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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4章 鷸蚌相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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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4章 鷸蚌相爭

日頭漸漸落下,夕陽籠罩山林。

在樹影即將將郁青完全吞沒的時候,他前方的水潭終於有了動靜。

先是幾顆水泡冒了出來,接著,漣漪一圈兒一圈兒地擴散開。

郁青舌尖抵著下顎,雖然知道自己佩戴了隱匿符,理應不會被發現行蹤,心頭還是浮起更多警惕。

可緊接著,他的表情裏多了幾分古怪:為什麽從水裏冒出的會是一顆鳥頭?

郁青怔然,很快又重新變得凝重。鳥頭之後,水中妖獸的前肢、背甲也露了出來。再往後,是一根蛇一樣的尾巴。

郁青認出來了,這是一只旋龜。自己在玄州的時候不曾見過,但太清峰最不缺的就是藏書,郁青便也曾在某本妖獸圖鑒上看到過眼前鳥頭蛇尾的妖獸的介紹。

喜靜喜水,晝伏夜出,偏好以各種妖蛇為食。

最重要的是,旋龜算是四階的妖,一般需要金丹修士才能應對。

回想起這些,郁青微微沈默。他沒想到,自己離開玄州之後,已經盡力往偏遠的地方跑,卻依然能碰到這等棘手場面。

知難而退的念頭在他心頭一閃而過,很快,郁青又意識到,旋龜雖然上了岸,卻依然沒有發現自己。

雙方的修為差距擺在那裏,他對自己藏身的能力心頭有數。既然能安安穩穩地趴到現在,就說明他是真的一點兒氣息都沒洩露出去。

既然如此——

郁青緩緩地站了起來,正站在旋龜前進的方向上。後者依然沒有留意他,而是一門心思地往前爬動,偶爾腦袋左右轉轉,像是在分辨什麽。

郁青徹底明白過來。看來是他佩戴的隱匿符品階太高,甚至超出了四階妖獸的感知範圍。

他再看向旋龜伸長的、綴滿了鳥羽的脖子,唇角勾出細微弧度。

……

……

在潭水裏待了一天的旋龜在認真地尋找食物。

那本《百妖圖鑒》上寫得沒錯,它最喜愛的就是一種同樣棲息在山林中的妖,烏金蛇。

滋味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根據撰寫圖鑒的那名禦靈宗大能觀察,吃過愈多烏金蛇的旋龜,背甲就會愈是堅固,以至於能抵擋更高階妖獸的攻擊。

不多時,它發現了目標。一條烏金蛇靜靜盤臥在百米之外,眼睛閉合,似乎是睡著了。

面對區區二階妖獸,旋龜自然不必懼怕,但它還是盡量放輕了動作,不欲在進食之前生出什麽枝節。

好在那睡著的烏金蛇也十分遲鈍,一直到旋龜到它身前了,都沒有絲毫動靜。

終於,作為旋龜腦袋的鳥頭張開尖銳的喙部,朝妖蛇咬去!

同一時間,早就藏在旁側的郁青劈出靈劍,正對旋龜脖頸!

把圖鑒裏的內容完完整整地回憶了一遍之後,他便意識到,想要除掉這頭旋龜,自己能利用的唯一機會就是此刻。

一心進食的妖獸防備心會弱下許多,自己攻擊的也是它身上最脆弱的部位。加上鄔九思特地請來器道大能、專門為他打造的本命靈劍,即便面對四階妖獸,自己也不是全無勝算。

轉瞬之間,靈劍之刃與鳥頸撞在一處。劇痛之下,暴怒的旋龜猛然轉頭,朝著攻擊襲來的方向啄去。帶著濃郁水腥氣的戾風卷向郁青,他瞳仁驟縮,本能地腳踩步法扭開身體,避開對方尖喙。

這卻只是開始。郁青來不及松口氣,便覺手背一涼。他目光匆匆在有異感的地方掃過,正見到一滴殷紅的血。

完了。

他面無表情地意識到。腳下步法依然沒停,按說當年鄔戎機在危機關頭悟出的這套《逍遙步》精妙絕倫,此刻卻始終無法幫助郁青從腥風當中脫身。縱然他依然佩戴著隱匿符,濺落在他手上的旋龜血也讓符上陣法失效。除非有什麽辦法能讓旋龜放棄對他的進攻,否則的話,郁青絕無辦法從它手中逃脫。

不過,他又為什麽一定要逃呢?

