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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以身殉道(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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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以身殉道(2)

歲九那脈從前不姓歲,改“歲”字為姓,乃是天帝有好生之德許他一門委地成仙,取長歲久安之意。去獸皮,羽化人身人面,正式封神。賜華夏境內東北諸峰為休養生息之所,要其率方圓百千萬裏的眾精怪潛心向道,可與人一般平等地求取修仙功績。

歲氏九尾狐原是臭名昭著的邪祟之物,歲九兄長歲一費心看顧規整狐族,這一脈才斷了吃人的習性。

歲九不以為然,深以遵循天道的同族為恥。

久居深山老林,看慣了游牧部落捕殺同胞,天生反骨的歲九曾怒不可遏質問兄長:“為何人殺咱們便是對的,咱們吃人卻天理不容?”

兄長被問住了,面露難色。許久才尋著關竅告誡他——

物競天擇,適者生存。

人類捕殺動物或命喪其口,都是開智者與未開智的生靈間小來小去的因果循環。

是大自然的選擇,而非天意造化。

大山靈修蒙聽聖恩,有了遠超於眾生的智慧與能力,相較而言對眾生是不平等的,如若再以強者之姿肆意妄為,那麽只會讓失衡的天平愈發傾頹。

“眾生何辜?”歲一反覆嘆息,“阿九,你嗔心太重。咱們已經得到這世間最上乘的貪生享樂之法,經年不吃不喝亦不會死,何必與蕓蕓眾生計較。”

歲九若聽得進去就不是歲九了。

歲一知道,一奶同胞的幺弟自幼被一大家子寵的無法無天,正道之法他嗤之以鼻,邪門歪道沒人比他更懂。

偶爾他溜出山門恢覆本貌傷人,只要沒到要命那一步,狐族總有法子替他彌補,瞞過天道耳目。

壞事就壞在他這兄長有心勸誡上了。

歲九賭氣出走,狂性大發,下山逮誰吃誰,足足殺了一天一夜,屍橫遍野。

諸神大為震驚,天帝大發雷霆,當即下令遣雷神火神不惜任何代價誅殺妖狐歲九。

二位神使動身之際,歲一趕到天宮跪請天帝網開一面。

天帝駁回他的請求。歲一卻以雷火二神施法懲戒免不了人間生靈塗炭,便乞求天帝不如將其發落至殷商,促成周天子建立新王朝將功抵過,總比胞弟一己之罪遷扯眾生更為妥善。

天帝稍加思量,默默應允。

嗔念大盛的歲九受昭封為瘟神,無論施展妖術制造洪水、幹旱、暴雨、颶風或是兵禍、匪亂、瘟病、疫毒……死多少無辜的人都沒關系。氣數已盡的殷商,天災與人禍相伴降臨,有他沒他本就無關緊要,最終是死是活也無所謂,但多他一個災星就能加快進程。

