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卷土重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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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卷土重來（1）
以前上學的時候，劉鈺聽過好多同學課間打鬧罵對方是瘋子從不直說，一般都是：“三醫院門沒關吧，咋把你放出來了？”
所以這個地方，她是陌生又熟悉。
其實她自己，也沒少聽到同學間的風言風語，動不動就在背後說她沒接受過三醫院的治療，互相遠離都不夠，還要頻頻詆毀。
在護校學習的時候，教過她的老師多少懂點玄學，看出她和普通的精神疾病患者有區別，曾問過她家裏是不是供過東西。
當時劉鈺受鬼魔侵擾病痛難忍，像是渴了很久的旅人忽逢甘霖，掏心掏肺地跟老師聊自己從小到大的見聞和經歷。然而她的坦誠只得到了更多的有色眼光——老師長了張愛八卦的嘴，四處說她“嚇人”。
這些話最終傳到校領導的耳朵。若非大姑婆家親戚與其中一位校領導相熟，劉鈺連學都念不完。
破碎的自尊心就沒愈合過，以至於 20 多歲她仍喜歡獨處，身邊人一多她就沒來由地恐慌。如果不是後來做了靈媒，必須接觸形形色色的陌生人，她都以為自己註定孤獨終老了。
所以一件事的發展總是好壞摻半的，不存在絕對的後果，生活總是很辯證。
許多敏感的回憶，隨著“劉仙姑”越傳越響的名號漸漸被她封箱沈塘。
好長時間，劉鈺都忘了有關於她是瘋子的言論，來到這座位於偏遠城郊著名的三醫院，做了好幾天的心理建設，被那扇自動推拉大門碾成渣。
原地抗拒了許久，終究還是邁出了沈甸甸的一步。
雷春龍攬著她的肩，感覺到她通體僵硬，默默箍住她，亦步亦趨跟隨老雷走向院辦公區。先跟負責接待的田主任碰面，略略寒暄，便由其引領去到精神專科門診。
未料萬事皆有巧。
走到專家門診處，門邊有個跟劉鈺年齡差不多大的姑娘，本來被母親拿細繩捆著手腳，呆滯地貼靠在她懷裏。聽到不遠處靠近的腳步，姑娘突然扭頭翻起白眼咧嘴嘿笑，沖走近的劉鈺伸直交握的手，上下亂顫地尖叫：
“嘻嘻嘻嘻……你要倒大黴啦！好兇的鬼都跟在你屁股後邊呢……嘿嘿嘿，你看你看，它們都笑了，我都看見了，你看不見吧，哈哈哈哈——”
突然狂躁的姑娘被母親強行按回椅子。
隔了兩扇門的距離，看到這一幕，同時站起來兩個男的，一老一少，火急火燎地往母女跟前跑，任那姑娘如何抽搐掙紮，橫眉怒目合力將人壓在身下，連唬帶罵地勒令她安靜。
雷春龍眼疾手快拉著劉鈺躲遠些。附近兩個高壯的護士聽到動靜立刻小跑過來，陪同那倆男性家屬帶走了姑娘，只留下驚魂未定又傷心不已的母親，呆坐在原地掩面啜泣。
這一幕也嚇到了老雷。兩個雷姓大老爺們兒護雞仔似的護住劉鈺。姑娘被架走後，老雷憂心忡忡看了眼劉鈺，急忙拉住田主任的袖子催促她盡快安排劉鈺看診。
聽到這話，雷春龍有些不悅，正要出聲讓他別一驚一乍的，身邊的人卻擠出他的臂彎，邁了兩步停在那位頭發花白、面色慘淡的母親身前。
滯了滯，劉鈺從口袋裏掏出沁了香味的面紙，緩緩坐在那位母親身側，扶住她的肩，把攥緊的面紙遞給她。
