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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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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風

為了打探風不休的秘密,啼鴉蹲守數月,終於在這次滅口事件中,得到了新的關鍵信息。

只是這信息多少有些匪夷所思,周行同啼鴉一時相對愕然。

半晌後,周行開口道:“也就是說,風不休其實可能不是有血有肉的活人?”

啼鴉沒有回答周行的話,反而另起了話頭:“我這些日子也回憶起了關於那生間的一些事情。”

周行知道,啼鴉不會無故提起這個,她必然是想到了什麽,便也不打岔,只是洗耳恭聽。

“她叫行風,我還記得她從春官出師,跟著師姐第一次來秋官的時候,是我將她引至她的住所。她看著是挺冰冷的一個人,看誰都是淡淡的。”

“可到底人不可貌相,”啼鴉想起舊事,眼角略彎,“那日我給她安排好住所,卻不小心打翻了她的一只箱子。那是很小的一個乾坤箱,甫一翻開,卻滾落了十來個偶人娃娃。

行風當即慌了神,再沒有之前冷冰冰的模樣。

我幫著她收拾那些偶人娃娃,著意看過,每一個都做得極為精巧,要不是只有巴掌大,我幾乎要以為都是真人了。

就連那些偶人娃娃的臉上,也是用絲線勾畫了五官,個個神態各異,有笑的、有哭的、有安詳的、也有仿佛在發怒的。

行風央求我,別將她玩兒這些偶人娃娃的事情說出去,她說她好容易才在春官宗伯的眼皮子底下,將這些東西藏起來的。

我說,春官那裏對小學徒管得嚴,出師以後,便不會管這些了。你愛玩兒,便玩兒你的,只要不耽誤了差事,沒人會來指摘你。”

周行問道:“那些娃娃,都是她自己做的?”

“是她自己做的。她從小就喜歡這些東西,做得多了,便漸漸精巧起來。我記得她那些娃娃的頭發都是用的她自己的頭發。行風是真拿這些娃娃當寶貝來對待的。”

啼鴉話到此間,周行還有什麽不明白的,他無聲嗤笑一下:“所以那風不休當真是布娃娃成精。難怪行風沒有報備此事。”

啼鴉卻是一聲嘆息:“她大概是想要等到無人留意的時候,再偷偷將那偶人娃娃領回來吧。只不想,發生了那樣的意外。她精心做成的娃娃,最終竟成為了玄天臺的敵人。”

事情的確就像周行同啼鴉推測的那樣——

當年行風被派去做生間,她把偶人娃娃們在桌邊擺了一排,想要跟他們告別。

誰料一個不小心,將其中一個撞倒了下來,“啪”一下摔了個五體投地。

那是她最近剛剛做的娃娃,大部分都已經完工,只剩下嘴還沒繡上。

行風心疼地將那個偶人娃娃抱在懷裏,給它撣掉身上的灰。

“你是舍不得阿娘嗎?”行風捧起那個娃娃,與它對視,見它琉璃眼珠映照著燭光,似乎在說:“對呀,對呀,阿娘帶我一起走吧。”

行風自己一通腦補,把一顆心搞得軟軟的,怎麽也舍不得將那娃娃放下。

於是她從箱子裏摸出來幾只小瓷瓶,從每一個裏面小心翼翼地倒出來一點粉末——那是她這些年四處采集的山精精魄和各種靈寶磨成的粉。

其中最珍貴的,便是從龍宮買來的赤癸晶。

赤癸晶本是龍宮至寶,供在女宮等著化生龍女的。

可惜當年的龍王唐恪九錯愛了時烏,竟被時烏尋著機會,用假的赤癸晶替換了真的,又將真的赤癸晶偷摸著賣了出去。

——當然,被時烏換出去的只是部分。

這裏頭的彎彎繞繞,行風自然不知。

她只知道,赤癸晶有化生的能力,只要善加利用,也能化生她做的娃娃。

行風幾乎將自己多年積蓄都消耗一空,這才換來了指甲蓋大小的一塊赤癸晶。

行風將那閃著各色光芒的粉末,倒入裝著靈泉水的小碗中,再拔下一根簪子,以某種特定的形狀一通攪和,碗中一時絢麗無匹。

她拿起那個娃娃,輕聲絮叨:“這個我可是攢了好久的,如今就給你用吧。”

