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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鳴雷抱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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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鳴雷抱秋(五)

楚回舟在佛堂坐了一宿,片刻也不曾合眼。

燭臺裏的燭芯剪了又剪,蠟油在地上滴滴答答的,滴成紅褐色的一片片,幹涸以後附著在地上,需要用鏟子才能鏟去。

有人推門而入,他疲憊的眼睛被晨光晃了一下,沒有認出來人。

直到冼清塵走到他面前,在他楞楞的眼睛前擺了擺手,他才恍若初醒,猛的站起身:“師父,傷到哪裏了?現在可好全了?要不要緊啊?”

冼清塵捂著心口,示意他別說話,好半晌才讓那股鉆心的疼痛過去,道:“沒事,有人為我療過傷。你……”

他視線落在楚回舟肩上的血跡上,不禁想罵他。

現在他們師徒二人已經是半斤八兩,都負了傷。楚回舟傷口崩的這一下,好說又要花費半個月時間完全養好,畢竟是右手,重要的很。

二人從鳴雷寺順利出來,晨光熹微,居然不覺得冷,楚回舟斥巨資叫了一輛馬車,好叫冼清塵好好坐在上面。

他傷處隱隱作痛,靈力漲開經脈的鈍痛也在持續,一下一下敲擊著他的神經。

車夫問去哪裏,冼清塵搶先道:“出城,往北走。”

楚回舟不解:“師父,你應該好好療傷的。”

“正是去療傷的,北地有藥師谷。”冼清塵疲憊地趴在車窗邊上,撩開布簾去看窗外景色。

鳴雷寺寺頂的蓮花在金光照射下變得耀眼十分,他這才發現一旁伸長出來的枝椏上墜了一片綠葉。初春要來了。

他有一些事情想不通,難得長長嘆了一口氣。

楚回舟正咬著傷布為自己重新包紮,聞得這聲長嘆停住手裏的動作,靜靜註視過來。

“楚回舟,你說為何有人願意尋死呢?”

楚回舟想了想,答:“達成了心中所願,或者永遠達不成心中所願,要麽痛苦,要麽釋然。”

冼清塵怪異地瞥他一眼,小小年紀懂這麽多,有故作深沈之嫌了。

楚回舟又說:“是我從書中看來的。”

冼清塵覺得他說得對。

他望著那越來越遠的伽藍蓮花,安靜地盛放,不知寺裏如今是什麽光景。他累的昏昏欲睡,可突然又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問楚回舟:“方家的賞錢領了嗎?”

果然是還沒領!

二人拐了個彎回了方府,不費力就拿到了約好的賞錢,之後的盤纏有了著落。冼清塵特意找借口在方小姐棺槨前晃了一圈,出來時遭到楚回舟盤問。

“師父在棺裏放了什麽?”

冼清塵笑道:“你目力真好。”

楚回舟覺得不是他目力好,只是他的視線向來圍著師父轉,這才能捕捉到師父一個掩人耳目的小動作。

“我私心覺得那個東西應該和方姑娘在一起,僅此而已。”

他放得十分隱蔽,方家人合棺時不會註意到,她腳邊新添一個拳頭大小的小瓷瓶,裏面是摯愛她的狐貍的骨灰。若是奈何橋上能相遇,不要再做一人一狐,哪怕是做兩棵相伴而生的小樹,彼此聽得見樹葉的沙沙搖動,共享一片日光和雨露,那也很好。

冼清塵先上了馬車,楚回舟在上去前,聽見有前來吊唁的僧人說話,說鳴雷寺一位師父死了,已經一把火燒了,願他涅槃登極樂。

他一腳跨上馬車,與冼清塵並肩坐下,又眼尖地看見師父耳垂上的那顆小痣,小痣上濺了一點紅紅的東西。

楚回舟鬼使神差地擡手去擦,意識到那是一點幹涸的血跡,和佛堂地板上的紅色蠟油一樣,粘在冼清塵耳垂上。

冼清塵累的沒有躲,擡起眼皮看了看,眉心一跳,卻自然接話道:“怎麽濺到這裏了,我都沒有發現。”

“回舟,借我靠一下吧。”他在楚回舟左肩上靠下來。

“師父?”楚回舟緊張起來,不是為了這個動作,更多的是為了這個稱呼,很少聽見的一聲“回舟”。

冼清塵沒有回應,安心閉上了眼睛。

他想狐貍有一句話說得對,既然快樂,就應該珍惜。與楚回舟在一起,如果不去想往後的事,真是一件放松又快樂的事情,冼清塵決定要對楚回舟再好一點,要做師父就好好做師父吧,不要再做明明有錢還把楚回舟騙去打工的蠢事了。

一格又一格的光落在他眼皮上,叫他想起昨夜跳動的燭光,以及抱秋子在他扇刃下平靜的目光。

他本來還奇怪,為何抱秋子進來後,沒過一會兒就屏退了其餘人。

“清塵,我知道是你。”他說。

冼清塵在驚訝中睜開眼睛,面無表情地坐了起來。

抱秋子看上去是個六旬老人了,銀發不太齊整,潦草地紮著。他抖開陳婆的信件,仔仔細細地讀起來,道:“多謝你帶信給我,小陳是我最後一個徒弟,老夫做了一百六十二年醫者,所有的醫術早已傾囊相授,也算可以瞑目了。”

冼清塵按下心底隱隱的煩躁:“你知道我是來殺你的?”

