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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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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破綻

等到手中靈釀終於喝完,鄔九思緩緩起身,朝山下走去。

他自然可以憑借步法直接去往山下。只是或許因為這晚月色太好,朦朧柔和,輕盈地落在身上,讓他總有一種再走幾步,阿青就要從前方某個拐角繞出來,笑瞇瞇地說“九思,我藏了這麽久,你卻都沒有找到我,沒意思,不玩這一套了”的錯覺;

或許這些日子父母、親朋們帶給鄔九思的無形壓力實在太多,於是他並不願意太早回去面對他們擔憂的目光;

或許……也沒有更多原因,只是他本能地想要一個更加安靜的環境,讓自己繼續思念已經不在了的道侶。

他就這麽一步一步地走著,聽著山林裏時不時的動靜,還有腳踩泥土的聲音。

風還是在他身邊輕輕吹拂著,帶著太清峰上濃郁的靈氣。鄔九思並未有意運氣,可到了他如今的修為,便真正算是即便尋常呼吸,都是一種修行。於是一路行走,一路有新的靈氣灌入他的經脈。慢慢下來,鄔九思竟有了三分醉意。

這樣的狀態下,他低聲念了一句“阿青”。

不知所起、不知歸處。

只是風又仿佛變大了,吹得他的衣袖烈烈作響。織金法袍上的一點墨色在空中翻飛,像是要與夜幕融為一體。

他走啊,走,任由自己的發絲被吹到肩後。原先那三分醉意在不斷擴大、濃烈,一直到他走路都有些晃晃悠悠,看眼前事物時也有了重影。

“阿青……”

真是完全醉了。如若不然,他怎麽會覺得眼前的樹影很像是道侶呢?

鄔九思知道這樣並不妥當,可思念實在太過濃烈,他到底沒有阻擋自己來到樹前,伸手撫上那略顯粗糙的樹皮。

指尖一點點在上面滑動,他低聲自言自語,“你是半點都不想我嗎?我日日都牽掛你。”

“嘩啦啦——”

樹枝在他頭頂強烈搖晃,像是某種無聲的抗議。

“哦,我知道了。”俊逸出塵、不似凡人的修士這樣說,“你不願意有我今日的難過,於是自己走了,只要我來難過。”

“嘩啦啦!”

樹葉在晃動中控制不住地往下掉著,有那麽一片兩片跌在鄔九思的肩膀上,又很快落了下去。

“你這樣子,是不是覺得我果真不會生氣?”鄔九思又問,“我……”

我就是不會生氣。

只想見你。

背上忽地有了某種溫暖、柔和的觸感,像是阿青從前抱住他,將面頰貼在他肩後。

鄔九思的身體由此僵硬。他聽到了“咚咚”的心跳聲,那麽大,那麽清晰。落在樹皮上的手也在抖動,兩者摩擦著,樹皮先支撐不住,開始裂開、往地上掉落。

修士難以回頭,於是只垂眼去看下方影子。然而人影混入樹影當中,半點無法清晰分辨。

這個時候,身後那點暖意已經開始消失了,冰冷的夜色重新環繞上來。

終於,鄔九思不再等待。他猛地回過頭去,同時手往後抓,想要擒住那個偷偷藏起、又偷偷跑來的身影。然而他的期望註定不能成功,落入指間的依然只有風。

混著花香的,從指縫中流淌而過,半點無法被抓住的風。

“哈哈,哈哈!”

鄔九思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心,開始大笑!

若有另一個人在這裏,一定會說“小鄔真人竟然也有這樣失態的時候”。可除了他,這座“太清峰”上又會有什麽事物、什麽人呢?他的眼淚又已經流幹,再難落下一滴來。只有用笑,來抒發此刻的沈沈悲痛。

哈哈,哈哈!

我堂堂大乘尊者,竟然分不清一縷清風和活生生的道侶!

說出去,該有多惹人笑話!

可我的道侶再也不會回來了,再也不會!

縱然有人笑話……鄔九思也不在乎了。

他甚至不知道這個夜晚是如何結束的。笑著笑著,身邊的靈氣又湧動起來。整座山峰都宛若被他喚醒,不斷有天地之力撲到鄔九思身邊,想要助他更進一步,登上大道頂點。

鄔九思並無這份心思,只是醉靈的程度加深了一重、又深了一重。他覺得自己最後應該是醉倒了,到了天亮才迷迷糊糊地醒來。甚至不是自身要醒,而是被臉頰上濕漉漉的觸感擾得心煩意亂。不曾睜眼,先一把抓住正在“作亂”的存在。

“吱?”

