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失落之城（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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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失落之城（2）
夜總會魚龍混雜的環境裏，劉鈺十分格格不入。
粉黛不施的小臉蛋，在鋪天的霓虹映照下愈顯純透，細長的馬尾在脖子後掃來掃去，幅度稍微大點，就會抽到雷春龍的肩。
輕一下，重一下，遠比令地面都亂顫的人聲音浪更能讓男人迷失心智。
搭在她肩頭的手，不由自主緊了又緊，拱過擁擠的人堆，他幾乎將她嵌入身體。
雷春龍逐漸心猿意馬，卻只能克制著某份沖動，整張臉都跟著使起勁兒來，落在劉鈺眼裏，誤以為他故作兇惡，為的是嚇唬住那些不懷好意打量她的男男女女，心裏竟還有些小感動。
要是知道她這麽看好他，雷春龍高低得跟她碰一杯。
都說女人心海底針，身邊這個心機再深，某些方面到底深不過混社會的滾刀肉。老流氓子的花花心腸她咋都比不了的，稍不留神就著了道，一去不覆返了。
1 小時後，她親自把他帶回家，留住了他。
1 小時前，她可萬萬沒這打算。一心為了她的便宜弟弟，情緒上來了，見著孩子就是倆大耳刮子——
“你是人嗎你？犢子玩意兒，你媽為了你求爺爺告奶奶的，你出來賣！你才多大啊，要不要臉，我他媽削死你個不爭氣的死孩崽子！”
算了半天，劉鈺怎麽都沒想到便宜弟弟是跑來賣身的，看他一眼就氣不打一處來，捂了嚎風地放肆撒潑。
公關經理阿香姐倚著二樓接待處的櫃臺，與雷春龍各分一支煙，邊抽邊看熱鬧。
見被打懵的男孩眼珠子提溜亂轉的四處撒麽，阿香姐吐著煙慵懶擡眼，示意守在安全出口的兩個保安多留神。
餘光瞥見雷春龍滿臉蕩漾地盯著連罵帶打的姑娘，阿香姐輕撞他肩膀。
他看過來時，阿香姐暧昧一笑，“雷子，這老妹兒夠潑辣的，跟你啥關系呀？”
“老妹兒……”他舔著牙花子偏頭小聲回答，“老妹兒就老妹兒唄，能有啥關系。”
“唷，你還拿捏上了。”阿香姐搖頭晃腦，“咋還這死德行？多少年不見，姐以為你歲數大了該轉性了，居然還是樂意啃硌牙的。”
“香姐，你可真說著了，你是沒看到她有多邪乎！”雷春龍嘴上撒了歡，話鋒一轉卻替劉鈺辯解，“別誤會啊，她可不是啥破鞋爛襪子，地地道道的好姑娘，我敢拿命擔保。”
“你那破爛命啊，就別替人大包大攬了，消停活著得啦。”
阿香姐啐了一口，見他難得沒甩臉撩腚的，有些意外。只是這八卦之心未來得及再多燒兩把火，那頭當胸一腳踹的男孩摔了個大跟頭，直接滾到她眼皮子底下。
男孩見勢不好，連滾帶爬撲向阿香姐，雷春龍眼疾手快攔住，照著男孩腦門重重彈了一下，又趕緊摟住了。
“哎呀，孩兒，就你這心理素質還當鴨？”他叼著煙對男孩嘻嘻樂，“人家姑娘家家能有多大勁兒啊，打你兩下至於哭麽。”
男孩不安地掙紮起來，卻發現身邊這個比打他那個手勁還大，洩氣大嚷：“你試試去啊！她都快打死我了！”
雖然也怕雷春龍，但比起對面兇神惡煞的母老虎，還是覺得老爺們兒比較靠譜，往那墻一般的胸膛縮了兩縮，朝著上前的劉鈺尖聲叫喚：“你誰啊你，憑啥打我？”
