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冬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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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冬3
來的時候是江冉開車來的，上車之後，宋祈突然想起來，道：“這地方我記得離你家的飲料廠不遠，好像就在電機廠旁邊，小時候我來過。”
這個廠子是江自輝一手創辦，在江冉還沒出生時就有了。宋祈和她小時候常到這裏玩，那時江自輝總是帶她倆去旁邊的燒烤店吃烤串。兩人再大一點，江自輝也忙別的事，漸漸不在廠裏，兩人就很少來這裏玩。
“那去看一眼？”
江冉驅車沿街開去，太久不來這裏，憑記憶中的地形到了目的地。本想看一眼就走，誰想廠裏這個時間竟還亮著燈。
天已經黑了，是收工的時刻，不應該有人還在廠裏。江冉也不知道哪來的沖動，開門下車，打算進去一探究竟。
宋祈隨她下車，廠子有個大門，現在不開，保安室裏無人。隔著大門，確實可見裏面的小樓亮著燈。
“這個狗洞居然還在這兒，過了這麽多年，我以為早被人發現然後堵上了。”
江冉略驚喜，遂用手扒拉開墻上的爬山虎，宋祈給她用手機打燈。那洞並不算小，貓著腰就過去了。進到廠內，兩人的記憶被喚起，熟門熟路穿過小徑，到亮燈的房子旁邊。
廠子保留著舊時風格，除車間外，其餘建築以紅磚砌成。那一棟亮著燈的為圓柱形，附在車間旁邊，只有小窗，可以從車間進去，可以從小樓正門進去。
兩條路都不能走，江冉也沒打算進去，僅打算看看裏面為何亮燈。好在這小樓外圍有一圈鐵架樓梯，雖不知用途，但通上去正好是一扇小窗。
宋祈摸了把扶手，是冰冷生銹的鐵，“會發出聲響嗎？裏面有人。”
她們通過一層的小窗能看到裏面人影，只是聽不見談話聲，二層的小窗開著，應是能聽見。江冉小時候爬過這樓梯，知道牢固，只要放輕腳步，就不大有聲響，於是率先嘗試。
確實沒什麽聲音，宋祈便也跟上。樓梯到二樓為止，有一方站臺。小樓內類似挑空設計，她們處俯視位，因為有懸空鐵架，並不大能看見人，只能聞聲。
居然還有些回聲效果，裏面的人氣氛嚴肅，二人側耳傾聽。
“老楊，這廠子眼看著就是不行了，江老板他自己都自顧不暇，哪能撐起這個廠子？我們如果沒辦法，那就要早做打算！不能等著這廠子哪天說倒就倒，我們何去何從？”
“老易說得對，看江老板這個態勢啊，現在付工資都難，要是倒閉，你更別想著什麽賠償金。我猜過不了多久啊，連薪水都要開始拖欠嘍！”
一個人咳了兩聲，聲音聽著像年邁之人，“老黃，話是這麽說。可我自打廠子開辦，就在這兒幹了，你不能否認，江老板對咱挺好的。你去看看旁邊電機廠的待遇，就知道江老板為人很講義氣，是個好人。近來外面的工廠都講究減員增效，江老板楞是一個員工沒趕，遇到難處了，該有的待遇也一項不少。”
“老楊，這回和以前不一樣！這廠子眼見就是翻不了身了！”
一人放大了聲音急道：“你有兒有女，兒女都成家立業了，你這樣說，那不是站在說話不腰疼嘛！你看看我，我家姑娘還讀初中吶！現在的工廠都減員增效，我們離了這兒，還能幹啥？”
“是啊，這廠要是倒了，我們上哪兒找工作？我在這兒幹了十二年了，人從三十歲壯年熬到中年，又沒文化，體力活幹不動，一家老小還等著吃喝哩！”
眾人就七嘴八舌地附和起來，乍一聽，約莫至少有七八號人。
江冉趁亂小聲道：“這幾個聲音是我認識的人。”
這廠子陪她長大，和廠中不少員工熟識。
“老楊，你就妥協吧！現在江家能救廠子的，只有江冉。你不逼她，就是要逼死我們！江耀就是個敗家子！他給江家欠了一屁股債不說，現在搞不好都要進去！廠子必須跟老江家把幹系脫幹凈，投奔江冉去！”
江冉沒料到他們會提到自己，更沒想到他們會這樣說。逼她？怎麽逼？江耀怎麽就要進去了？她正出神，一個沒留意，身子往後晃了一下。
