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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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翠遠山不再是單一的色調, 初時山坡上常見橙黃,那是迎春條自坡頂垂下,畫出一道道黃色“瀑布”。

迎春花吹響了春天的號角, 杜鵑、山桃花、野堇、刺玫相繼開花, 徜徉在春風裏,與山蜂作伴。

五月的山林, 更是色彩繽紛!

牽牛花攀著樹枝藤條掛出一串串彩色花鈴, 在風裏唱歌,在陽光下熱舞。

槐樹卻是不同, 獨愛白色, 遠遠望去,好似山中精靈頭戴婚紗身披純白嫁衣,窩在心上人胸懷。

白雲嶺漢子成群結夥進山打獵, 只三五個壯漢留在寨子,或是在周邊砍柴,或是在家裏編竹簍草鞋。

這個季節, 山中野物多,有那才離了娘獨自生活的狼崽豪豬崽亂躥胡闖,說不得就跑寨子來。

因此, 白雲嶺漢子輪流在家看護。

謝燁帶著柏翠柏青去摘槐花時, 一路上被人三推五阻。

“阿蒼不在,你和倆小的出去萬一碰上野物咋整?”

謝燁好說歹說, 末了, 人非要柏松跟著才肯放行。

柏松在前面帶路, 柏青跑前跑後, 拎著細枝拍打路邊的花花草草,謝燁跟柏翠跟在後頭。

“大嫂, 河道就有槐樹。”柏翠委婉提醒。

“我知道,那邊槐花被打的就剩頂頭的,咱們夠不到。”謝燁當然知道河道有槐樹,只是,她心心念念的是進山時,柏蒼帶她走過的那片槐樹林。

為了滿載而歸,她準備了兩個大背簍,三個籃子,小背簍歸柏青,她跟柏翠一人背一個大背簍,籃子暫且放在背簍裏。

至於柏松,他是從菌子林被人叫來的,沿路找了別家借了一把鐮刀。

當然,不止家夥什帶的齊全,謝燁還帶了午飯和水囊。

四人到槐樹林時,雖沒到晌午,林子卻熱的如蒸爐。

看著漫山的槐花,謝燁拍手,“來來來,先吃飯,吃飽喝足有幹勁兒,要不了半個時辰咱們就能往回走。”

這邊是出山的必經之路,嶺上漢子定期會在附近打獵清路,柏松還跟著一道來過。

柏翠和柏青卻是從沒來過,知曉從這裏一直往外走就能出山,很是新奇。

尤其是柏青,順著小路往槐樹林裏鉆。

“有蛇。”謝燁嚇唬他,“而且那邊坡路陡得很,底下就是大河,你要掉下去直接就被沖走了,我們三都不會水。”

路本就窄,還被草遮掩的幾乎看不到,柏青探頭看遠處路的盡頭,低低道:“二哥會游水。”

“哈!”柏松仰頭冷笑,“我可救不了你,那河比咱們河道十個還寬,我可不敢下去。”

柏青皺眉,依依不舍往槐林深處看,包子臉皺成一團。

謝燁找了陰涼處,踩著樹根下的草道:“快回來,以後等你大哥不忙了,我讓他帶你出山。”

聽到出山,柏青眼睛亮了,整張臉都開始放光,不過只一瞬,憤憤道:“大哥啥時候能不忙啊,他天天忙!”

他又不是沒求過大哥帶他出山玩兒,可大哥心狠的很,不帶他就算了,回來還打了他一頓。

見沒忽悠到人,謝燁失笑,低低道:“越來越機靈了,竟然沒忽悠成!”

柏松捏了菜角子吃,笑道:“你以為之前沒鬧過,把自己餓了兩天,結果大哥回來還給收拾了一頓。”

自那以後,就徹底老實了!

