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5-以身殉道(1)

關燈
55-以身殉道(1)

解開太爺爺日記中的音譯謎團,劉鈺拉著雷春龍一道奮戰了三天四夜。

這條短短的移魂咒並不難解。

拆解完全部的音譯字後,劉鈺按照字面的指引,重新將此前下在周楠和秦大師身上的招魂咒排列組合,去掉咒語中重覆的字符,就得到了所謂移魂改命的咒語。

解咒期間,令劉鈺比較震驚的是,賈金玉那天傳給她兩世因果時所吟唱的那段,居然就是原版招魂咒倒過來的。

“你看,‘達奚多諦,庫羅婆諦,嗬嗬諦迦麻彌木塔諦’……”劉鈺舉起日記,又遞給雷春龍一張寫滿字的紙,用筆點著圈出來的一行小字,徐徐念道,“‘諦塔木彌麻迦諦嗬嗬諦婆羅庫諦多奚達’,一模一樣!賈金玉他們果然早就把這些事計劃好了。只不過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她並沒有能力參透裏頭的玄機,弄了個半吊子移魂咒四處唬人做實驗,周長林和你老舅應該都是試驗品。”

雷春龍比對著兩條咒語,久久不吭聲,愈漸縮緊的眉頭卻出賣了他的憤怒。

要不是紙上頭的字還有用,他都想撕稀碎,團吧團吧扔進垃圾桶了。

壓下滿腹不快,他吸吮著銅煙鬥,吞雲吐霧繼續為她解答日記上的謎團。

說來也巧,那些年總在睡夢中驚擾他的奇怪囈語,此刻發揮了作用——所有的音譯字都能對應上。而且自從老槐鬼母竄開他的七竅,他居然無師自通聽懂了囈語是什麽。

有時那聲音大了些,他不堪其擾豁然醒來,迷迷糊糊順嘴就罵:“媽的,叫喚啥,去個雞毛大西伯山,滾犢子!”

靈媒在睡夢中有些異常感應是很正常的,劉鈺本來見怪不怪,但無意中聽到“大西伯”,一骨碌爬起來,翻開自己胡亂寫下的音譯字草稿,看到上面頻頻出現的“達”、“悉”、“婆”等字,激動的手指發顫。

利落返回床頭,薅著雷春龍衣領子把他晃醒,劉鈺按住他的大腦袋往草稿上懟,要他從頭到尾念一遍。

一宿倆人瞪著眼睛解字到天明,誰都沒覺得困,興奮的直跳腳。

有劉鈺多年整理筆記的經驗在手,雷春龍十分順利地耗時半天,分析出一個深埋了數千年之久古老的部族故事。

事實上,這是一封自白信。

由一個自稱“貉貍山神”的男人,寫給名叫“哈日拉格”的巫族聖女的。

開篇便是聲情並茂的追思:

“哈日拉格,見信如面。一別千秋數代,滄海桑田天人永隔,何處相安……”

平時說點正經話都費勁的雷春龍,念起文縐縐的信來奔兒都不打。

沈下的聲音含著他與生俱來的粗野,卻絲毫不減那份埋藏在亙古歲月中的深情。

紙短情長,聲聲訴盡天神於歲月悠悠中對不能相守之人的哀與思。

每個字都是一座須彌山,三千世界倒映其間,向上看,是望不到頭的翔雲,往下瞧,是烈火熒熒的地獄。

劉鈺還是劉鈺,卻不只是劉鈺,當雷春龍的聲音和從靈魂深處發出的誦經聲重疊,她什麽都看到了——

那座山,那方高臺,那抹席地跪坐的身影,和永遠在她身側煢煢孑立的男人。

屬於哈日拉格和貉貍的一生,終於在幻影中與他們重疊交融。

“……阿含赫拉族素來以殷商為尊。商周之戰一觸即發,周天子乃諸天神命定開創古今盛世之先驅。吾掐算天機,早早知曉族長有意率領全族趕赴朝歌誓死捍衛殷商山河寸土,便私自決定引禍水北上潛入烏龍江,騏驥以妖神之亂,阻止滅族浩劫。可惜,一步錯,步步錯,萬萬未料……”