宋祈猛地拉住她，定定地望了望她雙目，遂繼續回頭傾聽。
裏面傳來一陣椅子的吱呀作響，“是，有能力盤活廠子的，確實只有老江家的女兒。可你們不想想，江冉既然這麽有能力，江老板為什麽早不找她？你們要這麽做，不僅是欺負江冉，還是把江老板架在火上烤。”
“都火燒眉毛了，哪還管他們家那些雞零狗碎的事？江老板…廠子倒了，江老板他自己散夥了事，會管我們嗎？連飯都吃不上了，仁義道德那都是狗屁！老楊，江家閨女心善，我們就讓老易給她打電話，說找她救命，先讓她過來，我們再一起和她哭。江冉絕對不會不管！”
“你怎麽知道江冉一定會管呢？”老楊盯著他的眼睛，“江家閨女長大，你就再也沒見過她吧？”
“哎呀！她要是不管，我們就鬧大嘛！我們把家裏老小都拖來，堵在廠門口，都跟她哭。有人看著，現在網絡這麽發達，她也怕被拍到網上，怎麽能不答應……”
“老黃！你這是胡來！”
老楊怒了，“人家丫頭有錢，是人家自己打拼下的！江老板現在一分錢都不欠你的，廠也好好的，你不能一上來就把事往絕裏做！你是聽了江家小子的渾話吧？他給你出的主意。那渾小子什麽居心你難道想不出來嗎？”
這話一出，就沒人吭聲了。須臾，漸漸出來一些讚同之聲，聽音裏面大抵是分為兩派，就此事上，一派跟老楊，一派跟老黃。但多數人還是猶豫，表態並不明顯。
“老楊，我沒辦法了，我不能失業，那是要我命啊！”
那人的淚水竟是止不住地流下來，“我還有房貸沒還，我一個月都不能停工。江耀說他姐心善，好拿捏，讓我就這麽對付她，廠子一定能保下來的。老易都同意了，所有人都同意了，老楊……”
裏面沈寂下來，外面二人也相對無言。隔了許久，才聽裏面的人說今天先散夥。房內關了燈，二人躲在樓身後面，見一群人從那樓裏出來，從車棚各騎了車子，出了工廠。
宋祈江冉這才下來，站在漆黑的園中，僅憑月光照明。
對話內容裏的信息實在太多，江冉細細梳理著，“江耀想讓我接下這個廠子，一來維持運營，他覺得我不會那麽心狠，將來還是要顧及江自輝死活。江自輝有錢，就是他有錢。二來我接手了江家的產業，江家的事就不能不管。”
“所以你打算怎麽做？”宋祈問她，“現在你已經知道他們的打算，直接不管，是最好的選擇。”
“那倒是，只是我沒辦法那麽做。”江冉嘆息，“我和江家的關系，並不是我單方面說斷就斷。在很多事情上，比如這件，我就不能坐視不理。
廠裏面有一多半人我都認識。確實如他們所說，大多數人都是老員工，把自己最寶貴的年華奉獻給廠子。人到中年，正是上有老下有小的艱難時期，算是社會上壓力最大的群體，現在失業，很難找到工作。”
“所以你打算要管？”宋祈望向四周的紅磚墻壁，一棟棟房子的黑影矗立在夜色中，闃然無聲，“你接手了，不管這個廠子現在是盈是虧，都算是你從父母那裏繼承的。要了父母的東西，就不能再和江家一刀兩斷了。”
江冉略有些凝住，少頃，勾唇笑笑，“我這樣選擇，你會不會覺得我優柔寡斷、不夠理智？我沒有雷霆手段，卻又想當金剛，又想當菩薩。”
“如果你決心要管，我們就一起盤活它。”
宋祈隔著夜色看著她，“很多事沒有絕對的對錯，感性和理性的占比需要隨時調整。你選擇理性，是好好對待自己；你選擇感性，是因為你的能力撐得起感性帶來的後果，你有本事做這個好事，並將它化為福報。”
“所以你覺得，我無論怎麽選，都是對的？”
“現在的你，完全可以說這句話。”
“宋祈，你真是……”江冉無奈地搖頭，遂淡然道：“廠子我要管，但江家，也不能就此擋我的路。”
宋祈猜想，江冉應該是跟她一樣的想法。
“他們說江耀指不定會坐牢，我要先弄清楚發生了什麽事，如果確實……”
“那就讓他進去。”
她們就此對視，不用多說，已經明白對方的心思，“江耀也是個成年人了，該為自己闖的禍負責。”
