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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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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幕

隨著封印的逐漸裂開,北鬥印內反而是逐漸平靜下來。

畢有以有些茫然地,看了看一片狼藉的室內,卻是猛然將懷中的兒子推了出去:“小疆兒,你就在此間別動,阿娘去看看大父。”

說罷,也不等兒子反應,立時就往免成宮奔去。

一路上,畢有以越跑越是心驚,地上的青石板路早已裂開,道旁的房屋足有七八成都倒塌了,越是離免成宮近了,房屋道路損毀得就越嚴重。

畢有以一路揪著心,跑進了免成宮中。

接著,畢有以就看到了這輩子最讓她刻骨銘心的一幕——

畢則新在玄牝元君的偶像前打坐。

這本不是什麽奇景,畢則新最近閉關,每日都是這麽打坐的。

可是畢有以分明看到,有一條足有小兒手臂粗的線條,發著適才鋪滿北鬥印的那種刺目強光,從畢則新的玄竅中伸出來,直直地沒入了玄牝元君的偶像當中。

整個偶像從原本的黝黑色,變成了紅釉一般,發著光的神像。

而畢則新的面色卻早已灰敗不堪,生氣迅速地通過那條光鏈被抽走,他整個人因為脫力,正微微地顫抖著。

忽然,畢則新猛烈地顫動了幾下,像是一條脫離水面的魚,瀕死掙紮著想要回到水裏,卻終究是徒勞無功,只能頹然地倒在了玄牝元君的偶像之下。

“阿爹!”

畢有以反應了過來,一聲喊叫幾乎是撕心裂肺,她撲到畢則新的身邊,想要扯斷那條光鏈,然而她的手卻是直接穿了過去。

“阿爹,你怎麽了,這到底是怎麽回事?你不要嚇我!”畢有以無助地搖晃著畢則新的身體。

“封印裂開了!封印裂開了!”風不休呼喊著,踩著北鬥印最後的餘威沖了進來,一見這場景,當即也是楞住了。

他緩緩走到畢有以對面,也蹲了下來:“原來是義父以自己的修為,強行突破了北鬥印。”

畢有以早已是淚流滿面,她哽咽道:“阿爹,你不要命了嗎!”

“用我一條命,換不距道一個機會,值得。”畢則新目光直直地向上看,看著玄牝元君的偶像。

“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阿爹,你把自己搭進去了,不距道將來又將怎麽辦?”畢有以哭道。

“我昨晚夢到崔嵬了,她......她生氣了,發著怒問我......為什麽這麽多年......碌碌無為,為什麽......為什麽都不做,就在這裏等死。

我委頓了太多年了......當年崔嵬將不距道交給我的時候,不距道多風光,現在卻被我搞成這個樣子......我......我對不住崔嵬。”

畢有以順著畢則新的目光,有些迷茫地擡頭,看了一眼玄牝元君的偶像,卻被畢則新抓緊了手。

“小以,你才是得了你阿娘真傳的人,你比你哥強,也比我強。聽我說......我死之後,你來做我不距道的首座......你要想辦法出去......想辦法光大不距道!要......要完成爹娘的夙願!”畢則新晃了一下畢有以的手,催促道,“答應......答應阿爹。”

畢有以心中大慟,卻也只能哭著點頭。

“風兒。”畢則新又喚道,向著虛空伸出了手。

“義父!”風不休忙上前,握住了那只手。

“我當年收你為義子的時候,也沒想到......你會這麽有能耐,我沒看錯人。如今我把小以交給你,你,你要好好輔佐她。”

“義父,你放心。你的夙願,一定能完成。”

“小疆兒......我的小疆兒呢?”畢則新氣若游絲地問道。

畢有以忙爬起來:“小疆兒在希聲堂,我馬上去把他帶來。”說完,也不等畢則新回應,便急匆匆去了。

畢有以一走,屋內便只剩下風不休同畢則新。

“小與......還有小與,你去把他找來,我有話要跟他說。”畢則新又問。

“不用找了,義父,他早已在黃泉路上等你了。等你下去了,就能見到他了,”風不休丟開畢則新的手,笑道,“等義父見到我這大舅哥,勞煩幫我問聲好。”

畢則新大驚,他奮力想要掙紮起來:“你說什麽?小與他死了?什麽時候的事情?怎麽死的?為什麽沒人告訴我?”

