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4章 陷阱

關燈
第144章 陷阱

除了桌上、凳旁多出的兩只靈獸妖獸,一切宛若昨日重演。

只是這回,鄔九思的註意力從茫茫無際的思念之上轉移過來,更多地關註自己身邊。

如果並非他醉過了頭,幻想出一切,而是阿青當真依然在看他,不管這是出於有意,還是某種無意行為……

修士的神識細細掃過飄落在自己發間的花瓣,一絲一縷地梳理過那些圍繞他的清風,又仔仔細細地盤點一遍那些在他身側浮起的、帶著靈氣的山霧。

他沒有找到任何關於道侶的感覺。

失望嗎?仿佛是一定的,但鄔九思這會兒還談不上著急。

他鎮定地、一杯一杯地繼續喝著。用的是從前北州勢力神意門拿來恭賀自己進境大乘的靈釀,仿佛叫什麽“玉壺春”。

一入口,鄔九思就察覺這恐怕是他們家壓箱底的好東西。若不是得知自己如今修為浩瀚,又對鏡原之外的狀況頗有研究,想請他關照自家在外的弟子,神意門怕是都不願意拿出來。

可若是弟子們出了事,小鄔真人——對,現在眾人已經在慢慢改口叫“尊者”了——如果願意稍稍出手,那便是一重極大的保障啊!

於是他們還是試探著送了這份重禮。眼看鄔九思欣然接受,神意門的人大大地松了一口氣,走時臉上都帶著喜氣。

此刻嘗來,這玉壺春的確遠比昨日鄔九思隨意取來的靈釀更容易醉人,難怪那會兒送它的修士還要叮囑:“尋常小酌的話,一日三杯就足夠了!我自己,也不過一日兩杯。喝過之後,運氣吸收,修行進展便較尋常快過許多呢!……若是再多些,怕是就要醉了。”

而鄔九思此刻起碼已經喝了十杯。

風吹拂的速度仿佛變得快了些,“嗖嗖”地落在他耳邊。鄔九思垂眼聽著,臉上的神色卻像是靜止下來,正像是某種不動聲色地醉。

“不要喝了。”那些疊在一起的風聲隱約吹出了這麽一個意思,“不要,不要。”

鄔九思神色沒有任何變化,唯獨眼眸深處多了一點細微的亮。

尋寶鼠被靈釀熏了太久,這會兒走路已經有點打擺子。但想到主人還沒有吩咐自己停下,它便也表現得相當盡職盡責。又有酒水落了下來,一開始是“汩汩”聲,後來卻是嘩啦啦地從杯沿上溢出來,又順著桌面蜿蜒,很快打濕了鄔九思的衣袖。

修士手臂的輪廓被勾勒出幾分,鄔九思自己倒是完全不在意的樣子。又看了尋寶鼠一會兒,才用手指輕輕一彈,放這暈頭暈腦的小東西前去歇息。至於桌上撒下的酒水,他捏了個法訣,就消失於無形。

不,準確地說並不是消失了。只是它們也蒸發,成了混合著濃濃玉壺靈花香味的“氣”,融入風裏。

風再吹到鄔九思身上,就顯得有些歪歪斜斜。修士的發絲被亂七八糟地吹到他臉上,惹得鄔九思哭笑不得一瞬,幹脆抽了一條道侶從前用過的發帶,將自己的頭發束起。

原先清冷俊逸、飄然出塵的仙人,這會兒仿佛又多了一重別樣的氣質。是更年輕了些?還是多了三分淩厲,讓人覺得難以接近?

風不知道答案。

它輕輕地、迷惑地繞過修士的脖頸,轉而又在修士更換的姿勢中停頓下來。鄔九思左手動作不變,右手卻撐起面頰。身體稍稍歪斜了,多了幾分肆意,少了幾分從前的斯文。任何一個與他相熟的人瞧見這一幕,恐怕都要驚訝。不過,驚訝過了,又是一種理所當然。

畢竟無論是以怎樣姿態出現,修士的面容都是不變的引人目光。

他輕輕掃一眼自己左側臂彎,很快目光擡起,落到酒壺上。

尋寶鼠被落出來的酒水沾濕了毛毛,這會兒徹底醉得七葷八素,整只鼠都癱在桌上,再也承擔不了幫主人傾倒酒水的重任。但這原先也不是什麽問題,鄔九思下巴輕輕一擡,吱吱的身體就浮了起來,一點點飄到正在旁邊撲耍的裂雲虎崽跟前。

幼虎興沖沖地朝前一躍,登時將自家老大接了下來。再嗅嗅,嗯?老大怎麽這麽香?

一身濕漉漉酒水的尋寶鼠:“……”

小弟身上的毛毛好舒服,軟軟的,暖暖的。

但小弟的舌頭在做什麽?為什麽要舔它!