“我會和江自輝談，要他錄視頻為證，如果他不能按照我的意思辦，這個好事我就不做了。他自己做失敗的生意，自己去收拾。”江冉十分確切地做出打算，“我也要弄清楚這個廠真正的經營狀況，如果是灘死水，還能引進活水來救；如果已經幹涸，那我也無能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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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的時候是江冉開車來的，上車之後，宋祈突然想起來，道：“這地方我記得離你家的飲料廠不遠，好像就在電機廠旁邊，小時候我來過。”
這個廠子是江自輝一手創辦，在江冉還沒出生時就有了。宋祈和她小時候常到這裏玩，那時江自輝總是帶她倆去旁邊的燒烤店吃烤串。兩人再大一點，江自輝也忙別的事，漸漸不在廠裏，兩人就很少來這裏玩。
“那去看一眼？”
江冉驅車沿街開去，太久不來這裏，憑記憶中的地形到了目的地。本想看一眼就走，誰想廠裏這個時間竟還亮著燈。
天已經黑了，是收工的時刻，不應該有人還在廠裏。江冉也不知道哪來的沖動，開門下車，打算進去一探究竟。
宋祈隨她下車，廠子有個大門，現在不開，保安室裏無人。隔著大門，確實可見裏面的小樓亮著燈。
“這個狗洞居然還在這兒，過了這麽多年，我以為早被人發現然後堵上了。”
江冉略驚喜，遂用手扒拉開墻上的爬山虎，宋祈給她用手機打燈。那洞並不算小，貓著腰就過去了。進到廠內，兩人的記憶被喚起，熟門熟路穿過小徑，到亮燈的房子旁邊。
廠子保留著舊時風格，除車間外，其餘建築以紅磚砌成。那一棟亮著燈的為圓柱形，附在車間旁邊，只有小窗，可以從車間進去，可以從小樓正門進去。
兩條路都不能走，江冉也沒打算進去，僅打算看看裏面為何亮燈。好在這小樓外圍有一圈鐵架樓梯，雖不知用途，但通上去正好是一扇小窗。
宋祈摸了把扶手，是冰冷生銹的鐵，“會發出聲響嗎？裏面有人。”
她們通過一層的小窗能看到裏面人影，只是聽不見談話聲，二層的小窗開著，應是能聽見。江冉小時候爬過這樓梯，知道牢固，只要放輕腳步，就不大有聲響，於是率先嘗試。
確實沒什麽聲音，宋祈便也跟上。樓梯到二樓為止，有一方站臺。小樓內類似挑空設計，她們處俯視位，因為有懸空鐵架，並不大能看見人，只能聞聲。
居然還有些回聲效果，裏面的人氣氛嚴肅，二人側耳傾聽。
“老楊，這廠子眼看著就是不行了，江老板他自己都自顧不暇，哪能撐起這個廠子？我們如果沒辦法，那就要早做打算！不能等著這廠子哪天說倒就倒，我們何去何從？”
“老易說得對，看江老板這個態勢啊，現在付工資都難，要是倒閉，你更別想著什麽賠償金。我猜過不了多久啊，連薪水都要開始拖欠嘍！”
一個人咳了兩聲，聲音聽著像年邁之人，“老黃，話是這麽說。可我自打廠子開辦，就在這兒幹了，你不能否認，江老板對咱挺好的。你去看看旁邊電機廠的待遇，就知道江老板為人很講義氣，是個好人。近來外面的工廠都講究減員增效，江老板楞是一個員工沒趕，遇到難處了，該有的待遇也一項不少。”
“老楊，這回和以前不一樣！這廠子眼見就是翻不了身了！”
一人放大了聲音急道：“你有兒有女，兒女都成家立業了，你這樣說，那不是站在說話不腰疼嘛！你看看我，我家姑娘還讀初中吶！現在的工廠都減員增效，我們離了這兒，還能幹啥？”
“是啊，這廠要是倒了，我們上哪兒找工作？我在這兒幹了十二年了，人從三十歲壯年熬到中年，又沒文化，體力活幹不動，一家老小還等著吃喝哩！”
眾人就七嘴八舌地附和起來，乍一聽，約莫至少有七八號人。
江冉趁亂小聲道：“這幾個聲音是我認識的人。”
這廠子陪她長大，和廠中不少員工熟識。
“老楊，你就妥協吧！現在江家能救廠子的，只有江冉。你不逼她，就是要逼死我們！江耀就是個敗家子！他給江家欠了一屁股債不說，現在搞不好都要進去！廠子必須跟老江家把幹系脫幹凈，投奔江冉去！”
江冉沒料到他們會提到自己，更沒想到他們會這樣說。逼她？怎麽逼？江耀怎麽就要進去了？她正出神，一個沒留意，身子往後晃了一下。
宋祈猛地拉住她，定定地望了望她雙目，遂繼續回頭傾聽。
裏面傳來一陣椅子的吱呀作響，“是，有能力盤活廠子的，確實只有老江家的女兒。可你們不想想，江冉既然這麽有能力，江老板為什麽早不找她？你們要這麽做，不僅是欺負江冉，還是把江老板架在火上烤。”
