到式溪的一剎那,這把刀便似乎開始有了自己的想法,簡而言之,他活了。

從那以後,這把刀對於玄牝元君來說,便不是很就手了。

所有人都被石方巳拋諸腦後——

小風來找他,被他打發回不距道;

池連峰來找他,被他打發去看顧小風;

就是玄牝元君的活兒,石方巳也開始不大上心了

......

就在這個時候,變故陡生——

石方巳得知了式溪是生間的消息。

那一天,對石方巳來說,猶如是晴天霹靂。

他整個人呆如蠟像,一動不動地在自己的屋中坐了整晚。

莽蒼的危機已經悄然臨近,石方巳卻好似完全喪失了理智,他根本無心逃命,反而在莽蒼山巔布置了陷阱。

他將式溪困在陣中,歇斯底裏地同式溪對質,甚至一度想要與式溪同歸於盡。

然而,最終他還是沒有能下得了手。

他放過了式溪,卻害得自己身陷囹圄。

自從莽蒼山巔一別,石方巳便再也沒能見到式溪一面。

在那不見天日的牢籠中,石方巳借著頭頂那一個小縫隙透進來的光,來判斷日夜。

每過一天,他便在墻上刻上一筆,仿佛在計算著,他有多少天沒有見到式溪了。

在畫完整面墻後,石方巳終於按捺不住心中的狂怒,在牢房中哐哐砸著墻面,瘋狂地怒斥式溪的無情無義。

痛苦似乎無法在這宣洩中得到釋放,石方巳一拳又一拳地砸在地上,直砸得自己血肉模糊。

那一拳又一拳,仿佛就砸在周行的心口,砸得他的心也跟著流血不止。

“大哥,對不住,大哥,是我不好,我......我該來看看你的......我......至少在我去解決大封破損之前,我該先來看看你的......”

石方巳發洩完了,又頹然蹲在墻角,抱著頭,訥訥自語:

“為什麽你不來看我,為什麽?難道對你來說,我就只是你的一次任務而已嗎?做完了任務,咱們就橋歸橋,路歸路?”

周行心如刀絞,他顫抖著伸出手去,想要抱住那昏暗牢房中,單薄的身影,然而手卻從石方巳的身上穿了過去。

隔著數百年的時空,不管周行有多想,他都無法撫慰到眼前這個痛苦到了極致的男人。

但是,他可以感受到石方巳的痛苦,通過他二人相連的識海,石方巳的每一分痛楚,都分毫不減地傳遞到了周行的心頭。

石方巳的愁楚交織著周行自己的慘怛,兩廂疊加之下,周行只覺自己一顆心被一股大力瘋狂擠壓到了極致,就連喘息都成了極為困難的事情。

愴愧的呢喃從他的唇齒間溢出:“對不住,大哥,對不住......”

牢中的歲月,就這麽一天一天地過去了。

不知到了何年何月,牢房外驀然間喊聲震天。

周行一凜,忽然意識到了什麽,掐指一算年份,當即臉色巨變。

是庚申大變來了!

周行一骨碌爬起來,就要往外沖去。

然而他身處石方巳的回憶中,根本無法離開石方巳的身周。

——當年大變之時,周行還在朝徹溝中閉關,等他出來的時候,一切都已經塵埃落定。

整個變局,他都沒有親歷。

可這不妨礙他知道,此時此刻,他的同門師兄弟們,正在被屠殺。

周行急得跳腳,然而很快他便顧不上外面的事情了,因為石方巳忽然慘叫起來,痛苦地在地上打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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