轉頭又哀求阿香姐，“香姨你不能不管我啊，我都不認識她，這不是鬧事嗎！”
阿香姐愛憐地摸摸他的小臉，雙手攤開，無聲表示愛莫能助。
眼瞅著求救宣告失敗，男孩倒是很會識時務，扯住雷春龍的衣襟“噗通”跪倒，剛張開嘴沒等說幾句服軟的，劉鈺揚起巴掌上前又是一記大耳雷子——
“起來！你腿咋那麽軟，不爭氣的玩意兒！你起不起？媽的，今兒打不服你姑奶奶不姓劉！”
“得得得，小姑奶奶！”雷春龍側身擋住男孩，丟開煙頭一把兜住劉鈺，“幹啥玩意兒啊這是，又不是你生的，你那麽大氣性因為點啥呢？”
他是真不理解。
瞅見她滿臉火氣直拱得眼珠子發紅，他趕忙將她拖遠一些，耐著性子哄道：“這麽大的小子自尊心正強著呢，越打越叛逆。再說了，待會兒人家爹媽看見自個兒孩子鼻青臉腫的，萬一跟你不依不饒的——”
“她敢！”劉鈺沖他怒目圓睜，又對男孩咬牙切齒，“有媽養沒媽教育的東西，就你媽在跟前，我打斷你的腿敢放個屁試試！”
男孩又是一陣哆嗦，趴在地上哭得直抽抽，一聲不敢吭了。
她實在看不得這副窩囊樣，作勢又要踹人。雷春龍只好拉著她後退再後退，確定她的小短腿夠不到人家孩子才拉倒。
好奇心作祟，他恨不得立刻掏出一肚子問題拋給她，但他知道，這工夫掰扯太多完全沒必要，便抵力控制住撲騰的人，沖阿香姐揚眉，“香姐，賣老弟個面子，這小兔崽子讓我帶走吧。”
劉鈺一來就起高調的架勢，早讓阿香姐看明白是咋回事了。雖然舍不得剛劃拉到手的小奶狗，既然雷春龍開回口，再加上不想往自己身上攬這等家務官司，便爽快頷首。
踱步到男孩面前，阿香姐擡起漆紅色小皮靴徐徐勾起他的下巴，故意調笑道：“小玩意兒，要不是你家裏人來了，今晚香姨肯定給你開開葷。可惜呀……快跟你姐姐走吧！回家以後好好學習做個乖寶貝，要實在學得不咋地呢，等你長大點兒，再想跟香姨混也不是不可以。”
劉鈺是典型“自家狗東西咋揍咋有理，別人碰一根毛都不行”的屬性。阿香姐的輕浮已然到了她忍耐極限，搡開雷春龍，過去拽住男孩衣領，將其從那礙眼的鞋尖扯開。
男孩趔趄站不穩，她狠狠給他胸口一杵子推向雷春龍，轉頭跟阿香姐橫眉豎眼，“這位阿姨，差不多得了，知道是未成年你就該收斂點，別說我給你捅出去讓你這破店關張大吉！”
“唷！”阿香姐一聲怪笑，眼神犀利起來，“見過潑的，你還是頭一個潑得讓我相當驚喜的呢。咋？仗著雷子撐腰，就這麽虎呀——”
雷春龍有意打圓場，劉鈺卻蓄起冷笑，小跨一步歪著腦袋貼近她的耳朵飛速嘀咕了什麽，他便眼睜睜看到阿香姐表情劇變。
饒是見過大風大浪的媽媽桑，這時也被那三言兩語弄得心慌慌。
不屑地剜了她一眼，劉鈺轉身又去扯男孩衣領，繼續邊捶邊罵，發洩夠了才看向雷春龍。
不知咋回事，那冷颼颼又氣沖沖的小眼神，竟叫他品出來好幾重含義來。
想了想，他果斷走向阿香姐，也附耳說了一番。
隨後阿香姐凝起神色，暫時忽略劉鈺帶給她的那股陰森的壓迫感，問他：“你咋又和老雷那幫人鼓搗一塊去了？你又不是不知道石油城都快變天了，這事要沒法按預想那樣發展，等老雷一退休，你說周燕玲第一個收拾誰？如果查到我頭上，那我……”
她將那個不敢去設想的後果抿住，喉頭滾了滾，打起退堂鼓。
雷春龍也收起玩味的笑，扳過她的肩，用力壓了壓，沈聲道：“香姐，當年我就跟你打過包票，只要你信我，我拼死拼活也能把你從屎坑子裏全須全尾撈出來。還是這句話，你願不願意再信老弟一回？”