說著,她又對那一排偶人娃娃道:“你們別著急,以後等我再攢了,都有的。”

接著她搓了一個訣,那碗中的水便瞬間化作一抹絢爛的光影,沒入了那偶人娃娃的身體中。

行風咬破手指,將一滴血滴在了那娃娃的心口,忽又就勢一抹,就用那鮮血,給那偶人娃娃畫了個彎彎的小嘴。

那娃娃眨巴了一下眼睛,這就活了。

行風給那娃娃起名叫小風,從此帶在自己的身邊,當做親子一般愛護。

在波譎雲詭的生間生涯中,母子倆相依為命,感情甚篤。

那些年,行風每日都將一滴血滴入小風的心頭。時間漸漸長了,那偶人娃娃竟然靈智漸開,說話做事愈加像個真人,惹得行風對他也是更加憐愛。

後來行風詐死離開,不得已暫時丟下小風。

而如何安排小風,卻成了她最頭疼的問題。

那時候的小風,已經有十一二歲的模樣了。行風若是想將小風帶回玄天臺,必然是藏不住的。

到時候,她要怎麽解釋呢?

詐稱這是她的兒子?

玄天臺高手大能太多,小風偶人的身份不可能瞞得住。

那就老實交代小風的傀儡身份?

可玄天臺自有管理傀儡的法子,若是沒有靈智的傀儡還好,有靈智的傀儡統統要帶上穿心鎖。這叫她如何舍得?

可讓她抽走小風的靈智,讓他重新變回那個不會動不會說話的偶人娃娃,她自然是更加舍不得的。

她這一猶豫,事情就耽誤下來了。

本想著,就算無人照料,小風一個人也是沒有什麽問題的。等自己忙完手中的任務,大抵也無人留意一個小孤兒的行蹤,到時候自己再悄悄把他帶走,另尋一個地方安置下來。

只可惜行風的想法並沒有能夠實現,便身死道消。

小風永遠地被丟下了。

***

邛都山上,風無疆忽然指著風不休的胳膊道:“阿爹,你衣服下面有東西在動!”

風不休一楞,轉頭看去,只見自己手臂上的衣服果然一聳一聳的。

“是蟲子嗎?我來抓!”風無疆道。

風不休卻是蹙了一下眉:“上一邊兒玩兒去。”

風無疆素來怕這個阿爹,見他不悅,立刻是一聲都不敢吭,夾著尾巴去找畢有以了。

風不休卻是轉身步入了此間禁地——那放著玄牝偶像的洞府。

剛一走進去,風不休便脫去了外頭的衣裳。

風不休並指如刀,竟當即將手臂劃開一條長長的口子。

依舊是沒有血流出來。

他伸出兩指,分開那口子,只見裏面竟是雜亂的布絮和稻草桿!

他將那兩個指頭伸了進去,在那裏面掏了半晌,掏出來一只小蟲子。

風不休嘆了一聲:“這草桿就是愛生蟲子,阿娘,你當初為什麽要選稻草桿呢?都用布不好嗎?”

