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吉。”龍雄傑輕聲道：“傻孩子，爸爸怎麽可能不認你呢？飛龍是我一生的心血，我都交給你了。只是我們龍家不是小門小戶，我們的一舉一動都被大眾盯著，每一步都得考慮後果。等你在飛龍站穩腳跟，穩定了局勢之後，我們再來公布你的身份，到那個時候，也就沒有人敢來質疑你了。”

都是借口。周吉心道，他該怎麽辦？要接受這麽屈辱的條款嗎？他本應該把股權轉讓書摔到龍雄傑臉上，大義凜然地拒絕他。這個兒子，要認你就痛痛快快地認，要不認我也不稀罕。

但是他做不到。他想要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父親，在前面引導他，在後面支持他，毫無保留地信任他；他也想要一個龍太太那樣的母親，溫柔而強大，給他庇護，給他鼓勵；他還想要飛龍這個舞臺，給他證明自己的空間，也給他不再受人欺淩擺布的權勢。這些都是他渴望的，他沒有辦法拒絕的誘惑。

正在躊躇間，龍小飛爽朗的聲音在門口響起，“爸，原來你真在這裏啊。”周吉一看，龍小飛挽著龍太太的胳膊走了進來。

周吉看著龍小飛，這個占有了他的一切的人，他發現直到此時此刻，他對龍小飛仍然懷著羨慕嫉妒恨，即使他已經知道了真相，龍小飛擁有的仍然是他可望不可及的。

“感覺好些了嗎？”龍太太已走到病床邊，關切地問：“恢覆得怎樣？”

“我還好。”周吉把身形往被子裏又縮了縮，他不敢去看龍太太的眼睛，這個他一見到就心懷親近的女人，原來真的是他的母親，他怕自己忍不住要抱住她痛哭。“謝謝您關心，龍太太。”他很慶幸自己的聲音沒有顫抖。

“讓周吉休息吧。”龍雄傑攔住了太太和龍小飛，“說了半天話，我看他也乏了，我們先走。”

“那你好好休息。”龍太太檢視了他幾眼，道，“有什麽需要就跟小飛說。”她囑咐了一句，也就隨著丈夫往外走。

龍雄傑回頭又看了周吉一眼，周吉面無表情地和他對視了一瞬，看著一家三口出了病房。龍雄傑還輕輕替他把門帶上了。

周吉一下子癱倒在床上，仿佛所有力氣都被抽走。他拉起被子把自己埋了進去，眼淚再也止不住，痛哭起來。

他從來沒有像今天這麽難過，在看守所等著判決的時候，出獄後走投無路的時候，被挑剔的客人刁難責罵的時候，和羅靜分手的時候，他都沒有哭過，他知道自己不是上天的寵兒，別人沒有義務對他好，他應該承受，他也能夠承受。但是這一次不同，這是他的親生父母，如果在他們這裏他得到的仍然是冷冰冰的算計，他在這世界上還能指望什麽？

他的那些掙紮，都像個笑話，他所有的努力，也毫無意義，他甚至不知道，活著為了什麽。

一只手拉開了他的被子，是趙佳音又來看他了。

趙佳音看到周吉滿臉的淚水，她慌忙俯下身，斜靠著床頭，把周吉拉進了懷裏，“親愛的，怎麽了？”她柔聲問著，反手抽出床頭櫃上的紙巾，給周吉擦眼淚，周吉搖著頭，哭得更兇了。

趙佳音往下滑了滑，和周吉並排躺下來，她沒見過如此脆弱如此傷心的周吉，一時不知所措，她幾乎是本能地去吻周吉的眼淚，一邊吻著，一邊不停地說，“好了寶貝，沒事，有我在，沒事。”

周吉漸漸平靜了下來。發洩了一通，他心裏空空地，也就沒那麽難受了。趙佳音仍然摟著他，一只手輕拍著他的背。周吉也沒有掙脫，他沒有力氣了，而趙佳音的懷抱很溫暖。

“你是不是把我當成趙小寶了？”周吉的頭埋在趙佳音胸前，悶悶地問。

趙佳音把他從懷裏拉出來，看著他紅腫的眼睛，問：“能告訴我發生了什麽事嗎？”

周吉躺下來，把事情經過慢慢講給趙佳音聽，他太想要找個人述說，而趙佳音是最合適的人選，除了她，他也不知道他還能跟誰說。

我果然猜對了。趙佳音想，她沒有表現出吃驚，只是平靜地聽著。

“我要接手飛龍嗎？”周吉問。

“飛龍遲早都是你的，即使你現在不要，將來也會是你的。”趙佳音說。

“我可以拒絕。”周吉說，“不管是現在，還是將來。”

“不管你是接受還是拒絕，我都理解，而且支持你的決定。”趙佳音說。

“我拒絕的話，是不是很傻？”周吉問。

“你難道不覺得，那會是一件很帥的事情。”趙佳音笑著說，“酷斃了。”

周吉想了想，也笑了起來。

“不管你是誰的兒子，不管你是不是擁有飛龍，不管你從前做過什麽事，你都是你，你的價值不會因此增加一分，也不會因此減少一分。”趙佳音認真地說。

“我是什麽樣的我？”周吉問。

“你聰明，能幹，堅強，體貼，勤奮。”趙佳音掰著手指頭數著，“人又長得這麽帥，還那麽會做飯，床上功夫還那麽好……”

“好了，你把我誇到天上去了。”周吉笑道。

“你真有這麽好。”趙佳音沈聲道，“好到我都愛上你了。”也許現在她該說出來，沒有什麽比表白更能安慰一個人了，趙佳音看著周吉，一字一字地說，“周吉，我愛你。”

“你愛的不是……他嗎？”周吉沒有躲避趙佳音的目光，他不想提龍龍雄傑的名字，但他不能不問。

“那不過是年少時的一場夢，只不過我這個人太愚鈍，所以這個夢做得有點長，醒得有點晚。”趙佳音說，“我現在明白了，那其實不是愛。”

“什麽是愛？”周吉問。

“我現在對你的感情就是，不管你是誰，不管你做過什麽，沒有做什麽，都不會影響我對你的感情。”趙佳音說，“我這個人愚鈍，直到前不久才明白過來。”

“可是我現在還是不明白。”周吉說。

“沒關系。”趙佳音指著周吉的心，道：“你的心遲早會告訴你，什麽是愛。”

“好。”周吉說，“我等著它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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