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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鳴雷抱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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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鳴雷抱秋(二)

冼清塵天一亮就去揭了方府門口的告示,受到方府上上下下的熱情款待,吃了頓飯,還提了許多禮品回來。

罕見今日楚回舟沒有起來練晨功,他悄默聲地靠近楚回舟,想先服個軟,拍拍他的肩。

“楚回舟,該起了。”

楚回舟睜開泛紅的眼睛,竟乖乖地起了,還說自己誤了晨功,要去加練。

冼清塵覺得奇怪,可又一時沒看出哪裏奇怪,坐在榻上咂摸了一陣,恍然大悟,楚回舟態度有問題。

現在態度格外恭敬有禮,好像又回到了一開始拜師的時候,恭敬到陌生疏離的程度。

主角心海底針,他看不透,也沒空去看透,待楚回舟在雪中練完劍,他道:“午時你隨我去一趟方府。”

楚回舟懵然:“方府?”

“就是昨日經過時貼告示的那家,我接了告示,答應做方小姐的假新郎。”

做新郎,說得容易,該有的流程卻一點也不能少,試衣冠寫婚書,據說是要讓附身在方小姐身上的鬼相信是真的要娶她。

方府庭院間,幾個婆子聚在一起嘮嗑,說起這個儀表不俗的假新郎官,都嘖嘖稱奇,有人猜是個修仙的,有人猜是個大世家人物,也有人猜只是個長得斯文好看的普通人,總之見義勇為,十分有舍己為人之精神。

“他身邊那個年輕人,我看長得更帥,可是臉黑著呢,也不知道誰和他結了仇,像個煞神哦。”末了,幾人這樣點評一句楚回舟。

可不麽,楚回舟捧著幾個玉冠,冷眼旁觀被幾人圍著試衣的冼清塵,神情談不上愉快。

可是在看到冼清塵被緊身衣帶勾勒出的腰身,還有濃重艷色下襯托出的相貌,本來耷拉著的眼皮逐漸上擡,不受控制地看怔了。

其實冼清塵也不怎麽愉快,他不喜被這麽多人圍起來的氛圍,只是重任在身,只好張開雙手任由婆子們打扮。

婆子喜笑顏開道:“快,快叫小姐看一看,她一定喜歡。”

原來之前也有人接過告示,可新娘本人看過後不滿意,所以才遲遲找不到人,否則這樣有鳴雷寺保駕護航,又有方府重金賞賜的活,哪怕有性命之虞,也會有一大批人前仆後繼。

冼清塵被送到了一間暗室,隔著紗簾看清了方小姐的樣貌。

他終於知道為什麽外面滿是勸退之聲了。

從下往上,一雙殷紅如血的繡花鞋,搖搖晃晃的大紅色裙擺,膝上擺放的雙手蒼白泛青,指甲卻黑色如墨,縈繞著厚重的邪氣。方小姐的下巴瘦削,可以看出以前是個貌美的姑娘,可現在她原本靈動的眼中卻只留下空洞。

那雙黑漆漆的瞳孔一眨不眨地看著冼清塵,末了兩眼一彎成細長的線條,抹著鮮紅口脂的嘴巴也誇張地揚起來。

“夫君……”

這一聲嬌嬌怯怯卻格外瘆人,婆子們連忙又將冼清塵請出來,撫著胸口說“選定了選定了”。

冼清塵換回自己的衣裳,被安排到了方府的廂房去住,就等著五日後良辰吉日,黃昏時娶妖妻。

說是方府“請”他們來住,實則只是怕他們後悔跑路。不過片刻功夫,楚回舟就聽出院外圍了七八個武夫,還有棍棒拖動之聲。楚回舟不虞按緊了自己的佩劍。

“別管他們,楚回舟,來吃飯吧,不吃白不吃。”冼清塵倒是老神在在,氣定神閑的很。

楚回舟在他對面坐下,沒有按往常一樣在他身邊坐下。

“師父,你見到方小姐,可看出是什麽妖怪了嗎?”

冼清塵道:“無非是狐媚精怪,只是不知道它為何對嫁人執念這麽深。”

“這麽說,”楚回舟稍稍安心,“還好對付?”

冼清塵淡然吃一口菜:“不好對付,我沒有經驗。”

他不是正經修仙人,比起殺妖,他應該殺人的經驗比較多。

“有鳴雷寺,為師只是做個戲。”

楚回舟認真註視他:“師父為什麽要湊這個熱鬧?”

冼清塵隨口應付了一句,註意到他長久的目光,反問:“我倒是有一個問題,從前有人說‘修仙人應該慈悲濟世’,如今遇見妖邪害人,你卻說是‘湊熱鬧’?”

