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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鳴雷抱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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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鳴雷抱秋(四)

狐妖之後幾夜再也沒來找過二人麻煩。

大吉之日,方家小姐出嫁,只不過人人皆知其中因果,因此街上行人寥寥,連店鋪都關門了許多家,就怕沖撞了方小姐身上的邪祟,給自己添麻煩。

喜轎搖搖晃晃地進了鳴雷寺,冼清塵完全沒有暴露自己會術法的事實,在鳴雷寺的安排下被送入了廂房。

方小姐身上的狐妖此時已經顯出了原形,連帶著方小姐也變成了人身狐貍面的樣子,旁觀人一看都要心驚肉跳。可冼清塵心如止水,不動如山,甚至挨著方小姐坐下了。

“方小姐,吉時已到。”他輕聲溫和道,雖不指望狐妖能回他一聲話,但這麽幹坐著也無聊。

誰知狐貍面眼睛彎彎,笑嘻嘻的模樣,它從前從不說話,此時卻突然張了嘴,露出尖尖的森白牙齒:“是你。”

冼清塵心生警惕,餘光在廂房裏繞了一圈,擺放的法陣全都沒有問題,真不知道這狐妖要做什麽。

“你記得我?”他道。

狐貍說:“那天晚上我去看過你,你長得不錯,很合我的眼緣。你說成親到底有什麽好的?”

冼清塵是第一次與妖怪說話,也是第一次被妖怪問問題。妖怪能張口說話已經是很不容易了,它還有這樣清醒的神智,是個大妖,怪不得鳴雷寺費了這麽大陣仗。

“這個問題,應該問你,是你要成親。”冼清塵實話實說。

狐貍笑眼彎彎:“呀,真好。”

“你真的不怕我。太好了。”它露出了自己的尾巴,八條。

“阿若死前也沒有告訴我為什麽想成親,我這麽做也只是為了完成她的願望,你們人真奇怪。成親,明明是很簡單的事情。”它站起來,轉了一圈,吉服上的金色蝴蝶翩翩飛起來。

阿若是誰?

冼清塵想起來,方小姐的名字就是方若,這還是從僧人之前寫的木箋上看來的。

“你是人,你應該也知道愛是什麽,喜歡是什麽吧?”

冼清塵點點頭。他現在不驚訝狐妖這樣對他說話了,更好奇這事情的原委。

“阿若說她喜歡上了一個人,可他們不能成親,所以她要死了。”狐貍一板一眼地說。

“所以我變成了她,成親了,她就可以回來了吧?”

這話槽多無口,冼清塵不太理解妖的腦回路:“首先,人死不能覆生的,其次,她想成親的那個人不是我,現在你變成她成親沒有任何意義,我不是她喜歡的那個人。”

狐貍歪著腦袋,又坐下,像是在思考他的話。

須臾,它說:“成親,是和人成親,和誰成親又有什麽區別?反正是成親。我只知道,阿若想成親。她說成了親她就能不死。”

“……那她為何沒能成親呢?”

“因為她想成親的那個人是個窮人,她們說有門楣高低。”狐貍困惑道,“我不明白何為門楣,可惜他也死了,否則我就去抓他了。”

“我最了解她,她喜歡好看的,我千挑萬選,替她選了你——一個長得好看的呀,她怎麽會不滿意呢?”

“你……”冼清塵聽見外頭的誦經聲,“你知道外面在做什麽嗎?”

“殺我。”狐貍點點頭。

“那你為什麽還要來?”

“我只是想讓阿若成親。”它道,“我想完成她的願望。所以喜歡和愛到底是什麽意思?阿若從不肯告訴我。沒有人告訴我。”

“喜歡一個人就是……就是想時刻看見他,想和他在一起,想把自己的一切都給他,也想占有他的一切,不過最重要的,是想他與自己在一塊是快樂的。”

冼清塵胡亂解釋一通,他本來自己也對這種浮雲般的東西不求甚解,只是他既然是人,就能略解一二。

狐貍沈思片刻,道:“就像那個人對你一樣嗎?”

“那個人?哪個人?”

“住在你隔壁的那個人。”

冼清塵搖搖頭:“不太一樣。他不是那種喜歡。”

“喜歡還分很多種?”狐貍的眉頭居然能皺起來,“算了,總之就是喜歡。”

它的樣貌漸漸隱去,又變回了方小姐的樣子,這次不像以前那樣蒼白消瘦,而是紅潤的,想來和方小姐從前的樣子沒有分別。

另有一團紅雲從她身上飄出來,冼清塵知道,這就是狐妖的本體。

紅雲凝聚,果然成一只站立的狐貍,有一人高,披著素白的衣衫。它的手擡起來,收起磨利的爪子,蹭了蹭毫無靈氣的方小姐臉頰。

它有毛燥枯槁的皮毛,尖長的狐貍嘴,濕潤的鼻頭,還有一雙瞇起細長的黝黑眼睛。

“好久沒看見她了,我很高興。”它道,聲音含著模糊的笑。

“——原來是這樣,我知道了,我也喜歡阿若。”

冼清塵依稀明白了前因後果:“你是八尾了,就差一尾就能夠變成大妖,真的值得嗎?”

“我以前住在山裏,從沒有體會過與人在一起的感覺倒算了,體驗過這種快樂,再回山裏,變成大妖也沒有什麽意思。”狐貍貼著阿若坐下來,冼清塵適時給它讓了位置。

狐貍的圓眼睛裏只有阿若,它甚至用自己的爪子幫阿若理了理發髻,寸寸的華光從它指尖漫展開來,爪子變成了人的手,枯槁的毛發褪去,露出一個少女的樣子,與阿若的臉長得很相像,卻有一雙紅色的狐貍耳朵。

屋外法器催動的各種聲響穿進屋內,有人高喝:“狐妖現原形了!快!”