兩人無言對視半晌。
劉鈺看看這個看看那個，這回輪到她好奇心大盛，一時都忘了跟手裏那個瑟瑟發抖的熊孩子較勁了，發楞之際，阿香姐沈沈嘆了口氣，抱著膀子苦笑點點頭，依然很爽快，“好，姐信。”
見雷春龍揚起如釋重負的笑臉，她晃了兩晃凹凸有致的身子，像故意做給劉鈺看似的，摟過雷春龍湊近他的臉，壓著嗓子嬌滴滴打趣，“不過吧，調監控是需要一些時間的，你親我一口，那香姐就早點把你想要的東西發給你，咋樣？這波你不虧哦，雷子。”
德行！
劉鈺又翻去一記白眼，皺眉撇開頭，連個眼神都不屑再給她。阿香姐只當她是吃醋了，得意的不行，沖雷春龍擠眉弄眼。
他則小心覷著劉鈺的臉色，從那雙香噴噴的玉臂中繞出腦袋，忽又覺得這麽挫老姐姐面子不太好，便賤兮兮地賣笑，“拉倒吧姐，你是我親姐，我哪敢跟你嘚瑟啊！你啥時候有空幫我把視頻翻出來就行，回頭請你吃大餐，老弟親自把飯菜餵你嘴裏還不成嗎？”
“熊色吧，痛快滾蛋。”
“妥，這就滾！”
他嘻嘻哈哈地回到劉鈺跟前，回給她鄙夷的小眼神一個流裏流氣的飛眼。
劉鈺扭頭就走，雷春龍緊忙跟上。
才走出去兩步，就聽阿香姐高聲呼喊：“小老妹兒，留個聯系方式，改天我登門拜訪。”劉鈺駐足回首，阿香姐笑意深深地拍了拍胸前兩坨巨物，“放心，我這胸懷比你大多了，不找你麻煩，是去給你送錢的。”
送上門的金主哪有拒絕之理？
劉鈺向來能屈能伸，先瞅瞅雷春龍，繼而客客氣氣笑了，“歡迎歡迎，熱烈歡迎哈，聯系方式您直接問龍哥好了。但是吧，啥時候您把他想要的給他，我就啥時候接待您。”
“嘿，你這小潑婦夠一喘的，心眼子咋那麽多呢！”
不理會她如何叫罵，劉鈺一手拉起一個男的，滿意離開。
安全通道無人問津，三人順滑地從夜總會後門走出。剛呼吸到外面清新的空氣，遠遠的，就見三五個人飛奔過來將他們團團圍住。
李晶一把從劉鈺手裏奪過兒子。
愛子心切的夫妻倆，緊緊抱著嚇壞的男孩，旁若無人又是哭又是笑的。
周圍的親戚被溫馨的場面感染到，不再過多關註劉鈺二人，專註地對相擁的一家三口欣然微笑。
從看到李晶開始，雷春龍的眼睛就沒離開劉鈺。
看著看著，他忽然有種錯覺，即使她離得這樣近，他卻明顯感覺到她刻意的疏遠。
過了一會兒，他恍然懂了——
她的疏遠不是沖他來的，而是眼前這個與她相貌極像的女人。
想通她的異樣源自於哪，他心裏也跟著異樣起來，說不清是憋悶還是唏噓，反正五味雜陳，再大的風，都吹不走難言的感受。
默默退了半步，他從褲袋裏掏出煙盒撚出一根煙來。
按動打火機的時候，他擡肘輕輕撞她。
她望向他漸漸深沈的眼睛。
他笑了一下，語調也輕輕的，“走啊，妹兒。”
怔了怔，劉鈺也笑。
雷春龍看得出她笑得很勉強，小嘴兒顫顫巍巍的，跟要哭似的，心裏更堵得慌了。
像剛剛那樣，他抓起她的手，攬住那僵硬的身體，頭也不回往前走。
她依然半推半就，走出老遠終於聽到那聲撕心裂肺的呼喚：“玉閨兒啊——”
劉鈺一顫，下意識要回過頭去。
雷春龍卻使勁用咯吱窩卡住她的頸子，腦袋也挨近了，“妹兒，還記得哥跟你說的不？別回頭。”
她含顫喊他，“可以捎我回家嗎，龍哥？”
“必須的。”他送上一個鬼臉。
在一眾不明所以的註目下，哥倆好邁出六親不認的步伐，晃晃蕩蕩走向窄巷盡頭。瀟灑地拐個彎，便消失在那失魂落魄的母親眼簾，令她久久難以回神。