這和他對主角的刻板印象風馬牛不相及。

聞言,楚回舟楞住了。

他張了張口,想要為自己辯白,可是辯白的話說不出口。因為他真的以為這件事是一件麻煩事,他原來沒有那麽高尚,沒有那麽行俠仗義。

如果遇見這件事的只是他自己,說不定他會想要仔細探查一番,可他明確地知道自己剛才看見師父穿上吉服是什麽心情。

他覺得不悅,他不想讓師父做這個戲,單純是他不想見到師父穿吉服的樣子,因為那身吉服不是為了他而穿的,將來也不會。

他陰暗的獨占欲比斬妖除魔的正義之心更加占據上風,雖說兩者沒有什麽關聯,可他就是不想看見這個場面。

楚回舟道:“師父,要不我來吧?”

冼清塵詫異睨他一眼:“你剛才還說是湊熱鬧。”

楚回舟默默按緊了落花劍的劍柄,他為自己的虛偽感到羞慚,表情卻如常:“師父說的對,我忘了修行的初衷,不配為師父的徒弟。”

冼清塵深看他一眼,收回了眼神,繼續吃* 菜:“言重。”

“……安逸的日子過久了,可我一日都不曾忘記滅門之仇,我會為世間除害的,請師父放心。”

冼清塵將剛才吃的一口吐出來。

“師父?”

“這一口鹹了,你快吃飯吧,別說話了。”他淡淡道。

方府條件好,師徒二人不用再擠一間房,甚至穿衣用度都有人送上門來。冼清塵刻在骨子裏的矜貴細胞沒有絲毫不適,楚回舟卻很不自在,一定要截住二人房中送東西的婢子,自己親自來送。

考校完了功課,楚回舟便很有禮貌地回房,冼清塵當他這兩日轉了性子。誠然,他並不關心楚回舟在想什麽,終歸是假的師徒,他又是個徹頭徹尾的惡人,何必給自己尋煩惱。

不過,冼清塵打坐入定前又想,楚回舟是不是在他影響下變壞了?

“湊熱鬧”那一句,怎麽都不像心懷天下的主角能說出來的話。

姑且也就相信他之後的找補吧,畢竟這就是天命定下來的既定劇情啊。

“哎……”他幽幽地嘆了口長氣,覺得自己真可悲。若他真是一個絲毫感情都沒有的大惡人,演戲而已,何必在這裏東想西想,為一個其實不相幹的對頭多費心思?何必這般矛盾,這般曲折迂回?

別演著演著自己真有了老父般慈祥的師父情結,到時候剪不斷理還亂。

帶著這般重重的焦慮入定,註定修行不夠順暢。冼清塵靈氣不順,出了些薄汗,袖中的銀日無極扇也似有著脈搏,輕輕鼓噪。

自從帶楚回舟練劍以來,他這柄小扇子再也沒有出鞘過,還好法器不會銹鈍,不用特意找時間磨扇片。楚回舟曾好奇為什麽他要隨身帶一把扇子,無極扇樣子精巧好看,合起來不像個武器,而只是個裝飾品,冼清塵只說是個玩具。

他展開無極扇,極為愛惜地擦了擦。

上面的日月兩輪暗淡了,不似從前華光流轉。

偏光一現,哪裏反射過來的光芒刺了一下他的眼睛。冼清塵慢慢轉過頭,望進榻邊妝臺上那擺著的銅鏡中。

鏡面很清晰,用的上等工藝,明晃晃映出燭光下他的臉。

還有……

他斜後方一張陰森森笑的狐貍面。

冼清塵呼吸一滯,波瀾不驚地舉起手中無極扇,靈氣蘊於指尖,朝狐貍面的位置掃過去。

“砰——”

匆忙的腳步聲從廊上傳來,是楚回舟闖進來:“師父!發生什麽事了?”

冼清塵正細細審視碎落一地的鏡子碎片,擡眸見是他,不動聲色地收回了自己的扇子。

“有只狐貍影子。”

楚回舟走近,那是很常見的一面鏡子,不見有什麽地方奇怪。

碎成好幾片的鏡子裏映出二人湊在一起的數張臉。

冼清塵見他頭發還束著,出言關心道:“還沒有睡?”比起整整齊齊的楚回舟,他這個師父就顯得不修邊幅了點,不僅頭發散了,衣裳也沒好好穿,修行不暢臉色當然不好,像個鬼。

楚回舟道:“方才在修行,聽見聲音就來了,師父……”

冼清塵自以為的鬼樣在楚回舟眼裏自然是另一幅樣貌,他春心萌動,又強裝什麽都無所謂的鎮定:“是什麽狐貍影子?”

“應當就是方小姐身上那只。”冼清塵搖搖頭,“它也沒近我身,借著鏡子現身的。”

兩人在房中探查一番,沒再有什麽事發生。

楚回舟離去前還道:“有什麽事發生師父一定叫我。”

冼清塵關了門嗤之以鼻,心想叫你有什麽用,你的本事不都是我教的。

又轉念一想,他是主角,叫他也確實沒錯。冼清塵又油然而生一種挫敗感。

沒再入定一個時辰,這次風水輪流轉,楚回舟房中傳出劈裏啪啦的花瓶碎裂聲。冼清塵心中幸災樂禍地一樂,撩起袍子,披上毛氅過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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