女人像是受了很大觸動一般回過神，恍惚地打量幾圈劉鈺，接過她的紙巾，感激地道了數聲謝，忙又攥住她的手道歉：“閨女啊，嚇到你了吧？真不好意思，我姑娘前兩年突然病了，顛三倒四說胡話，你別介意……我們可哪看病都沒啥效果，好不容易在三醫院找藍主任治療有點起色，最近又嚴重了，唉。”
一開始與女孩對視，劉鈺就發現了她明顯是受過驚嚇丟了魂。
過去一年，她接觸過太多因為丟魂沒有及早重視拖久了精神出問題、幻視幻聽或者被邪物侵占身體的情況。重獲的巫蠱之力比不仙靈附體用的順手，但一打眼就能看出的問題，她堅信經驗不會錯。
想了一下，她對女孩母親說：“姨，你別花冤枉錢給姑娘治病了。這就不是實病，你要找個厲害的大仙兒過陰去把她丟掉的魂找回來！先解決外病，實病才能藥到病除——雷局你幹嘛拉我？我說的都是真的，讓我把話說完行不行——”
老雷過來拉走她，示意雷春龍先帶她隨田主任進門診室。無意惹眼招來不必要的非議，雷春龍再不爽也沒說什麽，摟住劉鈺轉頭進了門，滿臉發狠。
老雷則留在原地與目瞪口呆的女孩母親賠笑臉解釋：“那啥，妹子你別緊張哈，我們也是帶孩子來看病的，說啥不中聽的，你別多心。”
那位母親狐疑地瞧了他半晌，無聲點點頭，就自顧抹眼淚去了。
其實老雷沒有別的意思，和雷春龍心思一樣，都不想在這種特殊環境給劉鈺招惹麻煩。一頭的事沒弄清楚前，再多弄出點幺蛾子是他不願意見到的，倒不如快刀斬亂麻，專註解決自家問題。
而劉鈺這頭有雷春龍這個癟犢子陪著，他也放心。知道女孩子心裏多少不舒服，看診他不方便陪著，坐了一會兒就跑外邊吸煙亂逛了。
過了大概 1 小時，在醫院大樓前的花壇邊，正在揉腿的老雷接到雷春龍電話，說門診這給出的結論是需要過幾天再覆查。
“說她疑似精神分裂！”雷春龍爆粗口，“我他媽就說別查查查，查來查去就是精神病！誰他媽有病誰自己來治，我們家鈺招誰惹誰了？你就造孽吧，雷雲長，這事我算記住你和你好徒弟了！”
上來劈頭蓋臉一頓罵，老雷直發懵，叼著煙半天沒動。煙氣熏了眼，他邊揉邊說：“那你們出來吧，我送你們回家。”
雷春龍仍罵罵咧咧的。氣的老雷問候完他死去的爹媽，掛電話直接去停車場了。
劉鈺被攙扶走出來的時候，幹嘔一路。
她實在受不了待在門診被人像審犯人一樣問這問那。而且她回答了，也沒有看到醫生放松警惕，依然揪著那些她平靜坦白的細節不放——
“你如何確定，你被附身之後所作所為自己都記得這麽清楚？”
“你看到的鬼和狐仙，是什麽樣子，你再仔細說說。”
“他都指示你幹了什麽，那些算卦得出來的結論，確定不是巧合嗎？”
長這麽大，從來沒人這樣質問過劉鈺。哪怕不信鬼神之說的人，也不會反反覆覆逼問她說清楚所以然。
強忍著生理性的反胃，她攥緊發涼發麻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強調：“我剛剛說過了，我始終都是清醒的。即使不清醒也是因為外力影響，但過後我記得我被附身的經過，您真的不用再問了，硬要我說我解釋不清楚。”
還是想的太簡單了。她真沒想過做個精神鑒定，恨不得把她腦瓜子和心都挖出來扒拉著看個幹幹凈凈。
生平頭一次有個人如此針尖對麥芒地質疑她的世界觀，質疑她的人生經歷，她已經把能說的不能說的都說了，卻還不依不饒，這令她十分不適。說不清是緊張還是壓抑，說到最後，她突然幹嘔不停，心悸到腿腳發麻。