屋中的陣法亮如白晝。

業火紅蓮從狐貍晃動的尾巴尖燒起來。

狐貍卻置若罔聞,對冼清塵一本正經地解釋道:“如果我知道人的壽命這麽短,我與阿若在一起的時間這麽短,我一定會對她再好一點,我要將那個男子綁來與阿若成親。”

“和她在一起的時候,我會忘記自己是妖怪,那種忘記一切的快樂,你要是能夠體會到,你要是經歷過,你也會舍不得離開,忍不住珍惜它。比起妖怪,我覺得我更喜歡做人,如果不下山,我現在一定是個九尾大妖,但我不會快樂。”

“快樂是天底下最厲害的幻術,沒了阿若,我學不會。”

冼清塵心情覆雜,一面覺得妖怪能有這樣屬於人的情感超出了他的認知,一面又覺得這狐妖很是可憐,為了相比壽命來說十分短暫的快樂,把自己的全部斷送了。

它附身在已死的阿若身上,只是為了完成它以為的她的願望,甚至為了這個願望,它毫不吝惜自己的性命。

方家長輩永遠無從得知女兒被鬼怪附身的理由,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女兒已經悄悄死去了。

而外面的佛修可能也不會理解狐妖不逃走的理由,習慣性的將其歸咎為妖性兇惡。

冼清塵甚至有些想沖出去打斷外面佛修的施法了。

可他最終沒有這麽做。

人們戲稱飛蛾撲火,若果明知是火,還要撲上去,飛蛾是為了那點星星之光,人是為了感情,可在妖眼裏,感情是一種很覆雜的東西,只需知道快樂就足夠沒有怨言。

業火已經燒到了狐貍頭發上,它知道火燒不到阿若身上,便緊緊挨著她,最後縮成一團蜷在她膝上,變成了一團火球。

變小,變小。

不知道多少年的修為被燒掉,誦經聲還未停止,冼清塵一直看著它變作齏粉,唏噓嘆了口氣。

人的執念或許只能靠以死明志,妖想要完成執念卻是不達目的不罷休。

本來以為只是順便做件好事,沒想到讓他頭一次見到妖的真心。

他掏出隨身藏好的薄刃,往自己心口下方三寸的位置捅過去。

真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他吃痛腹誹,強撐著一口氣,關上自己所有經脈,以待之後靈氣大量匯聚。這就要感謝不二宗邪門歪道多了,尋常修士可不知道這種小竅門。

待佛修眾僧推門而入,狐妖已被伏除,本不該死的方小姐卻竟然沒有氣息,甚至被施過保護法咒的熱心青年也倒在地上奄奄一息。

冼清塵被扶起來,氣若游絲地說了句:“狐妖害我,求大師救命!”

說完,他脖子一歪,兩眼一翻,暈倒過去。

方府中,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將方小姐送回來,方家長輩從欣喜轉為哀痛,大悲不已,慟哭起來。楚回舟翹首盼著師父回來,卻沒有在人群中找到冼清塵的影子,一顆心咚的沈到了水底,揪住一位僧人質問:“我師父呢?”

僧人面露難色,合掌道:“施主莫慌,青蟬施主受了點傷,不過請施主放心,我寺住持已經在救治了。”

楚回舟一張臉瞬間色如白紙:“什麽意思?救治是什麽意思?我要去!帶我過去!”

僧人為難道:“不可不可,鳴雷寺內院不可有外人進入,施主放心,能救的。”

少年怒極,竟揪起他的衣領,目露精光,幾乎化作實質的劍意射向他,他沒想到這少年年紀輕輕靈氣如此強勁,推脫不開,還是另有同伴相助才躲開他桎梏。

“施主不用擔憂!可隨我去外院等候消息!”

楚回舟的右臂傷口崩裂了,洇出一片觸目驚心的血跡,他卻絲毫未覺,沒有了前幾天在冼清塵面前肩不能提發不能梳的柔弱樣,青著臉色撥開人群,拿上二人的行囊包袱,一言不發地跟隨僧人去了鳴雷寺。

內院自然還是不能進的。

楚回舟的傷口已經疼得沒了知覺,坐在佛堂卻面如羅剎,對面的佛像笑瞇瞇的垂首,普照的佛光照不到他的臉上。

冼清塵在疼痛中尚可清醒,他聽見住持說話的聲音,鬧哄哄的,適時又將袖子裏,從陳婆那裏要來的信件掉出來。

住持餘光一瞥,將信件撿起來,瞅見上面寫的“恩師抱秋子親啟”,便與周圍人目光相接,輕聲喚來正在一旁端水盆的卻厄:“去,將抱秋子師父請來。”

卻厄懵懵懂懂:“不是說抱秋子師父不見任何人嗎?這位施主之前還問過我抱秋子師父呢!我沒有說他在。”

因為他暈著啊卻厄小師父!冼清塵得意地想,抱秋子不見活人,半死不活的人見一見又怎麽了?特別是半死不活還帶著抱秋子愛徒信件的人,怎麽可以不見?

那日他問卻厄“抱秋子可好”,又沒說抱秋子是人還是什麽東西,卻厄卻先入為主的以為是人,可見他一定知道這人。

到底是魔高一丈啊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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