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4-睚眥必報(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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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睚眥必報(3)

從安縣到省城 134 公裏,走高速開車不到倆小時。

鵬哥工藝品店開在大學城附近的新商場。舍得砸錢的他,還讓李三聯系了當地很出名的小網紅在門口搭的草臺表演,吸引了不少走過路過的大學生圍觀。

劉鈺和李三就位,剪彩儀式正式開始。

受邀過來的賓客好幾個都在周長林壽宴上見過。包括周楠以及張勳可。

作為新結交的朋友,劉鈺有自知之明——拼財力送禮是送不過這些個家底豐厚的,於是帶了樽比巴掌小一圈的黃銅蟾蜍作賀禮。

這玩意兒被胡玄舟竄過竅,以賭神之名欽賜招財納寶之好運。劉鈺大大方方把實情告知給鵬哥。若非自家漂亮媳婦在場,多少得要點臉,開心的大胖子恨不得借機撲上去熊抱劉仙姑。

盛裝出席的劉鈺,雖不及小媳婦惹眼,但那身 A 字型黑色長裙為她神秘的氣質又添了幾分魅人的姿色。

鵬哥總是管不住自己的眼睛往她身上來回瞟。可把他小媳婦氣壞了,耷拉著小臉,絲毫不見老板娘該有的喜悅。

比她更不高興的非張勳可莫屬。

那天父親和劉鈺鬧得不歡而散,即使後來倆人見面仍如之前那般談笑自若,張勳可卻總覺得他和劉鈺之間有了難以跨越的鴻溝。

他越來越看不懂她了。

從前她素面朝天,見任何人都不屑於在穿衣打扮上下功夫,無論出席什麽場合,她總是隨意的像去人家串門一樣。

現在呢,回回捯飭的花枝招展。

張勳可承認:是,很好看,也很符合她這個年紀的女孩愛美的天性。

但他不瞎,他看得出來她並不適應那彰顯曲線的裙子,舉手投足間的拘謹扭捏騙不過任何人的眼睛。偏偏越是這樣,他就越想關註她。不止是他,還有整天把他當沒長大小老弟的鵬哥。

張勳可分外了解鵬哥在男女情事方面一向沒啥道德感,連他小媳婦那都是在 KTV 認識的陪酒老妹兒。

結婚對鵬哥來說,只需要一個過分年輕的女人為他的優渥生活增添幾分拿得出手的樂趣。且這個女人必須接受的了他花天酒地的行為。無疑,小媳婦“鬧鬧”是最合適的——

對,連個正經八百的姓名他都未曾向一幫兄弟正式介紹。本來就是三婚,恢弘盛大的婚禮直接跳過,請一些親朋好友吃了頓飯也就拉倒了,至今無人知曉鬧鬧姓甚名誰。

這都不重要,鵬哥第一個前妻給他生過倆孩子,他壓根不指望鬧鬧傳宗接代相夫教子。她就好比劉鈺送上門的那樽銅蟾蜍,甭管是否真有保佑他發財的本事,只要體面好看就行。

張勳可因此更郁悶——顯而易見,本不是今天主角的劉鈺,有鵬哥騎士般如影隨形,再加上大胖臉上赤裸裸的欲望,不了解二人真實關系的,大多都投去了暧昧的註目。捎帶腳的,劉鈺成了賓客中最搶眼的那個。

經由鵬哥好頓熱情的介紹,得知她是地地道道的出馬仙後,眾人的目光中又多了幾絲別樣的色彩。

張勳可實在受不了大家賠笑在側的恭維樣,劉鈺的忽視又加深了心底的郁悶,他退出店門,與絡繹不絕的行人背道而馳,直奔洗手間旁的吸煙區,倚著墻壁上一片飛鳥塗鴉,從牛仔褲口袋裏掏出煙盒。

寶藍色的煙盒明晃晃的“迎春”映入眼簾。翻把兩三遍,他抖出一支煙叼在嘴角,醞釀了好半天咬破煙屁股裏的爆珠,就那麽含著吸吮。

他不抽煙,沒有火。

清甜的檸檬香精味混雜著不能燃燒的煙草氣卷入口腔深處,卻比燃燒的煙帶給他更強烈的滿足感。

他上高中的時候有陣子嗜煙如命。

常常溜進父親的書房從儲酒櫃底下摸出一條華子,拿去分給天天跟他瞎混的嘍啰們。

劉鈺有句話說的沒錯——他就是白長了副大個子,眼界不如芝麻粒子大。上學整天不學習跟一幫體育生在後排看小說、玩游戲,哪個兄弟惹了事,他帶頭去茬架但他自己鮮少動手,往往都是吸著煙站在最後邊指揮那些楞頭青往前沖。