繼續以《逍遙步》躲避旋龜攻擊的同時,郁青的神識集中在妖龜脖頸上。

那兒已經被靈劍劈出一道深深傷口,鮮血在不停地從中滴落。按說四階妖獸自我愈合的能力已經非同小可,可眼前的傷依然久久不曾恢覆。這只能說明一件事,旋龜已經被暴怒沖昏頭腦,連最起碼的細節都不記得。

郁青冷靜地想,這就是自己的機會了。

他一面繼續躲避,一面從袖中取出丹藥。如果有其他龍州修士碰到此刻的郁青,一定要大為吃驚:這麽一個看來尋常的築基修士,從瓶子裏倒出來的竟然都是極品靈丹!縱然只是最基礎的品類,也足夠讓人驚嘆。

不過,對郁青來說,都是極品靈丹倒不是好事。他抿了抿嘴巴,把元靈丹捏碎,只塞了一點兒細渣送到口中。

僅是這樣,丹田之中原本已經半空的靈氣驟然爆滿。若非此時狀況不便,郁青甚至想要抓住時機打坐煉化一番。

沒事。補充完靈氣,他腳下步法加快不少,繼續在山林中奔逃。

等旋龜沒了,那處存有天然聚靈陣的寒潭自然歸於自己。依照《鴻蒙陰陽訣》的說法,此類地方便是最適合天陰體的修行場所。到時候打坐,定然事半功倍。

就這樣,一面吃靈丹殘渣,一面溜旋龜。一晚上時間,郁青都沒有停下。

不知不覺,天邊又一次微明。旋龜的腳步明顯變慢了,郁青卻依然神采奕奕。

整個晚上,旋龜倒也有想要稍稍停下、咬一口身旁靈草靈果的時候。可每到這會兒,郁青總要抓緊時間再扔個驚雷符、列火丹過去。旋龜備受其擾,狀態愈糟。

郁青也有了新的收獲。他在妖龜不曾留意的時候,用空白符紙又沾了對方的血。只要再等些時候,就能拿這些符紙混淆妖鬼的判斷,補上致命一擊。

想到這裏,青年心跳的速度都加快了些。他沒想到,自己竟然真能應對得了一個四階妖獸。哪怕借助了外力,也……

等等。

旋龜為什麽不動了?

郁青輕輕舔了舔嘴唇,順著鳥頭轉開的動作,去看對方看向的方向。

一點鮮紅顏色在林深之處若隱若現。過了半息時間,郁青明白過來,那是某個妖獸的眼睛。

旋龜開始後退,鳥喙張開,其中爆出尖銳鳴聲。郁青與它的距離到底是近,此番聽到,喉間瞬時一甜。

他趕忙又去取療傷的靈丹。也是這個時候,那點鮮紅從林中消失了。

旋龜卻不曾因此放松。相反,它明顯更加緊張,脖頸上的羽毛炸開,蛇尾不斷地拍打地面。郁青聽到了某種“嗡嗡”的聲響,他擡頭看去,正見到有什麽東西正在旋龜尾巴上震動。

這似乎是它的某種恐嚇敵人的手段,可惜的是,這會兒沒有生效。

在郁青邊捏碎回春丹邊後退的過程中,一聲暴吼從林中傳來。再接著,一道棕色的身影從卷著狂風,撲向旋龜!

暴血熊!

郁青瞳仁驟縮,不可置信地意識到:這座山上竟然有不止一頭四階妖獸!

兩頭妖獸在郁青身前不過數丈之處廝打,周遭樹木在轉眼之間倒下一片。一片“轟隆”聲響中,郁青匆匆避開朝著自己方向倒下的巨木,心臟又一次狂跳起來。

他開始懷疑自己占走寒潭的目標了。今日一戰,旋龜與暴血熊之間必定會分出一個勝負。前者贏了還好說,郁青有自信對付一個傷重的妖龜。可要是後者贏了,暴血熊又不似旋龜那樣單以防禦力強出名,而是地地道道的殘暴妖獸,自己真能和它生活在同一片山林中嗎?

正思索的時候,暴血熊已經將足有人高的巨龜舉了起來,砸向遠方!

郁青屏住呼吸,知道自己必須做出一個決斷了。等到旋龜被殺,妖熊定然不會放過他這麽一個附送的“零食”。可要是真這麽走了,還是會有不甘。

回首從前,他做出各種重要選擇的緣由,似乎都是這兩個字。

郁青緩緩眨眼,心頭冒出一個極大膽的念頭。

如果旋龜能贏呢?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臂。

須臾過後。

郁青臉色微白,咽下一塊比方才大很多的回春丹碎塊。

接著,不等身上劇痛消散,他捧著手中的東西,謹慎地接近兩頭正在打鬥的妖獸。

隱匿符依然在起作用,暴血熊明顯沒有發現他的存在。至於旋龜——郁青舔了舔嘴唇,把一張剛剛攢下、帶著龜血的空白符紙貼在手中的東西上,接著,用力將其投出!