見她真不舒服了，雷春龍氣急敗壞打斷醫生，不由分說帶她離開。
出來時沒見到老雷，雷春龍又急眼了，打電話一頓夾槍帶棒地損，爺兒倆隔著屏幕罵個沒完。
劉鈺呼吸到新鮮空氣感覺好了點，靜靜等著雷春龍抱怨完，就讓他去給自己買水。她想自己坐一會兒。
雷春龍應聲離開。
劉鈺舉目遠望——斜對角的小花園裏，有好多穿病號服由家屬或醫護陪著出來散步曬太陽的患者，忽然聯想到了醫生對自己的診斷，不由得陷入沈思。
沒過一會兒，有個穿白大褂的坐在她身旁，手裏捧著本花花綠綠的書。她偏頭過去，對方沖她友善笑笑，她急忙扯開笑容點頭回應。
“你好，你是家屬嗎？”對方突然問。
“呃……”劉鈺哽住了，猶豫著低聲說，“我是來看病的。”
估計是表情太過晦澀，對方指了指大褂上的胸牌，讓她看清楚“心理科 實習 顧彤彤”幾個字。
看到她放松神情，這位名叫顧彤彤的醫生擡手指了指她剛剛呆望很久的小花園，笑道：“那些啊，那些大多數都是患了癔癥的人。每天 10-11 點，都是他們的放風時間。”
她的話有些突兀，劉鈺感覺不太對勁，但又說不出哪裏不對，就訥訥地“啊”了一聲。
但收到回應，顧醫生好像特別開心，居然開始介紹起癔癥有哪些癥狀和分類以及怎麽治療。
她滔滔不絕，劉鈺本來沒興趣聽，但其中有一個類別叫分離性身份障礙，說是很多患者都以為自己能看到鬼神並被附體，算是癔癥性多重人格的表現。
她心思一動，便打斷問：“您相信這世界上真的存在鬼神嗎？”
顧醫生楞了楞，將懷裏的書展示給她看，熱情介紹道：“吶，我男神，丹麥宗教哲學家索倫·克爾凱郭爾老師的著作——恐懼與戰栗。”
頓了頓，她舔了下指頭翻了翻書，像是在翻閱愛人的書信，喃喃自語道：
“嗯，有沒有鬼神呢？”
“我不知道。”
“郭子老師說，上帝要亞伯拉罕殺了自己的兒子表忠心，亞伯拉罕很痛苦，一面是信仰一面是血脈，他想了又想，痛哭流涕對兒子舉起屠刀，要尊重自己的信仰。但上帝感念他的虔誠，就讓天使拉一頭羊羔子替他兒子死了，看起來是不是給了他兩全其美的結果？”
“但是呀，郭子老師又說，當亞伯拉罕感覺到痛苦掙紮的那一刻，就是他自我意識覺醒的一刻。”
“換句話說，信仰它就不該違背個人意志！”
“如果要求一個人超脫倫理、放棄自我去選擇信仰，那本身就違背了自然，那還信啥，還有啥意義呢？”
“所以呀，我不管這世上有沒有鬼神，就算有，前提也得是先尊重人自個兒……”
她越說越激動，表情也變得十分興奮，不斷提高調門。很快聞聲跑出來倆護士，一左一右架住她，連聲埋怨：“哎呀，顧彤彤，你咋又可哪亂跑呢，不是讓你等我們開藥麽？”顧醫生壓根不理會，依然忘我地高談闊論郭子老師多麽偉大。
右邊的護士有些不耐煩：“整天郭子郭子，郭子是你爹啊！”
顧醫生眉開眼笑：“嘻嘻，你提醒我了，等到中元節，我得給郭子老師燒紙。”
劉鈺：“……”
“顧醫生”被護士帶走，尷尬在原地的劉鈺望著她們遠去的背影，冷不防樂了。
雷春龍拎著一提水回來，瞅見她難得露出點笑模樣，也跟著高興，一激動嘴上沒把門的：“咋啦，親親媳婦，咋這麽開心呢？”
說完他忽然僵住，正想跟她解釋解釋自己嘴又騷了。劉鈺卻不甚在意似的，起身挽住他的胳膊，彎腰摳出一瓶水來，仰頭幹了半瓶。