“都火燒眉毛了，哪還管他們家那些雞零狗碎的事？江老板…廠子倒了，江老板他自己散夥了事，會管我們嗎？連飯都吃不上了，仁義道德那都是狗屁！老楊，江家閨女心善，我們就讓老易給她打電話，說找她救命，先讓她過來，我們再一起和她哭。江冉絕對不會不管！”
“你怎麽知道江冉一定會管呢？”老楊盯著他的眼睛，“江家閨女長大，你就再也沒見過她吧？”
“哎呀！她要是不管，我們就鬧大嘛！我們把家裏老小都拖來，堵在廠門口，都跟她哭。有人看著，現在網絡這麽發達，她也怕被拍到網上，怎麽能不答應……”
“老黃！你這是胡來！”
老楊怒了，“人家丫頭有錢，是人家自己打拼下的！江老板現在一分錢都不欠你的，廠也好好的，你不能一上來就把事往絕裏做！你是聽了江家小子的渾話吧？他給你出的主意。那渾小子什麽居心你難道想不出來嗎？”
這話一出，就沒人吭聲了。須臾，漸漸出來一些讚同之聲，聽音裏面大抵是分為兩派，就此事上，一派跟老楊，一派跟老黃。但多數人還是猶豫，表態並不明顯。
“老楊，我沒辦法了，我不能失業，那是要我命啊！”
那人的淚水竟是止不住地流下來，“我還有房貸沒還，我一個月都不能停工。江耀說他姐心善，好拿捏，讓我就這麽對付她，廠子一定能保下來的。老易都同意了，所有人都同意了，老楊……”
裏面沈寂下來，外面二人也相對無言。隔了許久，才聽裏面的人說今天先散夥。房內關了燈，二人躲在樓身後面，見一群人從那樓裏出來，從車棚各騎了車子，出了工廠。
宋祈江冉這才下來，站在漆黑的園中，僅憑月光照明。
對話內容裏的信息實在太多，江冉細細梳理著，“江耀想讓我接下這個廠子，一來維持運營，他覺得我不會那麽心狠，將來還是要顧及江自輝死活。江自輝有錢，就是他有錢。二來我接手了江家的產業，江家的事就不能不管。”
“所以你打算怎麽做？”宋祈問她，“現在你已經知道他們的打算，直接不管，是最好的選擇。”
“那倒是，只是我沒辦法那麽做。”江冉嘆息，“我和江家的關系，並不是我單方面說斷就斷。在很多事情上，比如這件，我就不能坐視不理。
廠裏面有一多半人我都認識。確實如他們所說，大多數人都是老員工，把自己最寶貴的年華奉獻給廠子。人到中年，正是上有老下有小的艱難時期，算是社會上壓力最大的群體，現在失業，很難找到工作。”
“所以你打算要管？”宋祈望向四周的紅磚墻壁，一棟棟房子的黑影矗立在夜色中，闃然無聲，“你接手了，不管這個廠子現在是盈是虧，都算是你從父母那裏繼承的。要了父母的東西，就不能再和江家一刀兩斷了。”
江冉略有些凝住，少頃，勾唇笑笑，“我這樣選擇，你會不會覺得我優柔寡斷、不夠理智？我沒有雷霆手段，卻又想當金剛，又想當菩薩。”
“如果你決心要管，我們就一起盤活它。”
宋祈隔著夜色看著她，“很多事沒有絕對的對錯，感性和理性的占比需要隨時調整。你選擇理性，是好好對待自己；你選擇感性，是因為你的能力撐得起感性帶來的後果，你有本事做這個好事，並將它化為福報。”
“所以你覺得，我無論怎麽選，都是對的？”
“現在的你，完全可以說這句話。”
“宋祈，你真是……”江冉無奈地搖頭，遂淡然道：“廠子我要管，但江家，也不能就此擋我的路。”
宋祈猜想，江冉應該是跟她一樣的想法。
“他們說江耀指不定會坐牢，我要先弄清楚發生了什麽事，如果確實……”
“那就讓他進去。”
她們就此對視，不用多說，已經明白對方的心思，“江耀也是個成年人了，該為自己闖的禍負責。”
“我會和江自輝談，要他錄視頻為證，如果他不能按照我的意思辦，這個好事我就不做了。他自己做失敗的生意，自己去收拾。”江冉十分確切地做出打算，“我也要弄清楚這個廠真正的經營狀況，如果是灘死水，還能引進活水來救；如果已經幹涸，那我也無能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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