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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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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心

聽見長寧郡主的問話,謝荼先是一驚,以為是姜鶴擅自同他母親說了那些事情,而後她轉念又想,以長寧郡主的手段,恐怕在皇宮中也有她的眼線。

果然下一刻,長寧郡主像是怕她誤會,開口解釋道:

“鶴兒是個實誠孩子,沒有你的允許,他是萬萬不會隨意將你的秘事告訴我的。”

長寧郡主似乎身體確實欠佳,說了幾句話就開始喘粗氣:

“你也知道,在宮墻內院裏生活如履薄冰,若我沒有一些非人手段,斷然活不到成年出宮嫁人。”

“當年奪嫡亦甚為兇險,若我沒有自保能力,哪裏敢隨意站隊,明著支持陛下呢?”

長寧郡主停頓了片刻,又繼續說道:“當年陛下為了籠絡軍心,將我這個有封號封地的郡主嫁進姜家。”

“素來鳥盡弓藏、兔死狗烹,我早就預見了將來有一天會被陛下清算。”

“所以宮裏的那些舊人,我都沒有清理,也沒有再聯系,直到上一回。”

長寧郡主長籲一口氣,用帕子捂住嘴巴,艱難地咳嗽了幾聲,聲音沙啞繼續說:

“上一回鵠兒領軍途中突然被一直密詔叫回,回京途中還遭遇了幾場刺殺。”

“起先我們都沒有聯想到宮裏的那位,直到你對鶴兒發出警告,我們才立即警覺了起來。”

“那些個殺手都是死士,身上衣物也都沒有特別的標志,不過既然我們有了懷疑,順著那方向去查,總算是發現了蛛絲馬跡。”

“自那時起,宮中尚在的那些老人,我就又重新啟用了。”

長寧郡主說話艱難,謝荼阻攔了好幾次都沒能讓她停下休息,只得倒了杯熱茶遞給她,並且順著她的後背替她順著氣。

“郡主娘娘,您瞧著病情似乎更重了些?姜鶴為你尋來的名醫開的藥不頂用嗎?”

長寧郡主就著她的手喝了幾口熱茶,這才慢慢止住了咳。

她緩緩吐出胸口的濁氣,努力壓下胸口因咳嗽而產生的劇痛,溫聲道:

“既然陛下對我姜家起了心思,並且對我下了手,那我這‘病’就不能好,你明白嗎?”

謝荼的心裏頓時不是個滋味。

她這是在用自己的命,為姜家博一個前程,企圖用她的命拖一拖時間。

可是,依照上一世的最終結果,無論長寧郡主的命還在不在,皇帝都鐵了心要把姜家一網打盡。

“郡主,完備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謝荼斟酌片刻,最終決定和長寧郡主坦誠相待。

“姜鶴早就叮囑過我,說你不同於其他人,是有大智慧的女子,你有什麽話大可以直接說。”

謝荼湊近了長寧郡主,柔聲道:

“晚輩並不覺得郡主此刻的犧牲,能換來那位的心軟。”

“要知道,若是那位不顧過去的情分,也不顧姜家多年以來的勞苦功高,已經下定決心要清算姜家,那麽此時此刻,無論郡主如何讓步,也絕對不會再改變他的主意。”

“所以,晚輩認為,郡主大可不必為此傷自己的身體。”

長寧郡主嘆息著,躊躇片刻後,把手中緊捏著的帕子展示給謝荼看:“這些話,鶴兒都跟我說過,並非我執意如此,只是我發現得太晚,已經藥石無罔!”

謝荼看著帕子中沾著的一團血跡,大吃一驚:“娘娘,您咳血了!”

長寧郡主慘然一笑:“鶴兒是個好孩子,替我尋來了醫聖的傳人,他以為我用了藥之後會一日日見好,可我自己知道,我早已是油盡燈枯的廢人了!”

“好孩子,你們說得都對,鳥獸死,走狗烹,陛下就是要將落在外人手中的兵權一一收回,現在是我們姜家,後面便是鄭家。”

“總有一日,他要將所有人趕盡殺絕!”

“原先,我只當他是多疑,想著是為了敲打我們姜家,直到你在宮裏的事情發生,這才讓我的觀念得到了改變!”

“我……其實是見過你的母親的。”

長寧郡主說到此處,突然頓住,擡眸定定地看著謝荼。

謝荼再次吃驚,長寧郡主怎麽連自己的母親都見過,難不成正是在宮裏?

可是長寧郡主出宮嫁人的時候,母親還未踏足京城,父親也只是剛剛認識母親而已。

在那之後,郡主就不再進宮了,幾次宮宴長寧郡主都沒有參加,她是在何時何地見過母親的呢?

