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雄傑帶著文件走進周吉病房的時候，周吉正躺在床上玩手機游戲，他難得有這麽悠閑的時候，為了他的計劃辛苦了兩年，他能做的都已經做了，現在就等著收網了，正好趁著在醫院養傷的機會放松一下。

長這麽大，他一直少有過同齡人嬉笑游戲的時候，20歲之前為了學業，為了早一點離開家遠走高飛，20歲之後為了生計，為了還債，又為了報仇，他從來沒有完全放松下來過。而現在，他終於有了喘息的機會，他已經想好了，無論結果如何，他都不再糾纏了，這一頁他會翻過去，下一步，他打算離開這裏，去一個新地方重新開始自己的生活。

對於龍雄傑的來訪，周吉並不吃驚，他一直等著這一場談判，不管龍雄傑即將拋出什麽東西，他現在能夠和龍雄傑平等地坐在談判桌前，他就已經贏了。

龍雄傑看著周吉嚴陣以待的樣子，有些心酸，造化弄人，這個本應該像小飛一樣在他面前撒嬌耍賴的孩子，現在卻如臨大敵地面對著他。

龍雄傑把秘書送過來他剛剛簽好字的文件遞給了周吉。

周吉接過文件，疑惑地打開，這是一份股權轉讓書。

“你在這份文件上簽上你的名字，我在飛龍全部的股份就都是你的了，加上你手上的管理層股權委托書，現在飛龍都在你一手掌握之中。”龍雄傑道。

周吉把文件翻來覆去看了幾遍，沒有陷阱，沒有漏洞，就是一份簡單直接的股權轉讓書。他擡頭問龍雄傑：“這是什麽招術？開門揖盜？還是請君入甕？”

“都不是。”龍雄傑答道，”你想要飛龍，我把飛龍給你。“

“我並不想要飛龍。”周吉直視著龍雄傑的眼睛，“我只想要你去死。”

“那你也差不多就要如願了。”龍雄傑苦笑道，“我得了癌癥，離死大概也不遠了。”

“那也輪不到我來繼承飛龍。”周吉把文件還了回去。

“為什麽不接受呢？”龍雄傑說，“這文件法律程序齊備，只差你一個簽名了。”

“你也知道，我一無所有。”周吉說，“我這裏不會有任何你需要的東西可以交換。”

“我不需要你的任何東西。”龍雄傑說，“你也看到了，文件裏沒有任何附加條款。”

“無功不受碌。”周吉淡淡道，“這樣我就更不能接受了。”

龍雄傑看著自己這個兒子，周吉看到文件的時候連眼皮都沒有眨一下，一直到現在，他都很平靜淡定，龍雄傑對他的表現很滿意，這孩子有大將之風。

周吉心裏不是不驚詫的，他知道反常即為妖的道理，龍雄傑的這一舉動太不合常理，其中一定有他還沒有窺透的布局，他只能以靜制動，他不會在龍雄傑面前流露出絲毫破綻。

龍雄傑把兩份親子鑒定交給了周吉。

這一次周吉沒能保持鎮定，他的眼睛睜得老大，看看報告，又看看龍雄傑。

“前天有個陌生的護士突然來找我驗血，就是為了這份鑒定嗎？”半晌，他才問出了這樣一個問題。

“是的。”龍雄傑說，“我也是前天才知道，醫院弄錯了。”

周吉的眼裏一下子蓄滿了淚水，他突然覺得委屈得不行，原來，龍小飛擁有的一切，本該是屬於他的。那他這一路走來所受的苦所遭的罪，那些屈辱那些不堪，又能向誰討要呢。

龍雄傑看著兒子紅了眼睛，想伸手去撫慰他一下，周吉警惕地向後退了退，龍雄傑伸出去的手訕訕地放下了。

我不能哭。周吉心裏想著，我不能失態，在這個人面前。可是，為什麽不能呢，這個人不再是他的敵人，這個人是他的父親啊。

可是，他們又不熟。

周吉還是努力克制著，最終把眼淚收了回去，他已經習慣了在外人面前掩藏他的脆弱。

龍雄傑看著兒子情緒激蕩了一會，馬上就恢覆了正常，他的心也揪了起來，這個孩子，即使知道了自己是他的父親，還是沒有放下戒備。

龍雄傑把股權轉讓書又遞了過去，他輕聲道，“這個，本來就是你的。飛龍交給你，我也就可以安心地退休了。”

周吉接過來，他還是覺得有哪裏不對頭。“那龍小飛呢？”他問。

“對小飛我自有安排。”龍雄傑說。

“怎麽安排？”周吉並沒有放過這個問題。

“這個真相對小飛來說可能更難以接受。”龍雄傑清了清嗓子，道，“畢竟是他占了你的地位，他會很難堪。”

周吉心裏不以為然，但他沒有表示出來，他只是靜靜等著龍雄傑說下去。

“也許，”龍雄傑看著周吉，“我們可以先不告訴他真相。”

是啊，畢竟他們做了20多年父子，更加體諒一些也是應該的。周吉心想，但是他還是覺得有幾分失望。

但是且慢，周吉突然意識到了什麽，這兩年，他一直在研究龍雄傑，他的性情他的稟賦他的處事風格，龍雄傑從來不是一個多情善感之人，他冷酷決絕，做事不留情面，得知自己的身份後，他把飛龍的股份全給了自己，連半杯羹都沒有給龍小飛留下，他會顧念龍小飛的感受嗎？

他不揭穿龍小飛的身份，也就意味著他也沒有打算公布周吉這個真正兒子的身份。

周吉問自己。如果我是龍雄傑，突然得知自己的兒子另有其人，會怎麽做？我一定會去盡力了解這個兒子是個怎樣的人，他的過往，他的來歷，他的社會關系，他有沒有遺留問題需要處理。這樣我就可以更快地接納他，更快地融入他的生活。

然後，他知道了我以前做過什麽，這並不難查到，然後，他覺得認回這個兒子會丟了他的臉面。周吉越想越覺得心寒，會是這樣嗎？他的父親會是這樣冷酷無情的人嗎？

理智和直覺都告訴他，龍雄傑就是這樣的人。

龍雄傑感覺到周吉的腦子在飛速運轉，他突然覺得一陣心虛，周吉也許比他想象的還要敏銳。

“飛龍的大宗股權易主，您準備怎樣給外界一個交待呢？”周吉字斟句酌地問，“這不是小事，搞不好會影響飛龍的股價穩定。”

龍雄傑明白，周吉在試探他。

“你在這次收購飛龍事件中所起的作用局內人都清楚，我會為你接手飛龍掃清障礙，外界只要知道你在這一場股權之爭中是徹底的贏家就行了，其他的內幕他們不必知道。”

“您是在犧牲您的名聲換取我的名聲。”周吉只是平靜地指出事實，沒有多餘的情緒。

“長江後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灘上，這很正常，我正好抽身而退，而且，這對你接掌飛龍會大有幫助。”他看著周吉笑道，“再說，就算沒有這一出，我也未必會贏過你。”

“您過獎。”周吉冷淡地說，他話鋒一轉，“這樣也好，如果真的要和龍小飛互換身份，他的那些阿姨們，我還真不知道該怎樣稱呼她們。”

龍雄傑臉色一變，這個兒子，果然比他想象中更敏銳，像他母親一樣敏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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