坐上雷春龍的破皮卡，劉鈺心情好了點，立刻想起重要的事，“你剛剛和那破鞋頭子說啥了？”
這個稱呼夠形象！雷春龍搓著後腦勺笑了好久，說話聲都變了調：“你先告訴我你跟她說啥了，我再告訴你。”
“死樣吧。”劉鈺嗤道，“我就不說，我也不想聽你那破事，趕緊送我回家！”
雷春龍被她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弄得直撇嘴，“好家夥，你這玩卸磨殺驢上癮了？”
不提這幾個字還好，一提她臉就紅了，拋諸腦後的尷尬重歸故裏，她十個腳趾都在鞋子裏勾了起來。
她越窘他笑得越欠揍，又奈何他不得，反倒讓劉鈺愈發認定自己前天晚上表現確實不占理。
但他的笑聲過分不中聽，她板起臉強行替自己挽尊，“要我說也不是不行。其實那破鞋頭子無、無關緊要！我這有個特別緊急的事正要跟你商量，既然龍哥你沒興趣聽，那我不說了。”
“呀呀，你可真是……”他頓時斂了笑聲，滿臉糾結，“不怪人香姐說你心眼子多，你這孩子確實不地道，沒理都能讓你辯三分。哎哎，不帶動手的，我這一腦瓜子傷還沒好呢，再打我別說哥訛你嗷！”
經他隨口提醒，劉鈺訕訕縮回手，盯著他青腫的眉骨猛瞧。
雷春龍借坡下驢，苦哈哈地說：“可憐可憐哥吧，妹兒。看在送你回家的份上，有話敞開嘮，咱哥兒倆扯那些裏格楞多外道呀！”
原以為她會懟他兩句，結果她端坐挺起脊背，一瞬不瞬瞪住他。
覆雜的情緒從那雙笑眼噴薄而出。
他心思一動，“我這車你都上多少回了，我這人……你還不肯信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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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總會魚龍混雜的環境裏，劉鈺十分格格不入。
粉黛不施的小臉蛋，在鋪天的霓虹映照下愈顯純透，細長的馬尾在脖子後掃來掃去，幅度稍微大點，就會抽到雷春龍的肩。
輕一下，重一下，遠比令地面都亂顫的人聲音浪更能讓男人迷失心智。
搭在她肩頭的手，不由自主緊了又緊，拱過擁擠的人堆，他幾乎將她嵌入身體。
雷春龍逐漸心猿意馬，卻只能克制著某份沖動，整張臉都跟著使起勁兒來，落在劉鈺眼裏，誤以為他故作兇惡，為的是嚇唬住那些不懷好意打量她的男男女女，心裏竟還有些小感動。
要是知道她這麽看好他，雷春龍高低得跟她碰一杯。
都說女人心海底針，身邊這個心機再深，某些方面到底深不過混社會的滾刀肉。老流氓子的花花心腸她咋都比不了的，稍不留神就著了道，一去不覆返了。
1 小時後，她親自把他帶回家，留住了他。
1 小時前，她可萬萬沒這打算。一心為了她的便宜弟弟，情緒上來了，見著孩子就是倆大耳刮子——
“你是人嗎你？犢子玩意兒，你媽為了你求爺爺告奶奶的，你出來賣！你才多大啊，要不要臉，我他媽削死你個不爭氣的死孩崽子！”
算了半天，劉鈺怎麽都沒想到便宜弟弟是跑來賣身的，看他一眼就氣不打一處來，捂了嚎風地放肆撒潑。
公關經理阿香姐倚著二樓接待處的櫃臺，與雷春龍各分一支煙，邊抽邊看熱鬧。