作為阿含拉赫族祖祖輩輩尊崇的山神,貉貍不似旁的神仙那般高高在上,數百年來都與阿含赫拉族的信眾們同吃同住。為了避免族人過於敬畏而不敢靠近,天生附有變化之術的他,從來都是以尋常人的模樣示人。

在他的庇護下,常駐於烏龍江支流胡瑪爾河沿岸的肅慎族分支阿含赫拉族,得以長治久安繁衍生息直至殷商末年。

那些相守相伴的日子盡管枯燥乏味,可一碗熱湯,一顆鮮果,一簇野花悄無聲息擱到他久居的洞穴石臺上,每每走出洞穴叫他看到,總免不了會心一笑。

古老的部落民智不如現代這般開放,但敬仰之情是打他們生下來就駐紮在血脈裏的力量。

阿含赫拉族人人愛戴貉貍,貉貍也愛惜自己的信徒。

漫長的生命讓貉貍見慣生死福禍,卻不曾改變守護小小部落的忠肝赤膽。

本該由他延續這樣一成不變卻溫馨暖融的小日子,偏偏一顆妖星自東北向西南劃過當空的皓月,正在向新任聖女哈日拉格傳道授業的貉貍默默看在眼裏,心下頓時沈甸甸的。

他知道,這世道就要大亂了。

不出三載,浩浩江河將由姬姓天子引航,帶領整個華夏民族進入全新的紀元,譜寫一篇滿載千古功績的盛世之歌,任何神道人力亦無可扭轉。

自來都是一將功成萬骨枯,親身經歷過炎黃蚩尤之戰,貉貍明白,這一仗註定要消亡很多無辜的生命。

其他的人類如何在苦難中掙紮,他有心無力,但阿含赫拉族他必要保全。不僅為了回報數百年敬奉的信徒,更重要的是,他要為身邊小小的聖女留住這份本應該綿延下去的血脈親族。

一年前,盛情難卻,他終於接受了歷代族長自陰司大地發出的請求——

娶了生於巫族世家,年僅十四歲的哈日拉格。

在那個年代,十四歲的部落少女早已為人妻母。但畢生為巫是哈日拉格一家逃不掉的宿命。在她嗷嗷待哺的時候,就已經被安排——每日必須按頓飲下從大西伯山湍急而下的紅色山泉水,與她祖母心頭血混合而成所謂的“聖水”。

愈發年長,飲血成了哈日拉格的家常便飯。

在醫療條件匱乏的偏遠部落,重度細菌感染的女孩性命垂危之際,巫族舉家起舞請天神為她納福仍無濟於事。慢慢的,部落人盡皆知哈日拉格命不久矣,同一時間,越來越多質疑的聲音與女孩岌岌可危的病情傳入貉貍的耳朵。

他並不願啟用神力為其延壽,就是怕私改生死,有朝一日引來天界與幽冥的懲處。

但聽到那麽多聚在族長家裏謀劃要生焚“妖女”祭天,貉貍坐不住了,施施然走下神臺直奔哈日拉格家門,開壇做法施以招魂咒,將那半個身子踏入陰司的孤魂奪了回來。

正是從這天開始,族人恍然懂得神的威力何其震撼,敬畏之心漸漸生出無法自拔的貪欲,再有重病、重傷或垂垂老矣的族人,盡數送到貉貍洞穴前,由族長領著一窩子健壯漢子堵在洞口勒令他逆天改命。

