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吉的判斷沒有錯，雖然用詞不夠準確。自那天下午的事情之後，趙佳音沒辦法再在他面前板起一本正經的面孔了。

趙佳音對周吉一直懷著愧疚，想幫助他恢覆正常生活，雖然周吉並不配合時不時都要刺她一下，她也能理解，周吉對她的怨氣需要一個排解的渠道，再說她比周吉年長許多，周吉的那些挑釁，在她看來不過是孩子氣的賭氣罷了。她是真把自己當成長姐的，雖然周吉擁有著和龍雄傑相似的臉，甚至相似的神態動作，但是他畢竟不是龍雄傑，她不會混淆。

但是那件事之後，特別是在她確定周吉聽到了她的囈語之後，周吉毫不在意的反應，竟然讓她有了一種莫名的失落感，這讓她有點恐慌。她這是怎麽了？她自認並沒有要讓全天下男人都拜服在她石榴裙下的虛榮心，她怎麽會因為一個孩子沒把她放在心上而失落？她開始懷疑自己把周吉收到自己羽翼之下的動機，是否真像她自己預料的那麽單純。

周吉對她倒是越來越體貼了，只要她過來，周吉一定會親自下廚炒幾樣小菜，她不知道周吉是如何探知到她的喜好的，菜品菜色全合她的心意，他所做的一切都是那麽熨貼，看她氣色不好會奉上桂圓蓮子羹，臉上長了顆小痘痘也逃不過他的眼睛，再回來就會有一碗熬得濃濃的綠豆沙送到她手上。

即使她知道周吉做這些事情，一定不是因為真的關心她，不過是討好金主的職業行為，但不得不承認，他真的有照顧人的天賦。不知道將來哪個女孩子有福氣能得到他，趙佳音感嘆，想到他的出身，又替他惋惜，不知道將來哪個女孩子能獨具慧眼，不在乎他的過往。

趙佳音的胡思亂想讓她越發不安起來，她覺得自己真的不能這樣下去了，她趕緊找安小姐給她介紹男朋友，能結婚的那種。安小姐人脈廣，她的佳宴幾乎匯集了這城中所有上得了臺面的上層人物，其中應該有適合她的人選。

安小姐聽到她的囑托就笑了，說：“當然是能結婚的那種，隨便玩玩的有吉米就夠了，我想你也不需要。”

趙佳音想說，她不是拿周吉隨便玩玩的，想到那天下午，她也就閉嘴了。

“不過，”安小姐接著說，“你也別被吉米那小子人畜無害的樣子迷惑了，他可沒有看起來那麽乖巧。”

趙佳音心道，他看起來也不乖巧好不好。當然她不會告訴安小姐周吉的那些小伎倆。想到他那些孩子氣的舉動，她嘴角不自覺地勾起笑意。

安小姐看著她嘴角的笑意，說：“其實，你沒必要讓他住你那裏，有需要的時候打個電話就行了，關系太親密了反倒不好，說到底，他們只是個消譴，不要打擾到你的正常生活。”

“不會，”趙佳音聽到這些話心裏有一點隱隱的不快，她也不想多解釋，只是說，“我這不是找你替我解決終身大事了嗎。”

“包在我身上。”安小姐說：“你能想得開，拋開老龍，我很替你高興。”

“謝謝。”

安小姐果然高效率，很快她就把趙佳音的業餘時間排滿了相親的檔期。經安小姐篩選的人不可謂不優秀，大學教授，政府官員，海歸精英，商界翹楚，導演，畫家，每一個都很好，趙佳音挑不出大的毛病，但就是提不起興致。每見完一個，她都覺得憋悶，要回公寓去，喝一杯周吉為她煮的咖啡，才能緩過勁來。

周吉自己不喝咖啡，他喜歡喝茶，每次陪趙佳音喝咖啡的時候，他都會給自己沏一壺鐵觀音。“我不懂茶，就是喜歡鐵觀音的香氣。”他解釋道。這也是讓趙佳音暗暗稱奇的地方，因為龍雄傑也喜歡鐵觀音，理由也是鐵觀音的香氣。趙佳音當然不信天命鬼神，但有時候她還是懷疑，周吉是不是上天派來補償她的。這個念頭一冒出來馬上就被她掐掉，她不能這麽想，周吉還是個孩子。