見被打懵的男孩眼珠子提溜亂轉的四處撒麽，阿香姐吐著煙慵懶擡眼，示意守在安全出口的兩個保安多留神。
餘光瞥見雷春龍滿臉蕩漾地盯著連罵帶打的姑娘，阿香姐輕撞他肩膀。
他看過來時，阿香姐暧昧一笑，“雷子，這老妹兒夠潑辣的，跟你啥關系呀？”
“老妹兒……”他舔著牙花子偏頭小聲回答，“老妹兒就老妹兒唄，能有啥關系。”
“唷，你還拿捏上了。”阿香姐搖頭晃腦，“咋還這死德行？多少年不見，姐以為你歲數大了該轉性了，居然還是樂意啃硌牙的。”
“香姐，你可真說著了，你是沒看到她有多邪乎！”雷春龍嘴上撒了歡，話鋒一轉卻替劉鈺辯解，“別誤會啊，她可不是啥破鞋爛襪子，地地道道的好姑娘，我敢拿命擔保。”
“你那破爛命啊，就別替人大包大攬了，消停活著得啦。”
阿香姐啐了一口，見他難得沒甩臉撩腚的，有些意外。只是這八卦之心未來得及再多燒兩把火，那頭當胸一腳踹的男孩摔了個大跟頭，直接滾到她眼皮子底下。
男孩見勢不好，連滾帶爬撲向阿香姐，雷春龍眼疾手快攔住，照著男孩腦門重重彈了一下，又趕緊摟住了。
“哎呀，孩兒，就你這心理素質還當鴨？”他叼著煙對男孩嘻嘻樂，“人家姑娘家家能有多大勁兒啊，打你兩下至於哭麽。”
男孩不安地掙紮起來，卻發現身邊這個比打他那個手勁還大，洩氣大嚷：“你試試去啊！她都快打死我了！”
雖然也怕雷春龍，但比起對面兇神惡煞的母老虎，還是覺得老爺們兒比較靠譜，往那墻一般的胸膛縮了兩縮，朝著上前的劉鈺尖聲叫喚：“你誰啊你，憑啥打我？”
轉頭又哀求阿香姐，“香姨你不能不管我啊，我都不認識她，這不是鬧事嗎！”
阿香姐愛憐地摸摸他的小臉，雙手攤開，無聲表示愛莫能助。
眼瞅著求救宣告失敗，男孩倒是很會識時務，扯住雷春龍的衣襟“噗通”跪倒，剛張開嘴沒等說幾句服軟的，劉鈺揚起巴掌上前又是一記大耳雷子——
“起來！你腿咋那麽軟，不爭氣的玩意兒！你起不起？媽的，今兒打不服你姑奶奶不姓劉！”
“得得得，小姑奶奶！”雷春龍側身擋住男孩，丟開煙頭一把兜住劉鈺，“幹啥玩意兒啊這是，又不是你生的，你那麽大氣性因為點啥呢？”
他是真不理解。
瞅見她滿臉火氣直拱得眼珠子發紅，他趕忙將她拖遠一些，耐著性子哄道：“這麽大的小子自尊心正強著呢，越打越叛逆。再說了，待會兒人家爹媽看見自個兒孩子鼻青臉腫的，萬一跟你不依不饒的——”
“她敢！”劉鈺沖他怒目圓睜，又對男孩咬牙切齒，“有媽養沒媽教育的東西，就你媽在跟前，我打斷你的腿敢放個屁試試！”
男孩又是一陣哆嗦，趴在地上哭得直抽抽，一聲不敢吭了。
她實在看不得這副窩囊樣，作勢又要踹人。雷春龍只好拉著她後退再後退，確定她的小短腿夠不到人家孩子才拉倒。
好奇心作祟，他恨不得立刻掏出一肚子問題拋給她，但他知道，這工夫掰扯太多完全沒必要，便抵力控制住撲騰的人，沖阿香姐揚眉，“香姐，賣老弟個面子，這小兔崽子讓我帶走吧。”
劉鈺一來就起高調的架勢，早讓阿香姐看明白是咋回事了。雖然舍不得剛劃拉到手的小奶狗，既然雷春龍開回口，再加上不想往自己身上攬這等家務官司，便爽快頷首。
踱步到男孩面前，阿香姐擡起漆紅色小皮靴徐徐勾起他的下巴，故意調笑道：“小玩意兒，要不是你家裏人來了，今晚香姨肯定給你開開葷。可惜呀……快跟你姐姐走吧！回家以後好好學習做個乖寶貝，要實在學得不咋地呢，等你長大點兒，再想跟香姨混也不是不可以。”