抹了把嘴巴子，她仿佛抑郁一掃而空地笑彎眼睛：“我想好了，咱回家也給郭子老師燒點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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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上學的時候，劉鈺聽過好多同學課間打鬧罵對方是瘋子從不直說，一般都是：“三醫院門沒關吧，咋把你放出來了？”
所以這個地方，她是陌生又熟悉。
其實她自己，也沒少聽到同學間的風言風語，動不動就在背後說她沒接受過三醫院的治療，互相遠離都不夠，還要頻頻詆毀。
在護校學習的時候，教過她的老師多少懂點玄學，看出她和普通的精神疾病患者有區別，曾問過她家裏是不是供過東西。
當時劉鈺受鬼魔侵擾病痛難忍，像是渴了很久的旅人忽逢甘霖，掏心掏肺地跟老師聊自己從小到大的見聞和經歷。然而她的坦誠只得到了更多的有色眼光——老師長了張愛八卦的嘴，四處說她“嚇人”。
這些話最終傳到校領導的耳朵。若非大姑婆家親戚與其中一位校領導相熟，劉鈺連學都念不完。
破碎的自尊心就沒愈合過，以至於 20 多歲她仍喜歡獨處，身邊人一多她就沒來由地恐慌。如果不是後來做了靈媒，必須接觸形形色色的陌生人，她都以為自己註定孤獨終老了。
所以一件事的發展總是好壞摻半的，不存在絕對的後果，生活總是很辯證。
許多敏感的回憶，隨著“劉仙姑”越傳越響的名號漸漸被她封箱沈塘。
好長時間，劉鈺都忘了有關於她是瘋子的言論，來到這座位於偏遠城郊著名的三醫院，做了好幾天的心理建設，被那扇自動推拉大門碾成渣。
原地抗拒了許久，終究還是邁出了沈甸甸的一步。
雷春龍攬著她的肩，感覺到她通體僵硬，默默箍住她，亦步亦趨跟隨老雷走向院辦公區。先跟負責接待的田主任碰面，略略寒暄，便由其引領去到精神專科門診。
未料萬事皆有巧。
走到專家門診處，門邊有個跟劉鈺年齡差不多大的姑娘，本來被母親拿細繩捆著手腳，呆滯地貼靠在她懷裏。聽到不遠處靠近的腳步，姑娘突然扭頭翻起白眼咧嘴嘿笑，沖走近的劉鈺伸直交握的手，上下亂顫地尖叫：
“嘻嘻嘻嘻……你要倒大黴啦！好兇的鬼都跟在你屁股後邊呢……嘿嘿嘿，你看你看，它們都笑了，我都看見了，你看不見吧，哈哈哈哈——”
突然狂躁的姑娘被母親強行按回椅子。
隔了兩扇門的距離，看到這一幕，同時站起來兩個男的，一老一少，火急火燎地往母女跟前跑，任那姑娘如何抽搐掙紮，橫眉怒目合力將人壓在身下，連唬帶罵地勒令她安靜。
雷春龍眼疾手快拉著劉鈺躲遠些。附近兩個高壯的護士聽到動靜立刻小跑過來，陪同那倆男性家屬帶走了姑娘，只留下驚魂未定又傷心不已的母親，呆坐在原地掩面啜泣。
這一幕也嚇到了老雷。兩個雷姓大老爺們兒護雞仔似的護住劉鈺。姑娘被架走後，老雷憂心忡忡看了眼劉鈺，急忙拉住田主任的袖子催促她盡快安排劉鈺看診。
聽到這話，雷春龍有些不悅，正要出聲讓他別一驚一乍的，身邊的人卻擠出他的臂彎，邁了兩步停在那位頭發花白、面色慘淡的母親身前。
滯了滯，劉鈺從口袋裏掏出沁了香味的面紙，緩緩坐在那位母親身側，扶住她的肩，把攥緊的面紙遞給她。