謝荼不言一語,靜靜地等著長寧郡主的解答。

“你大約是不知道,在你父親遇到你母親之前,其實陛下就曾經見過你母親。”

“怎會!”這下謝荼更加吃驚了。

“先帝在世的時候,陛下仍然是皇子,他並非所有皇子中最優秀的,也因此並非是最得寵的。”

“那年先帝“南巡”,帶了心愛的皇子寵妃一路南下,不過,那皇子當時視陛下為小跟班,自然是請求先帝,把當時年幼的陛下一並帶上了。”

“我有幸,作為皇室中唯一一個女孩子,也在南行的名單中。”

“不過,陛下在跟著先帝南巡的那段日子裏,過得並不如我,甚至可以說,先帝早已完全忘卻了他帶了這麽個兒子,所以陛下那時處境困苦,十分委屈。”

“大約是心裏難受,陛下曾在先帝帶著其他人外出游玩時,自己一個人偷偷溜了出去。也就是這麽巧,同樣遇到了偷偷溜出去玩耍的杜家小姐,也就是你的母親。”

謝荼雙手緊緊攥著自己的裙擺,一臉不可置信:“我母親?”

在她的印象當中,杜一南是個標準的江南女子,溫婉可人,從不越據。

從長寧郡主的口中,意外得知自己的母親,竟然還有瞞著家中人偷偷溜出門玩耍的一面,她當真是一百個吃驚都無法描述她此刻的心情。

“是,陛下遇到了你的母親,年幼的他們成了好朋友,連著幾日都約著一起玩。”

“你母親當真是一枚明媚的小太陽,也當真是溫暖了陛下的心,總之,陛下對你母親上了心。”

“可惜好景不長,杜家發現了你母親偷溜出去玩耍的事情,而先帝的南巡也即將結束。”

“臨分別前,陛下求了我替他掩護,帶著他去了杜家後院。陛下給你母親許下承諾,長大之後一定再來看她,你母親也是欣喜地應了聲。”

“我那日也在那墻頭之外,見到了你母親那明媚的笑容。”

說到這裏,長寧郡主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造化弄人,長大後的杜一南大約是忘記了年幼時僅有幾面之緣的玩伴,而你的父親也因為杜大儒的關系,認識了你的母親,兩人結為夫婦。”

“當時陛下剛剛繼位沒多久,諸事繁雜,一直抽不出空來去尋杜一南。等到你父親娶親之後,陛下才猛然發覺,自己心心念念惦記了十幾年的人,竟然已經嫁作了他人婦!”

“以陛下的性子,當時的我以為他一定會暴怒,並且會立刻尋一個由頭將你父親打入大牢,逼著你的母親進入他的後宮,可是他並沒有。”

“他只是不斷扶持著你父親這個毫無根基的讀書人,並且一步步借著他的手打壓了所有想插手新帝權力的老頑固。”

“就這樣,你父親在陛下的扶持下,一步步地成長,逐步登入高位,獲得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權力。”

謝荼已經聽得入迷,她竟然不知道,自己母親的過去,竟然還有這樣一段傳奇的事情。

“那然後呢?陛下可還惦記著我母親?”

謝荼問完這話,便想起了那年元宵宴後,自己在回謝府的馬車上昏昏欲睡,而母親一下又一下地摸著自己的腦袋,雙眼裏滿是自己看不懂的神情。

母親當時,似乎在和父親說:以後這種宮宴,自己就不再參加了吧。

謝荼已經記不清父親如何說的了,總之,在那之後,母親的確是再也沒有參加過皇宮舉辦的任何宴會。

“你認為,以陛下執拗的性子,如何不惦記著幼時那心心念念的人兒?”長寧郡主嗤笑出聲。

“但是他沒有明著硬搶,他時刻蟄伏著,直到他文有謝愉恩,武有姜、鄭兩家作為依靠,逐漸穩坐江山之後,才又開始琢磨起如何能將你的母親搶回身邊。”

“後來的事情,我也是根據你那日在宮裏發生的事情作出猜想。”

“他終究是利用假死秘藥,將你的母親從謝家搶了回來。”

謝荼認同長寧郡主的觀點。

那年元宵宴上,因為自己的意外失蹤,讓母親和皇帝陛下有了單獨相處的機會。

皇帝用尚且年幼的自己作為威脅,母親郁郁寡歡,回府之後沒多久就病了。

可能一部分是心病,還有一部分,便是皇帝使用的手段。

他用毒藥讓母親瀕臨死亡,用自己和哥哥的性命威脅母親,再交給母親一份假死的藥,從棺木中被天衣無縫地運進了後宮!

皇帝的心思細膩,計謀縝密,楞是瞞過了愛妻心切的謝愉恩。

謝荼只覺得可悲可嘆。

原來謝家一切悲劇的根源,僅僅是因為母親年幼時對陛下發出的善意。

若母親知道,她會不會後悔當年結識了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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