也就去年的事兒,彼時張家給春水姐準備嫁妝,他大哥帶人出去買料子喜糖,一道出山的人挺多,弟弟就鬧著要跟去。

雖然出山的人多,可帶的東西也多,再說春水娘和春水一道跟著,多了兩個婦人,腳程本就慢,再帶個孩子,萬一路上遇見狼群······

弟弟撒潑打滾,跟著人一路追到對面山頭,被四叔抱了回來。

回去依然哭鬧不止,還硬氣的不吃飯,直接給自己餓了兩天。

“人硬氣的很,黑天白日的坐門檻上哭。”見弟弟磨磨蹭蹭往來走,柏松故意放大音量,“大嫂,你是不知道,自己哭著哭著忘了看地上蟲子玩,突然記起來又嚎一嗓子,把我嚇得一激靈又一激靈。”

柏青走近了聽著話音才察覺不對,大聲道:“我才沒有。”跑著撲上去捂二哥的嘴,還咋呼道:“我沒有我沒有。”

紅撲撲的臉蛋也不知是被熱的還是氣的,真像一顆蘋果!

“大嫂,別聽二哥胡說,我,我······”他轉頭看謝燁,想著如何才能給自己狡辯。

靈機一動,大聲道:“我只是覺得好多天不見大哥,想大哥,才哭的。”

謝燁正在沖面糊糊,聞言擡眼看他,“是不?擔心你大哥啊,那是知禮懂事的孩子,可要是撒謊······”

柏青吶吶不說話,松手低頭摳樹枝。

見他還知道心虛,柏松哧哧笑,招來白眼。

柏翠卻是給弟弟使眼色,她知道大嫂是在教導弟弟,很是配合。

柏松嘟嘴,看看攪面糊糊的大嫂,又低頭摳弄樹枝。

謝燁端起竹碗聞了聞,瞇著眼感慨:“好香啊,來,你們誰喝?”

“我我。”

“我先來我先來。”

柏松、柏翠爭前恐後,伸長胳膊。

謝燁自然是先給柏翠,笑道:“男子漢大丈夫,要讓著女孩子。”

柏翠接過碗,樂淘淘道:“我知道,大嫂喜歡知禮勤快,還勇於認錯的孩子。”

直到三人都喝上香甜的面糊糊,柏青才有勇氣擡頭看人。

三人時時關註著他,在他擡頭的一瞬,或轉頭看遠方,或低頭喝面糊糊,謝燁直接瞇眼假寐。

柏青見二哥和姐姐都吃上了,沒人在意自己,大嫂更像是睡著了,心裏有些惶恐。

“哇啊——”大哭著朝人撲過去,他不要被大嫂討厭!

謝燁端碗的手伸遠,左手攬住人。

“嗚嗚嗚大嫂,我,我不是壞孩子。”柏青哭得滿臉淚,抱著人又傷心又害怕,“我,我是哭鬧了,我,我以後再不,不鬧了,別,別不要我。”

見把人嚇到,謝燁放下竹碗,攬著人靠在自己懷裏開導。

“我們小青是好孩子,知錯認錯,還勇敢的很,陪著大嫂來這麽遠的林子摘槐花都不怕累,有擔當又勤快,是小小男子漢呢!”

柏青淚眼婆娑,抓著謝燁衣服哽咽道:“那,那大嫂還喜歡我嗎?”

“喜歡,當然喜歡。”謝燁端過竹碗餵他,“來,嘗嘗四嬸做的炒面糊糊香不香?”

柏青轉頭躲開,從懷裏掏出帕子胡亂擦了臉,才接過碗。

“我們小青還愛幹凈呢,是白雲嶺最乖最懂事的孩子。”謝燁誇他。

炒面糊糊是麥面豆面混合炒熟,加鹽或糖,沖水後做成的,面上漂浮的油水勾勒出一道道彩色光圈。

柏青瞇眼,“香,還甜甜的。”

“等榛子松子山核桃下來,大嫂給你做鹹口的炒面,吃著也很香。”

天本就熱,懷裏再靠一個“小火爐”,那滋味可想而知,謝燁卻沒把人推開,自己捏了菜角子吃。

柏松見兩人這般親熱,尤其是大嫂,仿佛沒聽見剛才弟弟說的最後一句話。

他咬著菜角子看向遠處,吃完饃裝作嫌棄的樣子扯弟弟,“來來來,站遠點,靠一起不熱麽?”

柏青更往謝燁懷裏躲,“我不熱,我不熱。”

“你不熱大嫂熱。”柏松板臉。

柏青這才轉頭看謝燁,見人臉上有汗,將碗塞二哥手裏,撿起丟在一旁的桐葉扇風,“我給大嫂扇風。”

很是賣力,邊扇邊道:“大嫂,涼快不?”

