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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情難自控(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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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情難自控(1)

如果換個時間,他如此露骨地表示心意,劉鈺必定心軟到一塌糊塗,前塵往事就此翻篇,她連張勳可高中時的暴力對待都能淡忘,何況是天長日久與她心神合一的胡肆臨呢?

但,太不湊巧了。

劉鈺正想借由緩和與雷春龍飛躍質變的關系所帶來的尷尬,順道從他那了解周格目前的行蹤,再討個聯系方式打探一下方局長的具體安排。

偏偏這個時候,胡肆臨上了身。

她想完全不動聲色屬實做不到,腦子剛轉轉彎,他已經心領神會了,“小鈺,你才剛與姓方的接觸過,眼下找雷春龍不太合適。萬一他和小周警官身邊有眼線,你貿然打聽只會打草驚蛇。”

平靜的聲調和心態令她頗感意外,“你不反對我和雷春龍接觸麽?”

“反對有用嗎?”他反問。默然片刻,有些淡漠道,“已經被逼上梁山了,孰輕孰重我還能分得清楚。只是小鈺,有一點你要謹記在心。”

返程途中,方局長提議希望她能夠和他一塊去屯子找竈底灰。看在他願意幫小哥的份上,劉鈺欣然應允。兩個大煙鬼各自叼著一根煙嘬不停,方局長在扯沒營養的閑話,她哼哈應著,專心聽胡肆臨講話——

“你猜的沒錯,”他沈聲道,“你和雷春龍這輩子是有姻緣債的。”

感受到她驚動不已的心緒,胡肆臨與虛空中揉了揉她的頭頂以示安慰,“倒也不是不能破解,可前提總少不了一些契機。”

“啥契機?”劉鈺搶著問,“我咋就和他有姻緣債了呢?這方面可以細說嗎?”

“如今你都知道了,沒什麽不可以說的。”他嘆著氣,“夫妻之情,向來只分兩種。要麽是天賜良緣,要麽是前世孽債。你覺得你和他是哪種?”

“你整這出,那肯定是前世孽債啊!”劉鈺悶頭使勁吸了口煙,“怎麽?難道我欠過他錢,還是說……”她穩著情緒吐出心裏話,“像你一樣,我上輩子欠他一條命?”

胡肆臨明顯僵硬住了,她甚至感受得到他細細的變化——漸漸縮起的瞳孔和微微慌亂的鼻息,就像在刻意壓抑著什麽。

不用問她也明白,必然是歲九。

“欠他一條命”這幾個字放一塊好比“芝麻開門”的咒語,只要被胡肆臨聽到、感應到,歲九準會全力掙紮要從他的身體裏破繭而出,對她大發雷霆。

好就好在,劉鈺機智地請來老海大仙坐鎮。

胡肆臨被捆仙鎖縛住的慘樣讓她非常不忍心,但她又能怎麽辦呢?

人人都在賭。

亦如不願表露立場的方局長,亦如背負使命辭職的周格,甚至在佛像裏做手腳的周燕玲。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不得已和必須做。對劉鈺而言,她的不得已便是想盡辦法控制胡肆臨,而她的必須做只有賭命運這盤棋。

目前來看,她落下第一子效果顯著——胡肆臨終究受困未再喚活歲九,她也終於能稍稍放寬心了。

她的輕松卻成了新的枷鎖驟然套在他身上。

胡肆臨許久沒動,劉鈺還以為他在對抗“心魔”,沒理也沒在意,轉頭去和方局長說說笑笑。

她越這樣,胡肆臨越郁悶,總覺得自從歲九現身,劉鈺和他不太親密了。

當然,他沒感覺錯,事實確實如此。

不過他不知道,歲九的出現只是個中緣由,一年多的相處,劉鈺早練就了隱藏心事的好本領。

現在的她腦袋裏裝滿了和方局長的對話,他凝神探望半天都沒察覺到任何異樣。

最主要的是,歲九每每狂性大發對她做的那些事,很多他至今都不知情,壓根不知道劉鈺和雷春龍昨晚差點擦槍走火。

他探不明白,也想不明白,但他可以表達不滿:“小鈺,你老實說,你現在是不是很討厭我。”

“咋了呀?”她一楞。

他十分不滿意她這副無關緊要的口吻,“你還說你不會怕我,永遠不跟我隔心,你就是怕了,就是討厭我了!”