風不休笑吟吟地看著畢則新:“之前義父不是一直在閉關嗎?免成宮也不許我們隨便進來,我們也是沒法子。”

“小與怎麽死的?”畢則新臉色灰白,卻硬撐著一口氣,瞪向風不休,心中漸漸升起了個不詳的預感。

風不休依舊是嘴角擒笑:“他被義父關在那廢墟中,懼憤交加,自縊而亡。”

“不可能,小與不是會自殺的性子!是你!是你害了小與!”畢則新目眥欲裂。

“胡說,”風不休溫柔地看著畢則新,“明明先是他們兄妹相誣,再是你們父子相殘。怎麽能賴我呢?”

“相誣?這不是真的,那蠱蟲不是真的?”畢則新的心底開始發顫。

“蠱蟲當然是真的,蠱蟲的主人卻不是畢有與。”

“什麽?!”

“義父,你是不距道的首座,可是這些年來,你日日閉關,是為了什麽?不過是因為你胸中有恐懼。你照鏡子,鏡子裏面的東西會變成毒蛇。你喝水,水裏的倒影會變作鬼怪。日日活在恐懼中,日子不好過吧?”

畢則新不想自己這些年的心事竟被揭穿,他駭然瞪著風不休:“你......你怎麽知道?”

“我怎麽知道?”風不休伸出手來,手心中正是一只翅膀極為艷麗的小蟲子,“因為這蠱蟲,是我給小以的。那個給你下蠱的,不是你的兒子,那個讓你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是我!”

畢則新費盡了全部了力氣,從硬撐著自己靠著玄牝元君的偶像坐了起來,這才看清了風不休手中的小蟲子。

那一瞬間,畢則新本就毫無血色的臉更是鐵青,他難以置信地看向風不休,徒勞地伸出手去,卻不得不面對自己一身修為早已沒了的這個事實。

“你為什麽要這麽做?”仇怨給了畢則新力量,他似乎有了說話的力氣。

風不休輕輕一拋,那小蟲子便展翅而起,翩翩然在畢則新的面前回旋。

“義、父、義、父,”風不休像是在咀嚼一般,把每一個字都顛來倒去地念了幾遍,“我叫了你一輩子的義父,可你始終都不曾正眼看過我一眼。這些年不距道每況愈下,你身為首座,卻半點不曾有過半點建樹。你不肯帶著我們逃出苦海,卻還要霸占著這首座之位,霸占著玄牝元君留下的力量。”

風不休站起來,輕輕拍了拍那依舊發著光的玄牝元君偶像:

“我一直知道,這神像裏面蘊藏著巨大的力量。然而這力量卻只認不距道首座。我也是沒有辦法可想了。不殺了他,小以哪裏有機會坐上這首座之位?不殺了你,我又怎麽有機會接近這神像?”

“你!你!你敢!”畢則新掙紮著,想要站起來,想要風不休把他的臟手挪開,然而他卻哪裏還有站起來的力氣。

畢則新從來沒有想過,他看不上眼的小東西,玩物一般放在身邊養著,卻也會咬人。

那只小蟲子就這麽嗡嗡嗡地,飛到了畢則新的面前,落在他手背上,毫不留情地一口叮了上去。

那一瞬間,糾纏了畢則新多年的恐懼,再度占領了他所有的理智,他一聲慘厲的哀嚎,卻是再也說不出話來。

“就是這樣,一只不起眼的小蟲子,卻知道你心中最想要什麽,最恐懼什麽,他能讓你見到玄牝元君,也能讓你心甘情願去死。”風不休的笑容終於顯出了幾分扭曲。

不過沒關系,沒人能看見他此刻的表情。

畢則新早已陷入幻夢當中了,就像之前那幾年一樣。

此時他眼前的,不是他記掛了一輩子的郁崔嵬,而是曾讓他敬過、恨過的燕千峰。

畢則新沒想到自己最狼狽的時候,會落在燕千峰眼裏。

他從來只想讓燕千峰看到自己最勇武、最智謀的一面。

可很快,腦海中便有一個聲音告訴他:“被燕千峰見到自己這個樣子,又有什麽關系呢?即便是你最風光無限的時候,難道燕千峰就能看得上你嗎?”

