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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鳴雷抱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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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鳴雷抱秋(三)

不看不要緊,一看還真嚇了一跳。

楚回舟神色慌張,衣裳也不覆方才端莊,捂著自己的手臂立在榻前不住喘息。

冼清塵秉燭靠近他,先是踩到了濕滑的地板,視線往下,是一片被踩臟了血跡。那血自然是從楚回舟手臂上流出來的,他的眼睛因為驚惶睜大了,顫抖著失血的嘴唇囁嚅:“師父……我……”

好家夥,楚回舟跟他這麽久以來還沒有受過這樣重的傷,又長又深的一道從左肩處在手臂上劃下來,汩汩的鮮血淋漓,很是可怖。

主角馬失前蹄,滿臉不安脆弱,冼清塵看著也不免心疼,忙叫他等著,自己回去取傷藥。

翻箱倒櫃一頓找,終於找出了上好的金創藥。冼清塵匆匆而返,見楚回舟沒聽他的話好好坐著,反而是捂著傷口移到了門口,偏偏傷口怎麽也捂不住,身後蜿蜒了一地的血。

他直皺眉頭:“怎麽弄成這個樣子!”

楚回舟蒼白著一張小臉坐在椅上,金創藥撒上去噗噗冒泡,他也沒有哼一聲,就是抓著冼清塵的手抓得更緊了。

冼清塵被抓得痛,示意他放手,另塞了自己的袖子角給他。楚回舟這才如夢初醒,可憐巴巴地嘶了聲“好疼”。

“是狐貍?”

楚回舟點點頭。

“奇怪,它攻擊你了?”

楚回舟疼的說不出話,將頭靠在冼清塵腰上,不住發抖。

冼清塵眼睛也不眨一下,速速包紮完,怕他暈死過去,掐了一下他的耳垂:“什麽情況,與我說說。”

楚回舟仍是靠在他身上,聲音輕若蚊蠅:“那只狐貍變成了師父的樣子,我一時不察,才被傷到了。”

狐妖向來以幻術出名,楚回舟閱歷淺,看不透其中玄妙也是正常的。不知是出於自責還是什麽情緒,冼清塵任他緊緊捏著自己袖角,灼熱的呼吸隔著腰處的衣料緊貼著他,慢慢平穩下來。

楚回舟吸了吸鼻子,終於自己放開了手,唇上恢覆了一點血色:“師父,我修煉還不精,給您添麻煩了。”

“唔,也不算麻煩。也是我疏忽了。”冼清塵道。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虛浮著腳步就要走回自己的房間,被冼清塵皺著眉頭喝住:“你還要回去?”

“狐貍已經跑了,回舟不叨擾師父了。”

冼清塵卻是直接拎過他的衣領,將他揪到了自己榻上:“怎麽這麽逞強?若狐妖又來你怎麽辦?我可不保證能及時趕到,都失血成這個鬼樣子了,在我這睡著吧。”

楚回舟失神道:“可是,可是這裏只有一張床!”

“怎麽?”冼清塵沒好氣地斜他一眼,“你是小姑娘嗎這麽嬌氣?之前不還與我蓋過一床被子了嗎?”

他們之前住客棧都是一間房兩張榻的,楚回舟下意識想反駁“哪有”,隨即又想起山洞中那一遭,師父著實沒有說錯。那時的情形裏還不知道自己為何這麽歡喜,不過過去了三四天,就好像已經過去了三四秋了。

“為師守著你,睡吧。”冼清塵說完這句話覺得自己很有愛徒之心,主角一定會大受感動。

楚回舟果然大受感動的樣子,眼眶濕潤,哽咽道:“謝謝師父。”

他失了許多血,精神不大清明,卻在夢中又重現了剛才遇險時的情景。楚回舟的實話說了一半,另一半不敢說。

狐貍是變成了冼清塵的樣子,只不過假師父穿著薄衫,儼然春宮圖中神情,長發披肩,靨帶春色,指尖撩撥過他的手背……

楚回舟恨自己,他對自己說:

楚回舟,你真該死。

第二日,方府的人得知狐妖昨夜來過的事,甚至還傷到了人,更加緊張他們會反悔,話裏話外都是一副歉疚之意,還送上來一箱子傷藥。

楚回舟此番受的是皮肉傷,沒有傷及筋脈,因此只要將養個兩三日,只是冼清塵是不敢再讓他自己住在隔壁了,叫他卷著自己的鋪蓋到他這裏來安窩。

鳴雷寺的和尚們來過一次,冼清塵趁做法事的間隙,神態自然地問:“抱秋子可還好?”