劉鈺是典型“自家狗東西咋揍咋有理，別人碰一根毛都不行”的屬性。阿香姐的輕浮已然到了她忍耐極限，搡開雷春龍，過去拽住男孩衣領，將其從那礙眼的鞋尖扯開。
男孩趔趄站不穩，她狠狠給他胸口一杵子推向雷春龍，轉頭跟阿香姐橫眉豎眼，“這位阿姨，差不多得了，知道是未成年你就該收斂點，別說我給你捅出去讓你這破店關張大吉！”
“唷！”阿香姐一聲怪笑，眼神犀利起來，“見過潑的，你還是頭一個潑得讓我相當驚喜的呢。咋？仗著雷子撐腰，就這麽虎呀——”
雷春龍有意打圓場，劉鈺卻蓄起冷笑，小跨一步歪著腦袋貼近她的耳朵飛速嘀咕了什麽，他便眼睜睜看到阿香姐表情劇變。
饒是見過大風大浪的媽媽桑，這時也被那三言兩語弄得心慌慌。
不屑地剜了她一眼，劉鈺轉身又去扯男孩衣領，繼續邊捶邊罵，發洩夠了才看向雷春龍。
不知咋回事，那冷颼颼又氣沖沖的小眼神，竟叫他品出來好幾重含義來。
想了想，他果斷走向阿香姐，也附耳說了一番。
隨後阿香姐凝起神色，暫時忽略劉鈺帶給她的那股陰森的壓迫感，問他：“你咋又和老雷那幫人鼓搗一塊去了？你又不是不知道石油城都快變天了，這事要沒法按預想那樣發展，等老雷一退休，你說周燕玲第一個收拾誰？如果查到我頭上，那我……”
她將那個不敢去設想的後果抿住，喉頭滾了滾，打起退堂鼓。
雷春龍也收起玩味的笑，扳過她的肩，用力壓了壓，沈聲道：“香姐，當年我就跟你打過包票，只要你信我，我拼死拼活也能把你從屎坑子裏全須全尾撈出來。還是這句話，你願不願意再信老弟一回？”
兩人無言對視半晌。
劉鈺看看這個看看那個，這回輪到她好奇心大盛，一時都忘了跟手裏那個瑟瑟發抖的熊孩子較勁了，發楞之際，阿香姐沈沈嘆了口氣，抱著膀子苦笑點點頭，依然很爽快，“好，姐信。”
見雷春龍揚起如釋重負的笑臉，她晃了兩晃凹凸有致的身子，像故意做給劉鈺看似的，摟過雷春龍湊近他的臉，壓著嗓子嬌滴滴打趣，“不過吧，調監控是需要一些時間的，你親我一口，那香姐就早點把你想要的東西發給你，咋樣？這波你不虧哦，雷子。”
德行！
劉鈺又翻去一記白眼，皺眉撇開頭，連個眼神都不屑再給她。阿香姐只當她是吃醋了，得意的不行，沖雷春龍擠眉弄眼。
他則小心覷著劉鈺的臉色，從那雙香噴噴的玉臂中繞出腦袋，忽又覺得這麽挫老姐姐面子不太好，便賤兮兮地賣笑，“拉倒吧姐，你是我親姐，我哪敢跟你嘚瑟啊！你啥時候有空幫我把視頻翻出來就行，回頭請你吃大餐，老弟親自把飯菜餵你嘴裏還不成嗎？”
“熊色吧，痛快滾蛋。”
“妥，這就滾！”
他嘻嘻哈哈地回到劉鈺跟前，回給她鄙夷的小眼神一個流裏流氣的飛眼。
劉鈺扭頭就走，雷春龍緊忙跟上。
才走出去兩步，就聽阿香姐高聲呼喊：“小老妹兒，留個聯系方式，改天我登門拜訪。”劉鈺駐足回首，阿香姐笑意深深地拍了拍胸前兩坨巨物，“放心，我這胸懷比你大多了，不找你麻煩，是去給你送錢的。”
送上門的金主哪有拒絕之理？
劉鈺向來能屈能伸，先瞅瞅雷春龍，繼而客客氣氣笑了，“歡迎歡迎，熱烈歡迎哈，聯系方式您直接問龍哥好了。但是吧，啥時候您把他想要的給他，我就啥時候接待您。”
“嘿，你這小潑婦夠一喘的，心眼子咋那麽多呢！”
不理會她如何叫罵，劉鈺一手拉起一個男的，滿意離開。
安全通道無人問津，三人順滑地從夜總會後門走出。剛呼吸到外面清新的空氣，遠遠的，就見三五個人飛奔過來將他們團團圍住。