畢則新終於是洩了氣,看向燕千峰的目光,在不知不覺間帶上了一絲怯懦:“燕大司馬,你來做什麽?”

燕千峰立在他面前,溫和地看著他,儒雅一如當年,說出來的話,卻帶著冰碴子:“我來接你,共赴黃泉。”

“我差點忘了,你已經死了,”畢則新忽然也笑了起來,“你以為我會怕你嗎?”

“想起來了?想起來自己當年都做了什麽虧心事了?”燕千峰依舊是那麽不徐不疾。

“想起來了,又如何?”畢則新切齒道。

“那麽就讓我來問問你,當年我同你無冤無仇,為何你要來害我?就為著我選了式溪,沒有選擇你嗎?”燕千峰提起舊事,語氣卻依舊平緩,沒有半分怨懟,就像是畢則新不是害他含冤而死,而只是將他心愛的花瓶打碎了一般。

“是你眼瞎卻又短視!你在我同式溪之間,做出了錯誤的選擇,更是在天道同不距道之間,做出了錯誤的選擇!我們給過你機會,然而你卻不肯選擇我們。

我沒有別的選擇,你是玄天臺的戰神,我們要顛覆三界,你就是最大的那顆攔路石!若是不能拉攏你,便只好毀了你。”

相較於畢則新的歇斯底裏,燕千峰卻是平靜依舊:“你做了什麽?”

畢則新努力地將頭顱昂起來:

“我朝你用了崔嵬教我的惑神咒,本來想著,這咒術能頂用,就能將夏官司馬控制在手中。誰料想,你的修為也不弱,咒術的持續時間也不過半柱香。也就剛好讓你親自寫幾封投誠的手書而已。”

“竟是這樣嗎?竟當真是我自己寫的。”燕千峰卻是啞然一嘆。

“你原本不是沒有機會,這都是你自己選的。”畢則新幾乎是咆哮著,將肺裏最後一口氣噴了出來,卻是再也無法吸入新的空氣。

畢則新就這樣死在了這暗無天日的地下,一如當年被他坑死在牢籠中的燕千峰。

“阿爹!我帶著小疆兒回來了,你看看他,你看看他呀!”畢有以匆匆帶著小疆兒回來,然而卻終於還是遲了一步。

“小疆兒,叫大父!快叫!”畢有以催著她兒子。

小疆兒有些怯怯地看了一眼,這個靠躺在玄牝元君偶像腳邊,臉色已經徹底灰敗了的人,他從有記憶以來,就沒有見過幾次這個大父,如今這人的樣子對他來說,陌生而又恐怖。

“快叫!”畢有以見兒子不出聲,只往自己這邊看,急得掐了小疆兒一把。

小疆兒吃痛,不敢違拗娘親,終於是小聲叫了起來:“大父!大父!”

然而,正如同之前他每一次喚畢則新一樣,他沒有能得到畢則新的回應,只不過這一次,畢則新不是不想回應,而是再也不能回應。

眾目睽睽之下,畢則新的身體忽然化作一把紅光,直直沒入了玄牝元君的偶像當中。

他終於是同心上人合二為一了。

畢有以撲到玄牝元君的偶像腳下,哭得肝腸寸斷。

“小以,義父他已經去了。”風不休輕輕挪到畢有以身後,攬住她的肩膀,溫聲寬慰道:“小以,我們得趕緊走,這是阿爹用性命為我們換來的機會,不能白白浪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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