旋龜察覺到了,縱是在與暴血熊廝鬥的時候,它依然不忘扭頭去啄那個劈上自己的小賊。這一口,卻真咬住了什麽東西。

旋龜微楞,感受著鮮甜的血腥氣從自己口中擴散開。是它偶爾會吃的修士的味道,只是當中仿佛又有什麽不同之處……

郁青沒再留下看這些細節。

他在盡力奔跑,不惜把剩下的元靈丹耗盡,也要拉開與兩個妖獸的距離。

終於,在他來到另一個山頭上的時候,一聲比此前更要尖銳數倍的鳴叫從背後爆發出來。如果郁青的修為再高一些,他就會“看”到,聽到叫聲之後,暴血熊的動作緩緩變慢。

鮮血從妖熊七竅流出,它卻還有點沒反應過來。

旋龜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趁暴血熊不備,它立刻背過身,用粗壯蛇尾重重抽在暴血熊身上!

“吼——”

“唳——!!!”

聽著隱隱落在耳邊的聲響,郁青歪了歪腦袋,坐了下來。

接下來要做的,就是等了。

這一等,就是整整兩天。

兩天當中,郁青又換了一座山頭待,確保自己與兩頭四階妖獸之間的距離足夠遠。

手臂已經完全恢覆了,他偶爾卻還是會感覺疼。郁青明白,這純粹是被自己心事影響,過段時間就能自己恢覆。

他始終保持清醒,再不像在太清峰那會兒竟能奢侈地一覺睡上一晚。運氣打坐、觀察兩頭妖獸打到了哪裏……終於,青年發現,似乎不再有巨木倒下了。

他眨眨眼睛,扔掉手中靈果,拋起靈劍、翻身而上!

這麽做速度是沒有自己使出逍遙步法的時候快,但貴在省力。再說了,現在也沒東西追殺他,用不著太趕。

不多時,郁青來到了一片廢墟中心。暴血熊、旋龜赫然倒在當中,皆是渾身上下都找不出一塊好肉。

就連旋龜那號稱無所不禦的殼子,都出現了道道裂痕。

郁青“嘖”了聲,心中可惜,動作卻半點不慢。他取出乾坤袋,把兩頭妖獸屍身直接收入其中,往後才朝自己看中的寒潭趕去。

按說這種品階的妖獸,即便被收入儲藏法寶中,也一定會洩露氣息。郁青卻有他的底氣,剛剛被他揣進袖裏的乾坤袋依然是從太清峰帶出來的,是鄔九思專門送他的天品法器,為的就是讓郁青在外時能低調行事、不引起旁人註意。

很快,青年回到了自己曾觀察許久的寒潭旁邊。他收起靈劍,轉而取出一個羅盤,開始在周遭檢查。

在確認聚靈陣還完好存在之後,郁青松一口氣,轉而撥動羅盤,按照上面的指示布起新的陣法來。

忙活到天色再度暗下,一個由迷陣、防禦陣……諸多陣法嵌套而成的大陣出現了。不出意外的話,直到他離開,這兒的寒潭都不會被人發現。

到這時候,郁青終於能松一口氣,在潭水旁邊坐下來。

原先只是休息,可坐了片刻,他的目光在水中凝住。

輕輕舔了舔嘴唇。

白水魚?

好東西,自己已經有段時間沒有吃過了,今晚正好加餐。

……

……

捉魚,燒火,烤制。

魚肉被送到嘴巴裏的時候,郁青有些嫌棄地皺了皺眉頭。他知道自己沒有廚修的手藝,可這麽好吃的魚,被自己做成眼下的樣子,還是有些讓人沒胃口。

然而,話說回來,自己之前吃的東西明明比這烤出來的白水魚差上許多。

郁青發呆,回想。

他的口味是什麽時候變刁的?細細算來,應該還是和鄔九思結契之後。

前些日子想到的對話又徘徊在郁青耳邊。他那會兒確實計劃好了,鄔九思能恢覆成原先的樣子,自然是最佳狀況。或者哪怕真是再也恢覆不了,郁青也是真心抱著陪對方走完最後幾十年的打算。

縱觀往前百餘年人生,再沒有過一個像鄔九思一樣對他好的人了。

如果不是鄔九思的舊傷突然覆發,他大約真的會這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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