尋寶鼠,可憐憐,被拿捏。

白色的小靈寵在它主人手心裏乖順極了,就差把“我很聽話,主人息怒”幾個字寫在臉上。接著,它就看到主人皺著眉頭,緩緩起身。

握著自己的力道松了些。吱吱抓住機會,從鄔九思手心竄出,一路竄到人肩膀上。

鄔九思側過面頰看它一眼,聽小耗子“吱吱吱”地和自己嘀咕,意思是他一晚上都沒有回去,家裏人還是很擔心的。也就是它吱吱能感覺到主人在哪兒,於是特地跑出來找。

聽得鄔九思嘆了一聲,道:“你有心了。”

“吱吱!”

小耗子挺胸擡頭,當之無愧地接下了這句誇讚。

“吱吱?”

嗯嗯?咱們是不是就回家啦?

鄔九思點點頭,露出一個細微的笑。

小耗子:“……”

吱吱。

要不然主人還是別笑了。

看起來一點都不開心呢。

它發愁了片刻,又記起什麽,目光掃向不遠處一片靈草。

一只小白貓……不對,一只明顯比從前聞春蘭抱回來時年歲更小的裂雲虎蹲在草間。它是作為吱老大的“座駕”來的,這會兒謹記老大的吩咐,沒有得到命令,就繼續乖乖藏好。

就是眼下,老大的眼神也是“小白小白,你晚點兒跟上來”。

裂雲虎幼崽晃晃腦袋,準備照做。偏偏這個時候,前面那個氣息很強大、又讓它有點本能親近的修士停下腳步,輕輕“咦”了一聲。

緊接著,幼虎的後頸皮就被拎了起來。

裂雲虎:“嗷……嗷?”

鄔九思眉尖跳了一下,扭頭去看尋寶鼠,眼神意思明顯:“跟著你來的?”

吱吱心虛,眼神亂飄:“吱……”

它一只柔弱可憐的小靈鼠,前頭又在空間裏失去了那麽多修為,自個兒跑出來萬一被抓走了怎麽辦?

虎小弟雖然也不太能打,可血脈天賦還在,起碼能堅持到發了信號的時候。

沒錯,就是這樣的。

至於主人略有狼狽的樣子被瞧見了,那不是意外麽。

想通這些,吱吱鎮定不少,擡頭挺胸去看鄔九思。

鄔九思的註意力卻已經沒有放在尋寶鼠身上。他望著眼前的幼虎,目光仔細當中又帶著些許恍惚。良久,才慢慢地說:“你是怎麽進來的?”

裂雲虎:“嗷……!”

“不對。”鄔九思搖頭,“你沒法跟著吱吱進來。”

尋寶鼠最初是阿青的靈寵,後來成了鄔九思與道侶共同餵養,千年過去,也算是一個“家人”了。

在太清山上設置旁人無法進入的禁制時,它自然被排除在外頭。

可裂雲虎不同。

“是誰解了我的禁制,讓你和吱吱一起來找我?”鄔九思像是在問話,又像只是在說給自己聽。

他的心跳又一次劇烈起來。一下一下,近乎震出胸腔。

終於,修士擡起頭,去看正被朝霞籠罩著的天空。

“阿青,”鄔九思說,“你還在這裏,對不對?”

這個問題註定不會得到回答,鄔九思也並不指望道侶能直接出現在自己面前、告訴他答案。

可他還是開懷起來,回到家時,鄔戎機和聞春蘭看著兒子不同尋常的神色,甚至有些擔心。

鄔九思察覺到了,稍稍整理過情緒,解釋:“我昨晚夢到阿青了。”又在父母問起更多之前岔開話題,問起兩人當下的身體狀況。

其實不必鄔、聞說起,他也能看出七七八八。一旬的白玉糕,加上鄔、聞持續不斷地運氣,兩人的氣色已經比剛剛來到鏡原時好了許多,連鬢角的白發都隱隱有了光澤。

這樣下去,再過不久,兩個人就可以嘗試更多靈食了。

兩件好事加在一起,鄔九思心情更上了一層樓。不過,考慮自己想做的事畢竟有些拿不準,他便不曾對父母說起。

“我今晚還是要出去。”鄔九思只道,“父親、母親,你們不用擔心。”

這句話落在鄔戎機和聞春蘭耳中,自動變成了“我今晚還想回昨天的地方,看能不能遇到阿青”。

行吧。兩人現在也有些分不出,是兒子快些走出來更好,還是讓他得了一時的歡喜更重要。

再換個角度去想,相伴六千年的至親至愛,可不正是已經融進自身骨血的重要存在?換作他們自己,就能“走出來”嗎?

九思能有現在的狀態,已經足夠好了。

於是,在鏡原上陪伴父母一整日後,當天晚上,鄔九思重新回到太清峰山頭。

他把吱吱也帶上了,明面上是負責給自己倒酒,實際上是考慮到吱吱是道侶的契約靈獸,二者之間也存在玄妙聯系。

尋寶鼠思來想去,又帶上了自己的小弟。

一切準備就緒。花樹,石桌,還有桌邊的修士。

隨著“汩汩”動靜,酒液落入杯裏。

看著杯盞當中靈釀散開的漣漪,鄔九思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而後舉起它,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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