說著,他從她脊骨抽身直戳戳沖向後排。勁道之大,劉鈺用力向後仰,好懸把煙懟在方局長肩上。

方局長詫異地瞅瞅她,還以為是自己車開太猛,在屯子的土路上狂奔顛到了她。可再看了眼駕駛盤,車速才 30 邁!他更詫異了:“你暈車啊?”

“沒……沒事。”劉鈺搓搓額頭,稍微緩解了胡肆臨此舉帶來的眩暈感。

沒空搭理方局長,她把註意力都放在後排突然發脾氣的狐貍身上。她閉目後,他的存在感變得更強,滿腹幽怨也更甚。

雖不曉得他莫名其妙是為哪般,劉鈺也生了無名火,抱起小膀擰眉質問:“你到底咋了?開始跟歲九不分彼此了,閑的沒事發啥大教主脾氣!還我討厭你……你虧不虧心!我要是討厭你會連夜跑去高雲山,遭了一宿罪把你從那解放出來?我要是跟你隔心,用得著想法子治你的瘋病?我幹脆翻堂撤香,讓你離我遠遠的不就行了!好歹是 500 來歲的老狐仙,你能不能有點符合你實際年齡的表現,撒潑這招跟誰學的啊,還好意思賭氣……服了你了。”

“我為什麽不能賭氣!”他也抱起膀子,梗脖反駁道,“是你說過的,你不會怕我煩我,我一回來沒等開口你就嚇得直哆嗦,當我瞎嗎!”

“我怕的是你麽,我看你不瞎也傻——”

“怕歲九和怕我有什麽區別?他就是我、我就是他,歸根結底還不是怕我——”

他急急打斷她,扯著嗓子大吼,卻慌忙收了聲。

感受到劉鈺因他隨口置氣的話而不停翻攪的心念,胡肆臨探身扣住她的肩,急不可耐想為自己的失言做些解釋。

但劉鈺無聲的冷笑算是直接給出了她的答案。

他不免驚慌失措,豎瞳愈漸緊縮,“小鈺,我的意思是……你不要把我和歲九混為一談,雖然我們共用一個靈魂,但你也知道,這是精神疾病——”

“我有要你解釋嗎,”劉鈺心說,“越描越黑你懂不懂。”

他囁嚅著不知再說些什麽才好,她放下車窗匆匆彈了一輪煙灰,接著往他心上紮刀子,“你說他就是你、你就是他,歲九他也是這樣告訴我的。肆臨,在你說這話之前我始終沒把你們放一起比較,偏偏你又提醒了我。”

“小鈺,我——”

“別說了,沒必要。”

劉鈺甩飛煙頭,吐著最後一口濁煙清晰明了通知他:“你總說你不想傷害我,但不想和不會是兩碼事。你懂,我更懂。多說無益,不如好好珍惜我們單獨在一起的時光。”

沒錯,胡肆臨深覺她此言有理。

感應隨煙氣消散漸漸斷開,他沒離開她半步,用溫熱的掌心搭在她肩頭,無聲示意她:

他還在,一直都在。

除此之外,他真不知道還能做些什麽讓她不要在意他的渾話,唯有攀附在肩頭緊隨其後地守護著她,才可以證明他不曾改變的初心——

他還是他,一直是他。

只要她還信他,他仍會為她肝腦塗地,隨她闖蕩陰陽三界,與她相伴終老。

這份早在她不知情的年紀便暗自締結的約定,隨著歲九的出現,呼之欲出的真相使得她和他之間只剩下一層薄薄的窗戶紙,早晚都會捅破的,到那時,她又能信他幾成呢?

