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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5章 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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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5章 覆發

鄔九思是在眾人眼前受傷,消息自然隱瞞不住。近乎是在他境界跌下的第二日,玄州各個勢力都聽到了消息,其中也包括依附於天一宗的郁家。

郁青不知道家主、長老們具體是如何商議的,但他清楚地記得,就在那日,已經被拘束在院中“修養”了足足三個月的自己忽而得了傳召,可以踏出阻攔他腳步的陣法。

他跟著一名族叔的腳步,沈默地在家中回廊之間穿行。走出旁支平日住的窄小院落,視野慢慢變得開闊。終於,一片碧波蕩漾的淺湖出現在他面前。湖上無數天地蓮綻放,畫面美不勝收。更引人註目的卻不是這些蓮花,而是坐落於湖中的亭子。

郁青此前幾乎沒有來過此處,但他記得自己曾看過幾次的、家中長者們踩著空步在湖面行走的樣子。此刻族叔同樣如此,他腳下明明是水面,卻又仿佛是踩在什麽東西上……郁青踟躕了一下,聽前面傳來聲響,“跟上。”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動作很清晰,似乎是緊張。這麽跟上族叔,第一步落下去的時候,甚至顯得憂切。好在湖水待他很是和善,穩穩地托住了郁青的腳步。這讓青年面孔上露出些許驚喜,接著,他意識到族叔已經走遠了,連忙又加快步子。

在任何人看來,這都是一個沒有心氣的、不會對長輩們說一聲“不”字的青年。郁青抵達亭中的時候,也的確聽到家主在講:“……天陰體是這種脾氣,倒也不是壞事。”

郁青低著頭,臉上的忐忑更多了。他知道,修士不光是用眼睛看人。自己眼下流露的一切細微神色,都落在家主與長老們的識海當中。

不過,他們還是要求郁青:“擡起頭來。”

郁青自然照做。他目光跟著擡起,一眼看到了坐在亭子正中位置的修士。白皙的面皮,俊秀的容貌,修長的體型……這些都罷了,最重要的是他顯得很年輕。單看外貌,說此人是郁青的兄長也不為過。郁青卻知道,這位便是已經邁入元嬰境界的家中老祖。

他還是很恭敬,又很膽怯,聽老祖與自己講,預備把他送到太清峰。

這僅僅是一個通知。大約是郁青很快點了頭,旁邊的長老也用溫和態度開口,和郁青列數起這些年裏家族對他的重重教導扶持。郁青聽著,神色裏露出動容模樣,和長輩們承諾,到了太清峰上,自己也一定不會忘記家族。

長輩們滿意地點點頭,又讓族叔帶郁青回去。還是走過和來時一樣的路,青年重新到了自己住了許多年的院落中。按說周圍已經沒有人了,但郁青臉上的忐忑之色非但沒有消失,反倒變得更加清楚。

他在院子裏來回走了片刻,大約是覺得實在不能安穩,幹脆取出劍來比劃。從下午練到晚間,郁青終於疲倦、在床上躺下。他的呼吸一點點變得平穩,很快便是睡著了的樣子。那些奉命盯著天陰體的族人們也放松許多,開始相互招呼著休息。

郁青的思緒卻還很清醒。

太清峰。鄔九思。重傷。

幾個詞交替出現在他的神思當中,慢慢匯聚成了他現在唯有的出路。逃是不現實的,在他的特殊道體被家中察覺後,擺在他面前的就只剩下一條路。三個月過去,郁青也已經從驚愕到鎮定。眼下,他甚至覺得自己的運氣不錯。那位鄔真人的名聲是有曾聽說過的,當年他還從滄瀾城裏聽說過對方救下不少凡人的事。有這等心性,應該不至於對他太過苛磨。

——過去之後,自己大約能找到機會逃走。

到一個不會有人找到他的地方去,最好是龍州。雲州多水,北州多炙土。是有修習專門法門的修士會有意去往那些地方,郁青卻不在此列。他在腦海中細細勾勒著曾見過的龍州地圖,繼續計劃,最好能到一個稍微偏遠的山嶺中。自己隱藏其間,慢慢修行。不求有什麽成就,只要接下來的幾十年人生裏可以當個人,不用去當爐鼎就行。