若他不從,他們就上報天聽,要整個殷商都知道他貉貍是誰,到時候真倒黴了,也是他獨自成為眾矢之的,不幹他們的事。

實在無法,貉貍忍辱應下,多年後,又遵從死去族長的心意,娶哈日拉格為妻。

可阿含赫拉族並沒安什麽好心,他們只是希望哈日拉格的處子之身由山神貉貍來破,待事成之後,歷來受人尊崇的聖女將淪為整個部落男人的玩物。

他們認定——貉貍純天然的精氣一旦被聖女吸納,無論哪個男人讓她孕育子孫,世世代代都會長生不老。

天真的哈日拉格並不知道族人齷齪的心思,一聽說要嫁給山神,喜不自勝。畢竟,貉貍雖樣貌粗獷,卻是她的救命恩人,也是每個部落女子芳心暗許之人。

高不可攀的神能夠成為肌膚相貼的枕邊人,滿心歡喜的哈日拉格難以抗拒這樣的誘惑,哪知嫁過去的當晚,貉貍連根手指頭都不肯碰她一下。

她傷心不解,他不悲不喜。背手踱步走出洞穴,留下一句“明日一早隨我去山頂修煉”,貉貍一夜未歸,不曾看到小小嬌妻臉上悲戚的淚。

後來的日子,哈日拉格總想趁機撲倒貉貍。但山神的心眼子比她可多多了,橫豎不讓她碰,每每感覺到她心生不滿,總變著法地哄她去山澗河岸深處席地聽受教義。

日子長了,哈日拉格那份求歡的心就淡了,當真成了山神的嫡傳弟子,就著他采來的野果、烤熟的馬哈魚吃了一肚子玄機滿滿的道義巫術。

有一天,山神師父讓她思考“宿命為何物”。

哈日拉格從晨起坐到日暮,濤濤拍案的河水打濕了她的衣襟,都沒想明白那玄乎其玄的“宿命”是啥意思。臨了,山神遞來一根冒著熱氣的兔腿,親昵地撫了撫她沮喪的小腦瓜,笑道:“想不明白就對了,我亦想不明白,不要緊。”

貉貍牽起她的手,踏著一汪瀲灩的星河往家走。

不長不短的路途,解開了少女百思不得其解的心事,也讓她萌生了滿腔昂然的鬥志。

貉貍說:

“人的一生很短卻也很長。短的是命數,長的是意志。”

“命數是冥冥天意,意志是事在人為。”

“哈日拉格,命數要你為巫、為吾妻、為這世間小小蜉蝣,但只要你意志堅定,小巫可見大巫,人婦可堪須眉,蜉蝣亦可撼天地。”

“正如這皎月敢與驕陽爭輝,凡事若處處難盡人意,那便以這一己之身掙出條活路來!只消踏出一步,自然萬千荊棘不在話下。縱是宿命要你俯首,你定要仰天高歌,一路走下去,走到底,哪怕一身襤褸,都莫要回頭。”

這些話,哈日拉格懵懵懂懂記在心頭,時刻不敢忘。

受其鼓舞,潛心撲在精進巫術與參悟自然的奧義中,愈發專註,也愈發慧明。

十六歲生辰時,她認認真真向貉貍發下宏願:“我將畢生做你的使徒,不求生生世世常相伴,只求將你為神一場所言、所思、所為流傳下去,供後世之人瞻仰參拜,聆聽聖者之音。”

她鄭重其事叩首拜師。

從此名義上的夫妻成了形影不離的師徒。

按貉貍的計劃,本打算尋個由頭帶弟子周游列國,避開她可悲的宿命,最好能在有生之年結識更多同道中人,讓她得以一生受益。

未料——

雷春龍翻過那篇最後溫馨的過往,摟著泣不成聲的劉鈺,皺著眉頭讀出那段讓前世今生的他和她陷入生死劫難的名字。

“妖星降世,國之將亡。吾知其從何處來,乃吾同根同族尊長,於青丘之地受昭前來禍亂人間。即九尾妖狐,歲氏阿九……”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