女人像是受了很大觸動一般回過神，恍惚地打量幾圈劉鈺，接過她的紙巾，感激地道了數聲謝，忙又攥住她的手道歉：“閨女啊，嚇到你了吧？真不好意思，我姑娘前兩年突然病了，顛三倒四說胡話，你別介意……我們可哪看病都沒啥效果，好不容易在三醫院找藍主任治療有點起色，最近又嚴重了，唉。”
一開始與女孩對視，劉鈺就發現了她明顯是受過驚嚇丟了魂。
過去一年，她接觸過太多因為丟魂沒有及早重視拖久了精神出問題、幻視幻聽或者被邪物侵占身體的情況。重獲的巫蠱之力比不仙靈附體用的順手，但一打眼就能看出的問題，她堅信經驗不會錯。
想了一下，她對女孩母親說：“姨，你別花冤枉錢給姑娘治病了。這就不是實病，你要找個厲害的大仙兒過陰去把她丟掉的魂找回來！先解決外病，實病才能藥到病除——雷局你幹嘛拉我？我說的都是真的，讓我把話說完行不行——”
老雷過來拉走她，示意雷春龍先帶她隨田主任進門診室。無意惹眼招來不必要的非議，雷春龍再不爽也沒說什麽，摟住劉鈺轉頭進了門，滿臉發狠。
老雷則留在原地與目瞪口呆的女孩母親賠笑臉解釋：“那啥，妹子你別緊張哈，我們也是帶孩子來看病的，說啥不中聽的，你別多心。”
那位母親狐疑地瞧了他半晌，無聲點點頭，就自顧抹眼淚去了。
其實老雷沒有別的意思，和雷春龍心思一樣，都不想在這種特殊環境給劉鈺招惹麻煩。一頭的事沒弄清楚前，再多弄出點幺蛾子是他不願意見到的，倒不如快刀斬亂麻，專註解決自家問題。
而劉鈺這頭有雷春龍這個癟犢子陪著，他也放心。知道女孩子心裏多少不舒服，看診他不方便陪著，坐了一會兒就跑外邊吸煙亂逛了。
過了大概 1 小時，在醫院大樓前的花壇邊，正在揉腿的老雷接到雷春龍電話，說門診這給出的結論是需要過幾天再覆查。
“說她疑似精神分裂！”雷春龍爆粗口，“我他媽就說別查查查，查來查去就是精神病！誰他媽有病誰自己來治，我們家鈺招誰惹誰了？你就造孽吧，雷雲長，這事我算記住你和你好徒弟了！”
上來劈頭蓋臉一頓罵，老雷直發懵，叼著煙半天沒動。煙氣熏了眼，他邊揉邊說：“那你們出來吧，我送你們回家。”
雷春龍仍罵罵咧咧的。氣的老雷問候完他死去的爹媽，掛電話直接去停車場了。
劉鈺被攙扶走出來的時候，幹嘔一路。
她實在受不了待在門診被人像審犯人一樣問這問那。而且她回答了，也沒有看到醫生放松警惕，依然揪著那些她平靜坦白的細節不放——
“你如何確定，你被附身之後所作所為自己都記得這麽清楚？”
“你看到的鬼和狐仙，是什麽樣子，你再仔細說說。”
“他都指示你幹了什麽，那些算卦得出來的結論，確定不是巧合嗎？”
長這麽大，從來沒人這樣質問過劉鈺。哪怕不信鬼神之說的人，也不會反反覆覆逼問她說清楚所以然。
強忍著生理性的反胃，她攥緊發涼發麻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強調：“我剛剛說過了，我始終都是清醒的。即使不清醒也是因為外力影響，但過後我記得我被附身的經過，您真的不用再問了，硬要我說我解釋不清楚。”
還是想的太簡單了。她真沒想過做個精神鑒定，恨不得把她腦瓜子和心都挖出來扒拉著看個幹幹凈凈。
生平頭一次有個人如此針尖對麥芒地質疑她的世界觀，質疑她的人生經歷，她已經把能說的不能說的都說了，卻還不依不饒，這令她十分不適。說不清是緊張還是壓抑，說到最後，她突然幹嘔不停，心悸到腿腳發麻。
見她真不舒服了，雷春龍氣急敗壞打斷醫生，不由分說帶她離開。