周吉可沒有把自己當孩子，他們一個喝著咖啡，一個喝著茶。“還是沒有碰到滿意的人選嗎？”周吉微笑著詢問。

趙佳音一楞，但轉念一想，這事也不是秘密，周吉有他的消息來源。“小K告訴你的？”她問。

“安小姐在到處給你物色結婚對象，這個圈子又不大。”周吉沒有否認。

周吉一直和小K保持著密切的來往，雖然趙佳音覺得他們兩個完全不是同類人，沒想到能做朋友，但是她也看得出，周吉對小K並不是表面上的敷衍，兩個人都是真心和對方親近的。她幾次回來，都看到小K，有時候還有其他小夥子，一看都是幹這個的，在這裏呼喝笑鬧。一見她回來，就都立即收聲，識趣地告辭，周吉也不留客，送他們到門口，然後像沒事人一樣招呼趙佳音。

趙佳音不喜歡這些年輕人，也不喜歡看到周吉和他們在一起，周吉應該有更優秀的朋友，他和他們不一樣，他不該降低自己去迎合他們。但是她忍了又忍，沒有說出來。

“你要是不喜歡，”周吉總是一眼就能看出她的好惡，“我以後不叫他們來就是了。”他又加了一句：“你是老板，你說了算。”

這話一出，她還能說什麽？“你想叫誰來都可以，我沒意見，你也是這裏的主人。”

周吉挑挑眉，難得地沒有反駁。

“你的朋友圈還可以再拓展一點，年輕人多接觸各方面的朋友，也能增長見識，不要老限在一個圈子裏。”她以長輩的口吻說道。

周吉笑了笑，道：‘別的圈子，我想進別人也不答理我啊。“

趙佳音想了想，說：”等你考上了MBA，就能交到很多新朋友了。”

“穿上龍袍，也不一定能當上太子。”周吉不以為然地道。

趙佳音想說什麽，周吉忙道：“我去看看粥煮好了沒有。”說著跑進了廚房，結束了這個話題。

此刻，周吉正在以一副老氣橫秋的口氣開導她：“選對象就跟買衣服一樣，你不能光看，你還得試，有些衣服掛在那裏不起眼，試穿起來才會發現和你無比的契合。你光見個面，怎麽知道合不合適，你得交往以後才能看出來是不是自己那道菜。”

趙佳音道：“你看起來很懂的樣子。”

周吉笑道：“男女之事，我還是懂一點的。”

“你談過戀愛嗎？”趙佳音突然問。

周吉一楞，但馬上恢覆了笑容：“我的經驗，比談戀愛得來的管用。”

“何以見得？”

“談戀愛是雙方都掩藏自己的真實面目，得到的都是假像。我的客人可不需要掩藏她們的真實面目，她們花錢不是來演戲的，是來揭開面具，把真面目露出來透透氣的，我看到的才是真相。”周吉倒是難得的直言不諱。

趙佳音沈默了，周吉這話又讓她一陣心痛，是啊，他這個年紀，本該是對世界充滿向往對生活充滿夢想意氣風發的年紀，卻過早地見識到這個世界最真實也最醜陋的面目。

“你希望我結婚嗎？”她問。

“趙小姐要聽實話嗎？”周吉很嚴肅的表情。

“當然。”

“實話是，趙小姐您年齡也不小了，確實該結婚了。”周吉笑道。

“你……”趙佳音哭笑不得。

周吉收斂了笑容，道：“從我這方面來說，當然不希望趙小姐結婚了，您結婚了，我可能就要卷鋪蓋走人了。到哪裏還能找到這麽好的金主？”

“你不用擔心，”趙佳音認真地說：“不管我怎麽樣，我都會負擔你讀完書，找到一份正經的職業。而且，你可以一直住在這裏。”

“是嗎？”周吉裝作隨意地問：“我們要不要現在簽個合同？”

“你不相信我？”

“相信你才有鬼。”周吉心裏道，但嘴上卻說，“趙小姐我自然是相信的，我只是不知道您將來的先生，是不是容得下我這樣一個人存在。”

停頓片刻，周吉又說，“畢竟您以前的那一位，可是讓我吃了大虧的。”

“不會的，”趙佳音忙說道，“我向你保證，再也不會有那樣的事情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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