吱吱努力睜開眼睛,想要威嚴地訓斥小弟。

然而等它當真睜開了,視線卻被另一道奇異的場景帶走。

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鄔主人身邊的靈氣已經濃到近乎肉眼能見的地步。而這麽濃的靈氣,除了繞在他身邊之外,更多地還是落在了他左邊懷中。

就好像……就好像……

吱吱盯著那團雪白顏色,努力地想要想起什麽。然而不登它腦袋裏的那根弦搭上,整只鼠就又被虎小弟舔倒。

吱吱躺在地上,呆楞楞地看著天空。

半晌之後,它驚叫:“吱吱吱吱吱吱!!!”

虎崽子你做什麽!

這會兒尋寶鼠還沒察覺到,自己這邊兒的動靜,仿佛也引起了主人懷中那團靈氣的註意力。

絲絲縷縷的靈霧飄了過來,圍繞絕望的鼠和興奮的虎小弟一圈兒。這時候,鄔九思腦海當中浮出了一點模糊的念頭,是:“這一元,除了山川湖海的方位變化之外,仿佛與上一元沒什麽不同。”

也難怪會如此。無論鄔九思還是郁青,他們觸碰天道、布置萬物的時候,腦海中都依然是過往所聞所見。而對於外出探索的修士們來說,四處地形不同自然新鮮,各種花草魚獸類又是他們認得的,便提供了很多方便。

因為這個,從前鄔九思不覺得哪裏不好。可如果,吱吱和它帶著的那幫也能和妖蛟一樣,化作人形,在修行之路上更進一步呢?

修士的目光緩緩在靈寵身上打轉,半晌,又重新去看酒壺。

他做了自己原先打算做的事:一點神識探出“觸角”,勾住壺把,將其拎起、傾斜。

靈釀自壺口傾瀉而出,落入……呃,靈釀呢?

鄔九思晃了晃酒壺,能察覺到其中液體晃動。可無論他怎麽擺弄,靈釀就是無法流出。

他的眉尖一點點壓了下去,顯得半是不解半是不快。眼看還是不行,幹脆將壺蓋揭開,再將其整個倒過來。

“……”

靈釀照舊穩穩當當地被吸在底部,像是下了什麽決心,絕對不要進到修士嘴裏。

修士默然片刻,不知想到了什麽,喃喃便道:“怎麽會這樣子?我連一點酒都倒不出來了麽?”

沒有人回答他,四下只能聽到裂雲虎崽嘗過吱吱身上的靈釀之後也跟著變得醉醺醺,開始左搖右晃、最後一屁股坐在地上的動靜。

鄔九思眉尖壓得更深了,像是花了很大力氣終於得出結論,“莫非,我又喝醉了?”

怎麽可能。

喝醉酒的人,是不會這麽清楚地認識自己的。

於是他也很快用言語否認這個猜測,“怎會?嗯……”

修士到底放下了杯盞,手指輕輕一勾,壺把便被他握在掌心。

他目光垂下,註視著杯中晃動的酒水。一彎清月正落在當中,月色隨著酒水的漣漪散開。

鄔九思又一次將其舉起,卻還是沒有一點兒靈釀流出。

他仰著頭,定定地看著浮起的酒水,如此良久,仿佛終於得出結論:“大約,是我的位置太高了。”

這倒是個很好解決的問題。修士折下身子,落入日日落下、疊疊堆起的花瓣裏。

花瓣柔軟,勝過世間所有床榻。又是滿載了與道侶回憶的地方,鄔九思雖然還在煩憂,卻還是很快放松下來。

眼皮愈來愈沈,手也一點點放了下去。最初的時候,他還在透過花樹枝條的間隙去看天上明月慢。慢慢地,眼皮愈來愈沈,人的意識仿佛也與身體一同落了下去……

月色靜靜流淌,山霧悄然濃郁。

愈發教人看不清的山頭之上,幾片花瓣悄然被風卷起,落在修士眉尖唇上。

而後又是寂靜。

修士依然一動不動,身旁飛起的花瓣卻越來越多。它們拂過鄔九思的肩頭、袖口,逐漸增加氣力,像是要將他整個人推起。

鄔九思還是不動。

然而,然而——

無人能見,無人能知。靈氣在他經脈當中湧動,逐漸化作奔騰不息的溪流。時隔日久,《鴻蒙陰陽訣》再度被鄔九思運轉。他想要的卻不是驅散“妖霧”,而是通過它,通過自己與道侶曾經修習了六千年的雙修功法,嘗試找到什麽!

花堆當中的人影依然閉著雙目,漫山靈氣當中,卻有一股神識驟然擴大。

依然像是流水,只是不再是涓涓細流,而是廣闊江河!頃刻工夫,整片山林,都在鄔九思的“註目”之中。

而他最關註的,依然是環繞在自己身邊的那一股清風。

“阿青,”鄔九思問,聲音傳遍四野,又最終從他唇邊溢出,“我就知道,一定是你來找我。”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吹了一整晚的風,倏忽停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