上方的意圖從來都是向著最有希望成功的那個,至於註定失敗的,死傷萬千也不過是千秋基業的墊腳石。順水推舟罷了,漫天諸神沒理由拒絕,便冷眼俯瞰人間。

歲九卻並未按計劃那樣為禍殷商。

貉貍耗費畢生修為,借助幽冥諸鬼所散發的陰氣達到遮天蔽日掩人耳目的效果後,這顆耀世災星,最終落在了大西伯山。

削去山頭百十丈高度,生生砸出一口巨大的活火山,當晚便爆發了。

幸好,貉貍早有知會。生活在附近的部落及阿含赫拉族,數月前便動身南下前往新的安身之所——如今的黑江市烏龍江主幹道沿岸。

以江水為界,阿含赫拉族占據西岸,那人高馬大深眼窩的悍勇部落占據東岸。

大概過了半年,歲九聞著貉貍故意留下的氣味尋來。

沿路人跡罕稀,未叫他找到任何機會行使瘟神的權利。

直至時年的七月半,鬼門大開,他隱藏在一眾返鄉望親的游魂之中,順流向下溜進阿含赫拉族管轄的境內,便與那夜在江岸打坐冥想的哈日拉格相遇了。

群鬼中跳脫而出生魂的氣息立刻引起哈日拉格的註意。歲九唯恐行跡敗露,化身為狐,假裝受驚跳入哈日拉格膝上。

山間老林裏,常常出現飛蟲走獸的身影,哈日拉格早見怪不怪,但通體幽白的小狐貍還是頭回見到。她深谙自家山神師父也是白狐所化,一見眨巴大眼珠子的歲九滿臉喜人的怯生憨態,心生好感,抱起他撒丫子往回跑。

歲九行兇多年不曾見過這般無畏無懼的凡人,並不知道將他緊緊擁在懷裏的少女,乃見慣鬼神魅影的巫女。

當這傻乎乎的小姑娘伸出小手愛惜撫摸他的絨毛,不停安慰他不要害怕時,他忽覺有趣,便暫時斷了拿她開刀的心思,鉆進她衣襟裏,就此做了她唯一的寵物。

一切都被貉貍看在眼裏。

誠然,歲九也早就看穿了那俱粗野的人類皮囊下是與他出自同門的狐修,可他們都沒有急著先走一步棋。無外乎,不想當著與他們息息相關的小巫女的面,撕破對方的臉皮,互相忌憚著,都在等待最為恰當的時機,狠狠將對方一軍。

但哈日拉格對他們而言真的那麽重要嗎?

對此,貉貍痛定思痛陳詞:

“吾悔之晚矣!原想借你與其相熟相依之情,叫其放松警惕,斷其尾、剝其皮、拆其骨、吞其血肉以祭天,平息吾三番四次觸發天威降災於阿含赫拉族之噩兆。哪成想,歲九那廝玷汙你清白毀你仙根,欲求你心灰意冷之際拐帶你私逃。吾萬般悔恨,早知如此,合該——”

“閉嘴吧,別說了。”劉鈺打斷雷春龍,胡亂抹了把臉,抽身走到窗邊霍地拉開窗,想讓清晨冷冽的風吹散心中熊熊燃燒的火。

她合起僵硬的眼皮捂住臉,十指插入發根,不斷加深力道剮蹭隱隱作痛的頭皮。

連她自己都分不清想要以此洩憤,還是轉移註意力不去想歲九那張偽善的人皮,又或者,她只是難以消受這樣的真相——

守護她十多年的神,在那麽久遠的時候就作弄過她。

她一直舉棋不定,總覺得是她欠了他更多,才會招致劉家九代靈媒獻身於斯的詛咒。可到頭來,他始終是來者不善的那個,以裹挾當做為她好的理由,蒙騙她、傷害她、蠱惑她。

那些他自以為是的好,沒有一次設身處地為她考慮過。生死相隨的約定就像一把兩頭尖銳的利刃,紮向命運的同時也深深紮穿了她。他卻只一門心思拉著她奔向所謂的光明坦途,絲毫不在意她腳下溜成河的血跡,那麽自私,又那麽殘忍。

事實再三向劉鈺證明:

每個人都不可能和任何物種都達到完全的心靈相犀。

動物也好,鬼神也罷,甚至她的族人,全都各自為營。包括那貉貍在內,哈日拉格那麽相信他、擁戴他、尊重他,可他呢?既然打定主意要與她和她的部族共存亡,為什麽連最基本的信任都不肯給予哈日拉格?

暗戳戳地提點一番,少端出那副眾人皆醉我獨醒的樣子來大包大攬,也不會叫歲九破了她的身,以及劉鈺用腳趾頭都能猜到後續到底引發了怎樣連串的後果。

破的何止是身,假使哈日拉格不是劉鈺的前世,她都氣得不想再往下聽,也不忍聽。

歲九毀了哈日拉格的信仰,但貉貍就是那根導火索。

他神不知鬼不覺地引燃早有預兆的因果,將他最為虔誠的信徒炸的四分五裂,現在卻來懺悔,想法子彌補。

哪裏知道,他機關算盡一場,何嘗不是在宿命的算計下,萌發出來一大堆不可控的枝杈?長滿尖利的毛刺的枝杈,不論誰不小心掛到,一生或半生都毀於一旦了!