他娘就是爐鼎。體質並不特殊,只有一張姣美的面孔。修為很低,只在煉氣。年輕的時候,“父親”倒是很愛來尋她。年歲長一點,便嫌棄她作為爐鼎也不能給自己提供多少幫助,於是要將她趕走。

當然,郁青是不能跟著走的。他身上留著郁家的血,自然合該為郁家效命到死。沒有什麽修行天分也無妨,家族中有太多不需要天分也能做的事情了。和他娘一樣,被送去其他家族“聯姻”。貴重子弟得罪了人,推他們出去頂嘴。某個新秘境被發現了,找一批人當做炮灰——死了也無妨,正好當做後面與其他勢力分割利益時的說頭。

人人都如此,年年都如此,那就該如此。

再有。

無人看到的地方,青年的心跳慢慢地加快、加快。

如果鄔九思真的那麽“好”,自己能圖謀的,或許會更多。

他真心覺得這是很好的去處,偏偏第二天,又得了新的通知。縱然已經到了如今地步,鄔真人還是看不上他。所以,他的去處變了。具體還沒有定下,郁青也沒再和昨日一樣見到家主和長老。能派人與他講上一聲,已經算是對他的看重。

郁青看著族叔來了又走,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越來越大。

“咚咚,咚咚!”

他牙關緊咬,身體微微顫抖。

同一個院子,為什麽別人都能進出,只有他不能?

又在腦海中細細勾勒了一遍族叔離開時的步子,郁青眼睛明亮得驚人。

……

……

郁家的天陰體逃了。

郁家的天陰體被太清峰的弟子送回來了。

家主郁覆山一同得到的,還有鄔九思同意與自家天陰體結契的消息。這倒是讓他微微吃驚,不是做男妾嗎?怎麽和原先說得不同。

他細細打量著站在身前的青年,眼裏有些驚奇,最終還是笑了,說:“是個聰明的也好。”

郁青也笑了。他知道,自己第一步算是賭贏。去了其他地方,必然要被不死不休地追趕。唯獨鄔九思,能在此刻庇護自己。

往後沒過多久,他正式住進太清峰中。鄔九思比他原先想得更為君子,他甚至不需要郁青與他雙修,只要平日和他說說笑笑就好。

太清峰的藏書閣也對郁青打開了,除了最先說好的劍法,鄔九思還為他挑選了步法、拳法……各類妖獸、靈植靈礦的圖鑒,也任由郁青觀看。

那是郁青記憶中自己最快活的一段時間,鄔九思也變成他心中僅次於自己的重要之人。尤其是傳聞中適合他的道體修行的心法被買回來之後,郁青在百餘年的修行歲月裏第一次體驗到了靈氣不會在短短時間內從經脈中逸散,而是會被長久儲存在丹田中的感覺。

他之前一直以為,自己無法進境是因為沒有天分。後來卻發現,鎖不住靈氣只是因為道體。而現在,鄔九思為他解決了最重要的問題,郁青終於看到了自己的修行之路。再有,為了引他入門,對方竟然主動先練了《鴻蒙陰陽訣》中的《陽篇》。

他還是和郁青雙修了,用的卻只是共同運功、好讓靈氣在兩人之間流轉的法子。這自然對郁青好處極大,於鄔九思卻只是白來一遭。他經脈已斷,被功法凝練過靈氣對他沒有任何作用。倒是郁青,很快提升了一個小境界。

鄔九思沒有明說,可郁青能夠猜到。正常情況中,哪怕是讓爐鼎修行了功法《陰篇》的修士,自己也不會多看《陽篇》一眼。他們是要從爐鼎身上獲取好處,又不是要給對方好處。自身也早有功法,怎麽可能為了旁人改變。

只有鄔九思。

郁青頭一次開始想,為什麽偏偏是這樣的好人沒有好報呢?又想,鄔九思會受傷,不正是因為他是個好人。

他這會兒已經知道“道侶”出事的細節。當時鄔九思在帶著太清峰的一隊金丹、築基弟子去往外間執行師門任務,清繳妖獸。以他的身份、境界,大多時候其實都不用出手,只需要在小輩們出狀況的時候指點一番就好。可誰也沒想到,這麽一個普通的、隔三差五就有一次的差事裏,會出現一條至少九階的妖蛇。