每每面對“戰爭”場面,他覺得自己就像個威風凜凜的將軍,叉著腿,懶歪歪地杵在原地,絲毫不怕哪個打得頭破血流。

他有錢。

他可以買別人為他賣命,也可以買個息事寧人的結果。

後來,有次約別校高三幾個驢馬爛子打架,好巧不巧約在了劉鈺回家必經的小樹林裏。

看到他們烏泱烏泱的身影,她刻意繞路走。

他眼尖,偏嘴欠喊她。

一大幫流裏流氣的少年就那麽被一身水粉連衣裙的少女吸引過去。

和他對峙的十幾個團團圍住她,把她當成了他的小對象,揪過她的脖領子,將人拖到他面前,指著她的臉威脅他——再敢嘚瑟就扒光他小對象的衣服。

他什麽都沒說,笑得很下賤,一點沒有急著救她的意思。當她被按著肩膀跪下來時,他叼著煙慢慢蹲下,將煙氣吐在她憤怒的眉眼上,要她求他。只要她開口,他就替她教訓這群烏合之眾。

可她沒有開口。

準確地說,她都來不及表達自己的想法,那團煙迷了她的眼,表情呆滯了片刻,馬上她就渾身哆嗦地掙紮站起,晃蕩著腦袋呵呵發笑。

她的聲音再不覆往日讀課文時的恬然。好像一個有嚴重氣管炎的老頭子,含著一嗓子濃痰,笑出可怕的風箱抽氣聲。

少年們被她怪異的樣子嚇到了,不知誰喊了一聲“有鬼啊”紛紛四散逃開。唯有他被她陰森的眼神震懾住,蹲在那裏仰頭與口齒流涎的她兩兩對視。

時間在對視中被拉得漫長無比。

他都不知道過了過久,可能是兩分鐘,也可能是半小時。

他只記得自己的腿都蹲麻了差點給她跪下的時候,她滿臉糾結,站都站不穩還費勁巴力去翻書包,翻一會兒就得歇一會兒,邊歇邊笑,好半天才摸出一桿巴掌長的銅煙鬥,顫顫巍巍伸到他面前,勒令他拿出一根新煙撕碎扔在鬥眼兒裏點上。

他大腦一片空白,卻還按照她的要求一一做到。

煙鬥燃起煙霧的剎那,她皺起的五官立刻放松了,頹然跪倒在地,就那麽握著煙桿放在鼻子前,喘著粗氣吸煙火。

吸了一會兒,她灰土般的臉色也恢覆正常些了,這才開口對他說了那一整天唯一的話。

“滾,以後別他媽在我面前抽煙,嚇死你我可不負責!”

話音剛落,他撐起酸麻的腿腳,轉身踉蹌逃走,甚至不敢回頭看她一眼。

再後來,他戒了煙。

那時已經快高考了,他和她的交集變得越來越少,因為他實在沒膽子再去招惹她。

何況她也不常來學校,怪病日覆一日折磨著她,老師同學全都習以為常。

平時班裏舉辦各種活動她被排擠成了小透明,孤單地坐在角落裏,總是面無表情。但她不在的每個日子,她是全班課間休息最值得探討的話題。

他們給她取外號叫“老瘋子”。笑話她沒爹沒媽、又慘又窮還不肯上操場主席臺接受捐助,說她裝清高。男生們三五成群把她發病時的模樣當作小劇場來打鬧,女生們則尖酸刻薄嘲笑她整天穿過時又山炮的衣服……

他雖然沒有參與,卻也沒有阻止,只是默默地戒煙來證明自己與他們不一樣。

他不討厭她也不嫌棄她,還為了她努力戒掉壞習慣,

他是個多麽有情有意的好男人啊!

上了大學以後,慢慢的交了女朋友。有些女孩子很喜歡吸煙,他並不介意她們如何。

可當一張張猩紅的小嘴叼起煙卷時,他總會想起那個驚慌逃離的夜晚——

那個差點被他害得挨頓打的姑娘,她還好嗎?

如果當初他再勇敢一些,攙扶起虛弱的她把她安全送回家,那是不是,在她看來,他和別人不一樣?

然而所有的念頭都是虛的。

就像手裏這根煙,沒有火來催化它,它不過是個華而不實的廢物。

這是他連日觀察發現是她最常抽的牌子。給人看事的時候她隨手點燃一根,微微張開粉粉嫩嫩的小嘴吐著煙指點迷津,迎來送往人間客,他始終是個觀眾。

好像,也只配當個看客了。

但真的只能這樣了嗎?

他真的沒資格親自為她做些什麽嗎?

突然,褲子口袋嗡嗡地震動起來。

張勳可猛一激靈收回思緒,忙不疊把手機掏出來,看到屏幕顯示的是她的名字,毫不猶豫接起——

“呃,餵?鈺、鈺姐,你找我——”

他的不自在並未引起她過多的關註,反而操著一股急切的語氣,大聲打斷他:“你在哪?快回來!你老叔……雷、雷春龍跑來鬧事了,正和周總兒子撕吧呢,趕緊過來,都他媽快動刀子了!”

她的聲音融入一片鬧哄哄的背景,聽筒裏傳來一聲尖叫,電話就掛了。

他當即大腦“嗡”了一下,隨便團吧團吧手裏的煙揣進口袋,拔腿往回跑。

不為別的,就為她這一通電話。

他反反覆覆對自己說:只要你需要我,那我就還來得及。

一定,一定來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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