說著,他用一只小瓷瓶,將那蟲子裝了。

“不過也幸得有這蟲子。”風不休又道。

這些蟲子是他身體裏面生出來的,是他肢體的延續,能隨他心意行事,若是附在誰的身上,便能讓人產生幻覺。

可比蠱蟲高級多了。

風不休感慨完,又從乾坤袋中找出幾條幹凈的稭稈,裁短了往那破口續進去。

他身體裏面的布絮和稻草桿是他阿娘給他親自采選的,饒是數百年過去,早就開始腐壞,他卻也是舍不得全部壞掉,只好每次換一點點。

風無疆今年也大了,能幫忙做點事情了,這些稭稈就是他從山下尋來,孝敬風不休的。

風不休將兩邊的皮膚收攏,再度用針線,細細地縫了。

他嘴角勾起一個甜甜的笑,弧度一如當年行風那隨手的一畫:“阿娘,你看,我把自己照顧得很好呢。”

過去的回憶在他腦中浮現——

當年那個稚氣未脫的小豆丁,拉著粗布裙釵,宛如一個普通婦人的行風問道:

“阿娘,為什麽別的小孩子都會哭,都會做好多好多的表情,可是我卻只會笑呢?”

行風正在縫補衣服,聞言將針頭從布那頭拽出來,在自己頭頂上摩擦了一下,方笑道:“因為呀,阿娘不想讓你哭,咱們開開心心的不好嗎?”

風不休摸著自己那永遠上揚的嘴角,喃喃道:“阿娘,小風如今也會好多好多表情了,我甚至學會了哭臉......就是......我還是沒有眼淚。”

風不休記得很清楚——

那日,行風短了線,便哄著小風去隔壁大娘家借。

小風從不違逆阿娘,領了吩咐便從榻上滑下來,外套都沒穿,便去敲隔壁大娘家的門。

然而等他拿著隔壁大娘送他的線,趕回來的時候,行風已經不在家中了。

那時的小風自然不會知道,其實行風是察覺到了玄天臺的人要來了,故意支開他的。

小風不知道阿娘去了哪裏,一個人守著空空蕩蕩的破屋過活。

他不是真人,所以他其實可以不用吃飯,他餓不死。

傀儡偶人需要的是別的東西。

他不知道哪裏去找行風的那些閃閃發光的粉末,也不想要別人的鮮血玷汙了行風給他的血。

為了更像一個人,為了延續自己的性命,為了能活到行風回來找自己。

小風開始在黑夜中四處游走,尋找著落單的人。

不管是生氣還是怨氣,他都來者不拒地吸食一通。可是不管他怎麽吸食,他都覺得餓,心底的空虛與饑渴,似乎永遠填不滿。

於是他吸食的人更多了,多到那個地方已經開始警覺,開始排查是誰在暗中害人。

毫無作案經驗的小風,自然很快暴露了。

那些人想要抓住這個害人的小鬼頭。

那時候的小風怕極了。

他怕自己的身份暴露,怕別人知道自己只是傀儡偶人。

他們一定會毀掉自己,把自己大卸八塊的!

那一夜,小風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在街頭巷尾逃命,直到逃入了一個死巷,再無出路。

就在他幾乎屁滾尿流的時候,畢則新出現了。

畢則新不過是一擡手,就將追殺小風的人全都殺死了。

“別抖了,沒事了。”畢則新一臉的煞氣,語氣也是硬邦邦的。

“你不殺我?”小風哆哆嗦嗦地問道。

“若是要殺你,我何必麻煩救你?”畢則新居高臨下地覷著這縮成一團的小子,又用腳扒拉了他一下,“之前吸食人氣兒的時候,不是挺威風的嗎?如今做這個樣子給誰看?站起來。”

小風只好瑟縮著,站了起來。

“模樣不錯,跟我走吧。”畢則新說完便原地轉身,向巷外走去。

“我不能跟你走,”小風一嗓子吼出來,見畢則新轉身凝眉,方又有些害怕,卻是紮著膽子道,“我要等我阿娘回來,我走了,她會找不到我的。”

畢則新依舊是硬邦邦道:“你阿娘回不來了。她死了,臨死前托我照顧你。”

小風被這一句話震在當場,小巷當中一時靜謐無聲。

月亮正值中天,白慘慘地灑在小風的臉上,顯出了幾分淒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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