當時先是有弟子察覺到水下異動,接著所有人便眼前一花。再有意識的時候,他們與周邊百姓都已經被鄔九思用清風送遠。只留了鄔九思一個,與暴起出水的妖蛇交戰。

他可以逃的。如果第一時間離開,鄔九思一定不會出事。可他選擇留下,用盡全力為旁人拖延時間。

可九階妖獸的修為堪比化神修士,一個元嬰如何能夠應對?對方先是擊碎了他手中的所有防禦法器,接著便是鄔九思本人了。許多人都看到了鄔真人從天空隕落、妖蛇直入雲霄而去的樣子。待到他們找到鄔九思,為時已晚。

郁青聽著,默默地想:“早知如此,當初我就不說我在滄瀾河邊被九思救過了。”那不是平白惹人難過。

鄔九思本人倒是沒顯露難過。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也不知道那妖蛇去了何處——說是蛇,卻也只是因為父親留下的法器到底將它的鱗片崩落、被掌門師叔一並找到。實際上,卻是沒人看到那妖獸是什麽模樣。”

九階也是個猜測。能把鄔、聞兩位老祖留給兒子的各種法器一並毀去的妖獸,定然也有與之匹配的實力。之所以不再往上一步,只是這個說法距離今日的的修真界已經太過遙遠。得要追溯到上古時代,那些只出現在今人傳說中的龍、鳳神獸才算得上十階。

郁青思索了會兒,說:“這麽一只大妖,日後若有動靜,定然能鬧得滿州風雨。到時候,諸位老祖一同出手,總能將其除去,不為禍一方。”

鄔九思讚同:“正是如此。”

兩人沒在這個話題上一直聊下去,慢慢又說起其他。郁青記得,那天晚上月色很好,清淩淩的月光灑在鄔九思身上。雖說修行之人容色都好,就連郁青自己也繼承了母親的艷麗面貌,只是多了幾分男子的俊秀。可鄔九思的面貌還是顯得格外好,神儀明秀,朗目疏眉,將月色都襯得黯淡無光。

他看著這樣的鄔九思在自己面前倒了下去。

……

……

整個天一宗都被太清峰少峰主舊傷覆發的消息驚動了,無數人前來探望。

那段時日,郁青守在“道侶”身邊,看著這些人來來去去。裏頭有他熟悉的面孔,大多卻還是陌生。鄔九思便與他一一說起,時間長了,郁青開始對天一宗內部的狀況心中有數。

在周圍的太清弟子都去送其他人時,他偶爾也要承擔一些招呼人的任務。平心而論,郁青對此不算擅長,畢竟以往並沒有需要他在此類場合中出面的時候。可他看多了別人怎麽做、怎麽說,心中也開始有數,言行舉止自然不會出錯。

然後,他聽到一個被自己送出太清峰的修士說:“郁覆山來找過我。”

郁青一怔。

他側頭去看身側的人,記起對方是無極峰弟子,與那邊的峰主同姓同宗。

在郁青慢慢冷下的目光中,對方笑了笑,看著郁青的目光像是在看一塊死掉的肉。

他沒有說更多,招來自己的坐騎便離開了。郁青卻久久留在原地,註視著對方的背影,有種被涼水當頭潑下的感覺。

他花了一炷香工夫回到鄔九思的洞府,也花了一炷香工夫壓制住自己的顫抖。再看著靠在榻上、臉色微微蒼白,對自己露出一個微笑的鄔九思,郁青在榻邊坐了下來,握住對方的手,說:“九思,你是不是累了?我給他們說,接下來不要放人進來了。”

鄔九思說:“無妨的。不看我一眼,他們也不放心,後頭總還要來。”

郁青總覺得這話裏還有更多意思,可他心神實在是亂,來不及去想更多。

那個人知道自己是天陰體。

青年意識到。

鄔九思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能恢覆,他希望對方身體變好有什麽用?——而等自己“道侶”離開的那一天真正到來,等到他的又會是什麽?

要走。要盡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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