為什麽他不懂呢?

他真的不懂嗎?

劉鈺咬牙猛搖頭,仰臉逼退悲憤的淚意。

他怎麽會不懂,他明明什麽都懂!

可高高在上是他的本性,是亙古不變神的劣根。

最倒黴的只有哈日拉格,估計那傻妞到死還在為那“深明大義”的山神師父堅守道義,或者幹脆以身殉道了吧!

小心翼翼覷著她的臉色,雷春龍匆匆掃完剩下的部分,隨手把一沓草稿扔向一邊,故意擠出嬉皮笑臉,往她跟前躥。

正要抱住她,劉鈺回身瞪圓眼睛踹了他一腳,又給了他一大脖溜子,光是這樣還不解氣,掐住他胳膊裏子嫩肉使勁兒擰。

“不是人的玩意兒!為啥不早說?孩子死了你來奶了,為什麽不開誠布公告訴她,為什麽不相信她有能力去面對一切?你算老幾,你憑啥替她做那些愚蠢的決定!”

雷春龍集中精神解謎已經蒙圈了,被打又懵了一下,莫名其妙挨頓數落直接傻眼。

這要不是胳膊生疼,他還得呆楞半天。

但劉鈺那臉煞有介事的怒容,令他十分惶恐,生怕她真氣到了再加重病情,趕忙苦笑討饒:“哎喲,你說這都哪跟哪啊?咱不是擱這分析神話故事呢麽,你賴我幹啥?那個什麽哈拉啥玩意兒的小丫頭片子我都不認識她,還有那個山神到底是貉子還是狐貍,啥亂七八糟的……你別生氣好不好,祖宗,奶奶——呀,疼疼疼!好好,我錯了,都是我的錯,我就不該給你讀這破玩意兒,有那時間不如睡覺了,真是的……”

他這麽叨叨嚷嚷,瞬間將劉鈺從遠古拉回眼巴前,紛紛擾擾的情緒,也頓時消散的無影無蹤。

他說的對。

一個神話故事而已。

是真事又咋樣?

幾千年前早都塵歸塵,土歸土了,上輩子關她屁事。

她生下來就是劉鈺,這輩子從生到死都是劉鈺,她從來都不需要去想那虛妄的前世如何,把握今生才是最重要的,何必替古人擔憂,扯什麽沒用的犢子!

最近也不知道咋了,動不動多愁善感,情緒比糟爛的命運還不穩定。她哪有時間發洩怨氣呀,得把精力都放在正事上。

比如說,如何完美回答薩區警方問話——

他們對她和賈金玉及周燕玲黨羽往來的細枝末節頗為疑惑,並且作為提供張嶺公司做假賬證據的第一人,找她了解更多細情是必經的流程。

老雷一見面,不待寒暄,先附耳叮囑她少主動提封建迷信以及那 88 萬的事,盡量不往身上招麻煩。她一本正經點點頭,老雷長舒一口氣,這才笑呵呵地問她跟雷春龍進展如何,話裏話外都透著濃濃的關切,陪她進了詢問室的門。

警方這頭多少看在老雷的面子上不會為難她,周燕玲那頭才是最難纏的——

周家人牽扯其中本就不好對付她,還要費盡九牛二虎之力上下打點,找來一圈替罪羊保釋周燕玲。實在自顧不暇,就以丈夫和兒子要挾鄧可馨,要她暗中監視劉鈺的一舉一動。

頻頻現身在薩區公安局的劉鈺,算是徹底暴露了身份,鄧可馨又以母親孤魂難安為由請求劉鈺為其做法安魂。

趕的也是巧,劉鈺正愁沒地方試驗一下移魂咒改命的效果,明知有詐還是帶雷春龍去了鄧可馨家裏。

昔日的巫女之力結合賈金玉那老薩滿的手段,加上雷春龍這新晉鬼修靈媒的配合,還真叫劉鈺輕而易舉找到了當初據說被超度的保姆小秦的亡魂,連帶著還有意外收獲——死於煤氣中毒的周長林發妻居然一直都和小秦困在一起。