李晶一把從劉鈺手裏奪過兒子。
愛子心切的夫妻倆，緊緊抱著嚇壞的男孩，旁若無人又是哭又是笑的。
周圍的親戚被溫馨的場面感染到，不再過多關註劉鈺二人，專註地對相擁的一家三口欣然微笑。
從看到李晶開始，雷春龍的眼睛就沒離開劉鈺。
看著看著，他忽然有種錯覺，即使她離得這樣近，他卻明顯感覺到她刻意的疏遠。
過了一會兒，他恍然懂了——
她的疏遠不是沖他來的，而是眼前這個與她相貌極像的女人。
想通她的異樣源自於哪，他心裏也跟著異樣起來，說不清是憋悶還是唏噓，反正五味雜陳，再大的風，都吹不走難言的感受。
默默退了半步，他從褲袋裏掏出煙盒撚出一根煙來。
按動打火機的時候，他擡肘輕輕撞她。
她望向他漸漸深沈的眼睛。
他笑了一下，語調也輕輕的，“走啊，妹兒。”
怔了怔，劉鈺也笑。
雷春龍看得出她笑得很勉強，小嘴兒顫顫巍巍的，跟要哭似的，心裏更堵得慌了。
像剛剛那樣，他抓起她的手，攬住那僵硬的身體，頭也不回往前走。
她依然半推半就，走出老遠終於聽到那聲撕心裂肺的呼喚：“玉閨兒啊——”
劉鈺一顫，下意識要回過頭去。
雷春龍卻使勁用咯吱窩卡住她的頸子，腦袋也挨近了，“妹兒，還記得哥跟你說的不？別回頭。”
她含顫喊他，“可以捎我回家嗎，龍哥？”
“必須的。”他送上一個鬼臉。
在一眾不明所以的註目下，哥倆好邁出六親不認的步伐，晃晃蕩蕩走向窄巷盡頭。瀟灑地拐個彎，便消失在那失魂落魄的母親眼簾，令她久久難以回神。
坐上雷春龍的破皮卡，劉鈺心情好了點，立刻想起重要的事，“你剛剛和那破鞋頭子說啥了？”
這個稱呼夠形象！雷春龍搓著後腦勺笑了好久，說話聲都變了調：“你先告訴我你跟她說啥了，我再告訴你。”
“死樣吧。”劉鈺嗤道，“我就不說，我也不想聽你那破事，趕緊送我回家！”
雷春龍被她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弄得直撇嘴，“好家夥，你這玩卸磨殺驢上癮了？”
不提這幾個字還好，一提她臉就紅了，拋諸腦後的尷尬重歸故裏，她十個腳趾都在鞋子裏勾了起來。
她越窘他笑得越欠揍，又奈何他不得，反倒讓劉鈺愈發認定自己前天晚上表現確實不占理。
但他的笑聲過分不中聽，她板起臉強行替自己挽尊，“要我說也不是不行。其實那破鞋頭子無、無關緊要！我這有個特別緊急的事正要跟你商量，既然龍哥你沒興趣聽，那我不說了。”
“呀呀，你可真是……”他頓時斂了笑聲，滿臉糾結，“不怪人香姐說你心眼子多，你這孩子確實不地道，沒理都能讓你辯三分。哎哎，不帶動手的，我這一腦瓜子傷還沒好呢，再打我別說哥訛你嗷！”
經他隨口提醒，劉鈺訕訕縮回手，盯著他青腫的眉骨猛瞧。
雷春龍借坡下驢，苦哈哈地說：“可憐可憐哥吧，妹兒。看在送你回家的份上，有話敞開嘮，咱哥兒倆扯那些裏格楞多外道呀！”
原以為她會懟他兩句，結果她端坐挺起脊背，一瞬不瞬瞪住他。
覆雜的情緒從那雙笑眼噴薄而出。
他心思一動，“我這車你都上多少回了，我這人……你還不肯信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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