出來時沒見到老雷，雷春龍又急眼了，打電話一頓夾槍帶棒地損，爺兒倆隔著屏幕罵個沒完。
劉鈺呼吸到新鮮空氣感覺好了點，靜靜等著雷春龍抱怨完，就讓他去給自己買水。她想自己坐一會兒。
雷春龍應聲離開。
劉鈺舉目遠望——斜對角的小花園裏，有好多穿病號服由家屬或醫護陪著出來散步曬太陽的患者，忽然聯想到了醫生對自己的診斷，不由得陷入沈思。
沒過一會兒，有個穿白大褂的坐在她身旁，手裏捧著本花花綠綠的書。她偏頭過去，對方沖她友善笑笑，她急忙扯開笑容點頭回應。
“你好，你是家屬嗎？”對方突然問。
“呃……”劉鈺哽住了，猶豫著低聲說，“我是來看病的。”
估計是表情太過晦澀，對方指了指大褂上的胸牌，讓她看清楚“心理科 實習 顧彤彤”幾個字。
看到她放松神情，這位名叫顧彤彤的醫生擡手指了指她剛剛呆望很久的小花園，笑道：“那些啊，那些大多數都是患了癔癥的人。每天 10-11 點，都是他們的放風時間。”
她的話有些突兀，劉鈺感覺不太對勁，但又說不出哪裏不對，就訥訥地“啊”了一聲。
但收到回應，顧醫生好像特別開心，居然開始介紹起癔癥有哪些癥狀和分類以及怎麽治療。
她滔滔不絕，劉鈺本來沒興趣聽，但其中有一個類別叫分離性身份障礙，說是很多患者都以為自己能看到鬼神並被附體，算是癔癥性多重人格的表現。
她心思一動，便打斷問：“您相信這世界上真的存在鬼神嗎？”
顧醫生楞了楞，將懷裏的書展示給她看，熱情介紹道：“吶，我男神，丹麥宗教哲學家索倫·克爾凱郭爾老師的著作——恐懼與戰栗。”
頓了頓，她舔了下指頭翻了翻書，像是在翻閱愛人的書信，喃喃自語道：
“嗯，有沒有鬼神呢？”
“我不知道。”
“郭子老師說，上帝要亞伯拉罕殺了自己的兒子表忠心，亞伯拉罕很痛苦，一面是信仰一面是血脈，他想了又想，痛哭流涕對兒子舉起屠刀，要尊重自己的信仰。但上帝感念他的虔誠，就讓天使拉一頭羊羔子替他兒子死了，看起來是不是給了他兩全其美的結果？”
“但是呀，郭子老師又說，當亞伯拉罕感覺到痛苦掙紮的那一刻，就是他自我意識覺醒的一刻。”
“換句話說，信仰它就不該違背個人意志！”
“如果要求一個人超脫倫理、放棄自我去選擇信仰，那本身就違背了自然，那還信啥，還有啥意義呢？”
“所以呀，我不管這世上有沒有鬼神，就算有，前提也得是先尊重人自個兒……”
她越說越激動，表情也變得十分興奮，不斷提高調門。很快聞聲跑出來倆護士，一左一右架住她，連聲埋怨：“哎呀，顧彤彤，你咋又可哪亂跑呢，不是讓你等我們開藥麽？”顧醫生壓根不理會，依然忘我地高談闊論郭子老師多麽偉大。
右邊的護士有些不耐煩：“整天郭子郭子，郭子是你爹啊！”
顧醫生眉開眼笑：“嘻嘻，你提醒我了，等到中元節，我得給郭子老師燒紙。”
劉鈺：“……”
“顧醫生”被護士帶走，尷尬在原地的劉鈺望著她們遠去的背影，冷不防樂了。
雷春龍拎著一提水回來，瞅見她難得露出點笑模樣，也跟著高興，一激動嘴上沒把門的：“咋啦，親親媳婦，咋這麽開心呢？”
說完他忽然僵住，正想跟她解釋解釋自己嘴又騷了。劉鈺卻不甚在意似的，起身挽住他的胳膊，彎腰摳出一瓶水來，仰頭幹了半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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