兩顆拳拳之心就貼在那層窗戶紙上,一壁之隔,竟如萬水千山。

宿怨是散不掉的煙,熏透了他的魂,也糊住了他的眼,稍微想想,就是滅頂之災般的痛苦。

是以,他不能想,也不敢想,滿心都是初入師門時,大太爺那番苦口婆心的告誡:

“我行走關東千餘載,坐下百千弟馬各有各的心性。然,無論他們如何,到底虔心供奉我門一場,相逢即是緣,我門自當盡心盡力回報諸家弟馬的香火,助其求仁得仁,百年後功成名就正式入道,各求緣法。”

“小老四啊,有一樣你必得牢記於心。便是——”

“萬萬不得與人交心。”

大太爺端著煙袋鍋長呼一口濁氣,“縱使我等觸手可摘星辰,俯眼亦可看透蕓蕓眾生,唯獨這一樣——人心難測,變化萬千,神魔鬼怪亦無法與之比擬。人吶,乃是天地間最難以捉摸的生靈!你從前狠狠摔過跟頭的,往後也該多些計較了。”

他至今不忘本師之言,也確實做到了牢記於心,百十餘年活的無欲無求,盤踞在劉氏香堂中潛心修功攢德,一點點脫胎換骨,成就了今日獨掌大堂的教主身份。但再怎麽冷眼觀世音的神,居於人世太久,難免被凡塵煙火浸透——

她出生那天,他隨侍在大太爺身側,親眼見到劉老邪如何通感,將一串伏鬼的手訣掐得虎虎生風。

緊接著,她一聲啼哭惶惶墜世。

他看到還沒他小臂大的奶娃娃被她的家人呵護在懷,滿屋子的人也好仙也好,全都因小生命的降臨而喜不自勝。

正是從那一刻開始,他心腸驀地軟了。

蹲在老宅供桌之上,看著她從只會哭嚎拉尿的小屁孩,一天一個變化茁壯長大;看著她手握芝麻糖站在父親棺材前,懵懵懂懂隨大人一起哭;看著她追在母親屁股後面,聲嘶力竭地挽留;看著她伏在爺爺病床邊,緊握他的大手強顏歡笑講她的校園趣聞;看著她躲在奶奶懷裏,對著爺爺的黑白照片嚎啕大哭,如同被遺棄的小家貓……

看著看著,許久未曾在意人間疾苦的心終究不安起來。

他不顧長老們的勸阻,非要提早讓她感知到他的存在。

就如今時今刻,他將滾燙的手搭在她瘦小的肩頭,感受著她輕微的顫抖,一猛子紮進她的脊骨。

再不問前塵往事,心甘情願藏在她心窩裏沈沈睡去。只待那位點破玄機的有緣人出現,將他喚醒,讓他能夠順理成章牽住她的手,和她一起重見天日。

這些年,她遭遇的一切,他並非一無所知。

她只要牽動愁腸,他便能在沈夢中聽到她的心事——

“為啥就我這麽苦?”

“張勳可那個王八蛋早晚有一天我要弄死他!”

“唉,一天天動彈一下都費勁,我真的累了,不想活了。”

“大姑找的護校雖然好,可我只想考大學啊,我想出去闖蕩,我不要在家混吃等死……”

“算了。這就是我的命,認了吧。”

她渾渾噩噩的歲月,他也一般渾渾噩噩。

直到那位點化他的大師應緣而來,他興奮地闖入惡鬼盤旋的夢境世界,終於牽起她的手,拔腿逃向終結噩夢的出口。

看著她的眼神從驚懼轉換到欣喜,他拉著她跳上整個安縣最高的樓頂,遙望漫天星辰,迫不及待告訴她:“我叫胡肆臨,以後我陪著你,你再也不必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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