原來,周長林曾背著兒女私自聯系過賈金玉。要她別聽二女兒安排,暗中給了她一筆錢,讓她拿發妻和小秦來給自己轉運益壽。所以這些年,即使在周燕玲那受了冷落,賈金玉偷偷傍身周長林小日子過得正經挺滋潤。

至於賈金玉為何舍近求遠擺周燕玲一道,現今被困身在佛牌裏隨鵬哥遠赴重洋,誰也不知道她為什麽要這樣做了。

回想起那時在閃念中看到她戀戀不舍擦拭孫威照片的模樣,劉鈺覺得:“你老舅雖然不是東西,但對賈金玉還有些真心在的吧!算計歸算計,賈金玉殫精竭慮一輩子,遇到那樣順著她寵著她甚至敢為她殺人放火的男人,多多少少也動過真心。他的死她都算在了那些坑害他的人頭上,明著哄周長林樂呵,實則她也在等這一天。”

孫威落網,一直也是雷春龍的心病,他只是不說,即便說了總是梗著脖子堅持自己沒做錯。

將壞人繩之以法當然沒錯,可夜深人靜,每每回顧舊日時光,他依然不能坦然面對親情。不管怎麽說,像父親一樣疼愛過他的老舅,本質上和他的女兒、他在意的每個兄弟以及劉鈺沒有任何區別。

他明白,劉鈺這番話其實是想開解他內心深處的結。感激地親親她的臉頰,頭挨著頭抱在一起,他再難說出半句話來,心裏打翻了一地釀著自責與思念的陳酒。

好半天,雷春龍把玩著她的手指輕聲問:“你說,那個什麽咒真的能逆天改命嗎,難道比一堆破古董子還值錢?”

楞了楞,劉鈺幽幽一笑。

爺爺謹小慎微了幾十年,與奶奶與黃老瞎子費盡心思保全各自的小家,到頭來,這些東西被她這個天選之人迎刃而解,卻只能捧著滿紙荒唐,發出一聲充滿嘲諷的笑。

自帶危險氣息的劉鈺令周燕玲花容失色。當她慢悠悠咫尺相近,居高臨下睨眼過來時,腿腳發軟的周燕玲滿臉飈著冷汗,掙紮爬起,開不了口就跪地“咣咣”磕頭,不停作揖,絲毫看不出平日的跋扈驕傲,儼然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劊子手卻遲遲不將屠刀落下,只是彎下腰身,鉗住羔羊的下巴,慢聲拉語如實相告——

“一幫有權有勢的東西,什麽都有,偏偏沒長腦子。”劉鈺冷哼,“這世界上怎麽會存在以命換命的延壽之法?蠢吶!真是蠢……看到這些字符了嗎?”她用力戳了戳一碰就疼的劃痕,呲牙獰笑,“誰想改命就要以身殉道!幾千年前,我就改過一次。可又咋樣?他們都活下來了,只有我死了。我拿我自己的身體和魂魄封印一只妖狐,到最後,哪個領過我的情?”

甩開周燕玲,劉鈺重新站好,用手背輕輕撫過腮邊的淚,歪了歪頭,含著快意切齒道:“咱們都被老天爺玩了。比起我,你更慘,一個沒用的螻蟻,真以為能只手遮天逃了又逃呢?你背後的大樹不過是想看我們狗咬狗一嘴毛罷了,今兒你不死,我就要死。但你沒用,我有大用。所以啊,還是,你去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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