“我總知道會有這一天的,自從冼清塵這個名字出現開始,我就知道會有這一天的。”他看完信,心平氣和地折好,燒掉了紙張,“小陳還是這性格,真是懷念以前的日子。”

冼清塵一點也不關心陳婆在信件裏寫了什麽東西:“我恨你。”

他只是直白地描述出自己此刻的直覺。

抱秋子很平靜:“你沒錯,當年的事,是我們讓冼家遭了災禍,清塵,我們這群老人太害怕變數了,錯不在你。”

“當年之事?”冼清塵心間一刺,眼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抱秋子一怔,伸手來探他的脈息。

冼清塵沒有動,對面是一代名醫,他也想知道自己身體的真實情況。抱秋子越探越驚心,最終化為一聲嘆息。

“怎麽?”

“清塵,你……”抱秋子收回了手,“是我們對不住你。我不知道你用了什麽密法,能將天生不能習武的血脈改了命,這是逆天而行,如今這密法正在蠶食你的經脈,不出十年,你就要爆體而亡……”

冼清塵這些話已經聽過了,如今確定了這結局,反而心情沒什麽波動,只是問:“不能習武的血脈,究竟是什麽血脈?”

抱秋子看著他,神情不忍又哀戚,他討厭這種眼神。

“天生爐鼎的血脈——清塵,我以為你知道,畢竟當年……”

人無語到了極點就會笑。冼清塵不可置信地冷笑出聲打斷了他:“別這樣叫我了。”

爐鼎是什麽東西他自然知道。供人灌註靈力又能煉化靈力,再成倍地返還給他人。魔修中有人餵養過爐鼎,都要用各種奇珍藥材養著,效力微乎其微,帶在* 身邊渾身都是靡靡之氣。

從沒有聽說過天生的爐鼎血脈,若真的降臨到一個人頭上,簡直是滅頂之災。

抱秋子緩了緩,繼續說:“當年,幾個門派一起找你們,誰料你被不二宗捉了去,你姐姐也滾下了山崖,沒再能找到。”

“姐姐……”冼清塵迷茫了,他被這些話裏蘊含的信息量沖擊到,就連傷口處也不再疼痛了,而是間或傳來麻麻的癢意。

“就算我是那種血脈,為何就要遭到災禍呢?”

他聽見自己問,大腦卻一片空白,只能辨別出自己嗓子眼裏的細微顫抖。

“因為那是不能被人知道的事情,一旦流傳開去,各門派總有人要走上歧途,何況你們那般弱小。為了仙門,為了永絕後患,你們必須被除掉。時至今日,我雖有愧疚,卻仍然沒有悔意,這是為仙門長久,我依然堅持當年的決定。”

“當得知你將當年做下決定的幾個門派使者一一除去的時候,我就已經準備好了這一天。”

冼清塵冷笑:“說得如此大義好聽,那你又為何像縮頭烏龜一樣躲在這裏呢?”

抱秋子一顫,道:“你就當我,對死有懼意吧。可你今天來了,我才知道,我等這一天已經很久了。”

“你就算這麽說,我也一樣會殺你。”

冼清塵手中,銀日無極扇已經簌簌抖動,它感應到主人無盡的殺意,期渴著新的血液。

抱秋子失笑,點點頭:“我知道。你放心,我已經留了一封信給住持,叫他不要來追究你。只希望你殺了我以後,別再去聽雲宗。”

“你休想。”冼清塵冷漠道。

這回答斬釘截鐵,仿佛早已經在他內心深處盤謀過無數遍。

他惡從心起,合攏扇子,慢慢的,淩遲般的將它刺入抱秋子心口。

“所有人,我都會清算,我就是為了這個才走到現在的。”

他看著抱秋子漸漸失去焦距的瞳孔和口中流出的紅血,他的目光也逐漸有些渙散,幾乎聽不見自己在說些什麽。

抱秋子最後對他說:“清塵,背負著太多恨的人往往死得痛苦。”

他倒下了。

冼清塵冷靜地用他的袖子擦去無極扇上的殘血,指尖蘸上他汩汩而出的鮮血,一腳踢開椅榻,在墻上一筆一畫,寫下幾乎是成為肌肉記憶的幾個字。

“殺人者冼清塵”。

沒錯,他就是要所有人知道,是冼清塵殺的,不僅是給天下人看的,更是給當年所有知情之人的震懾。他算是明白為什麽他殺了這麽多人,仙門正道還不派萬數的強兵強將來剿殺他了。

因為他們心有愧作,他們自知醜惡。

他們知道要是他將其中細節告知天下會有什麽後果。

人都是要死的,死得痛苦又如何,他就是要恨!是恨支撐他一路走到今日,那恨就是甘霖,是靈丹妙藥,他愛死這股仇恨的滋味了。

揮血寫完,他喉頭震悚,猛然吐出一口紅到發黑的血,撐著墻面喘息了許久。

靈力漲開經脈,傷口重新裂開,像是被用鈍刀子割入手腳的每一寸皮膚。他又看一眼地上瞑目的抱秋子,莫名好笑地想,今日真是奇怪,盡碰上自己尋死的妖和人了,準備好的殺招都沒有用上。

不知怎麽的,冼清塵現在很想見到楚回舟,他忽然覺得他與楚回舟同病相憐,都是因為恨才走上這條路。

天命安排的妥妥當當,他註定是該死在楚回舟手裏。

他推門出了去,沒有人出現在他眼前,他卻清楚地知道楚回舟在哪裏等他。

天上積雲滾滾,隱發一聲沈沈的悶響。

冼清塵知道,是春雷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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