面前的小和尚估計是剛入門的小弟子,他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腦袋,道:“寺中沒有叫這個的師父,施主記錯人了。”

冼清塵笑容不減,袖中取出剛才在方府飯桌上拿來的芝麻糕:“這個給你,去玩吧。”

小和尚天真可愛地露出八顆牙,喜滋滋接了又道:“玩物喪志,小僧不是來玩的,是來觀摩學習的。”

“你叫什麽名字?”冼清塵笑吟吟道。他笑起來很具有欺騙性,春風和煦緩緩吹似的,很有君子風範。他又拿出一塊雲片糕。

“小僧是鳴雷寺第二十代住持親傳弟子卻厄,施主若是有心,不用給我糕點,可以往這裏投一些善緣。”卻厄童聲稚氣,卻從身後變出一個銅缽,有海碗大小,已經放了一吊銅錢。

善緣,指的就是這個東西了。冼清塵失笑,心說今日他也做一個緣法,便往裏放了一掂銀子。卻厄雙目放光,合掌道:“這就比雲片糕更好啦,多謝施主。”

冼清塵站起來自己將雲片糕吃了,甜得嗓子發齁,靜靜繼續觀他們做法。

方小姐的院子裏誦經聲連成一片,幾名僧人圍著屋子敲木魚做念,時不時能聽到屋中方小姐的摔打東西聲。

其實狐妖上身這種事,請幾個厲害點的修士來,符水一灑,利劍一出,哪個狐妖不被就地正法?只是這裏算是佛修的地盤,當地百姓都更信奉此道,鳴雷寺作為當地最大的佛門靜修地,在這裏的地位和聽雲山一脈的聽雲宗差不多。

比起劍修法修,佛修的處理方法更加溫和,先超度後伏妖,所以處理時間也會被拉的更長一些。有一個好處是邪魔會在超度中逐漸變弱,甚至還有一個傳說,說是有妖怪被超度著超度著,突然就想開了,一心向善,最後甘願被伏,羽化成仙了。

不過佛修超度的,究竟是成仙還是成佛,沒個定論。

冼清塵立在梁下陰影中,沒看出那些僧人有哪個擁有不一樣的氣質,都不似重要角色,便還是甩甩手回了去。

一轉頭,竟看楚回舟站在不遠處,右手上纏著白布。他傷了手沒法給自己束發,頭發前所未有的亂,冼清塵嚇了一跳。

“師父,怎麽不叫醒我?”

楚回舟語氣頗為幽怨,想來是與自己的頭發做過殊死搏鬥。

冼清塵樂不可支,走上前手賤戳一下他的傷口處,楚回舟霎時瑟縮一下,像個蝦子:“師父!”

“回去給你紮頭發。”他道。

其實冼清塵只會很簡單的紮個馬尾,他叫楚回舟低頭再低頭,完事還抱怨一句:“怎麽長這麽高?也沒吃什麽補品藥膳啊……”

鏡中楚回舟雖然因傷臉色不好,但臉蛋真是俊俏,冼清塵平時不怎麽發覺,還當他小孩子,可突然這麽一看,驚覺換了個人似的,簡直可以當成同齡人來看了。

說起來,如果沒有他這個冒牌師父橫插一腳,楚回舟這時候應該已經上聽雲宗了吧?不知道什麽時候成親,對象是誰,他能看到楚回舟成親嗎?

楚回舟見冼清塵若有所思地盯著鏡中的自己看,不好意思地眨了眨過分澄澈的眼睛:“師父,我最近新長了顆痣。”

冼清塵完全沒註意,問:“哪裏?”

楚回舟點上自己的眼皮,就在眼尾上方,不閉上眼睛幾乎看不見,小小一點。

“嗯……這裏的痣沒什麽問題,再往中間一點就是犯小人,不過,為師不信這個。”

“……”楚回舟不知道該回什麽好,反觀他師父臉上,幹幹凈凈沒有什麽痣,只有一邊耳垂上有一點。

“師父,”他期期艾艾道,“我長得不難看吧?”

明知故問,他就是想聽師父誇他好看。

“不難看。”冼清塵脫口而出,“是鼻子是眼的。”他頓一頓,一笑,又問,“你覺得為師呢?”

“天上謫仙人!”楚回舟不假思索。

“哦?”冼清塵拖長了音調,“那你覺得……不二宗宗主冼清塵呢?”

楚回舟:“坊間都說奇醜無比。”

冼清塵哼笑:“坊間可不能信。等你見到他就知道了。”

“師父見過?”

“反正不長上次木偶那樣。”

“師父,我從前在不二宗,被一人所救……”

“我知道。”

楚回舟沒再說話,點點頭,溫書去了。

冼清塵則又被請去與眾僧人說話,要給他做法,到時候好保命。

楚回舟指尖翻過又一頁,奇書上的墨漬摸上去又些粗糲,是紙張裏本身帶著的沙粒。他看著看著,漸漸走開神,又想到師父耳垂上那顆小痣,那樣好看,他想給自己也點一個。

不過,他無論如何也不記得自己與師父說過不二宗那個臥底的事情,因為這事關機密之事,本是想把這個秘密永遠保守的。

也許他真的說過這件事吧,這也無關緊要,師父不是別人,他可以全身心地信任他,要是師父也是這樣想他的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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