謝燁笑著捏住他的小手,道:“涼快,不用扇,先吃飯,一會兒還得給我幫忙哩。”

“嗯,我幫大嫂撿槐花。”柏青大聲答應,依偎著人坐在草地上吃飯。

見他終於安生了,柏松才裝作不經意的樣子提醒道:“出去可別亂說,大嫂就在咱家,哪會不要你。”

“是馬驢子,總是笑話我,說大嫂遲早不要我。”柏青嘟嘴,很是不忿。

柏松了然,他就說弟弟咋會無緣無故說出那話,心裏卻是發狠:好你個馬驢子······

謝燁冷笑,安慰小人兒,“別聽他瞎說。”

這段時間馬大壯兩兄弟都在各家幫忙幹活還人情,她還以為消停了,沒成想人還在背後作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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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翠卻是直接聯想到馬驢子又欺負弟弟了,橫眉冷臉道:“咋,馬驢子又打你了?”

“沒打我,就是前兒晌午我去菌子林叫二哥吃飯,碰見他了,說了好些大嫂的壞話,我要走,還拉著我不讓,要我跟他去打柴。”

柏翠磨牙,“這個馬驢子定是沒憋著好!”末了告誡弟弟,“以後見著人跑遠遠的,跟著他哪天被拐到山裏打你,喊人你都沒得喊。”

柏青怕怕的往謝燁跟前縮了縮,“我知道,我不跟他走。”

吃飯的間隙,四人歇了一會兒,吃飽喝足又休息好,才開始幹活。

柏青爬樹砍了兩根長長的槐樹枝條,邊扒樹皮邊道:“背簍籃子放底下,用這個打,槐花直接就掉裏面了。”

末了,他背小背簍上樹捋。

謝燁找了不算高,且槐花茂盛的枝條,將籃子背簍放底下,她跟柏翠抽打樹枝。

槐花伴著樹葉簌簌落下。

柏青在底下急得團團轉,又要將地上的槐花掬到籃子,又得挑揀落裏面的葉子。

景是美的,稱得上落英繽紛,可效果······一頓操作猛如虎,一看戰績一杠五!

地上厚厚一層,籃子背簍裏卻是沒多少,堪堪遮住筐底,而且,樹葉槐花混雜,還得挑揀一遍。

謝燁喘著氣道:“不行不行,這樣太費事了。”

仰頭看槐樹,有些枝條不粗,但花束很是茂盛。

“小松,小松。”

柏松正坐在樹幹上捋得起勁,聽到喊聲掀開枝葉探頭看來,“大嫂咋啦?”

“這樣打太累了,你幫我們砍幾根不是很粗的枝條,我們在底下捋。”

手捋的幹凈沒葉子,捋完的枝條拖回去還能當柴燒。

柏松找了不是很粗的槐枝劈砍,而後往地上扔,有些掛在樹梢,他還得搖晃枝幹晃下去。

柏青在樹底下喔喔大喊,跑著幫忙拖槐樹枝。

不一會兒,枝條堆成了一座小山,柏青藏後面根本就看不到他人。

“夠了夠了,這些捋完再換別的樹砍。”謝燁叫停。

柏松又坐回粗壯的樹桿上,用鐮刀鉤著捋。

謝燁、柏翠、柏青三人坐樹下,一串串的槐花輕輕松松落到籃子裏,一時之間,林子又恢覆了安靜。

晌午太陽正盛,林子遠不及早晨熱鬧。

估計野雞山鳥也進入午休時刻,嘰嘰咕咕、吱吱喳喳的叫聲明顯少了,偶爾響起一兩聲咕咕,好似入睡的野雞說了一句夢話。

山蜂依舊勤勞,成團成群鉆入花叢,大批量飛過時,樹下三人屏氣凝神定定不動,卻還要轉著眼珠註意山蜂動向,就怕一個不小心,落在身上的山蜂給自己來一針。

待山蜂大軍一走,紛紛長舒一口氣。

見大嫂也害怕,柏青直樂,仰頭哈哈大笑。

樹上的柏松就沒這麽幸運了,山蜂正忙著采蜜,他將枝條鉤來,自然引得山蜂不樂意,手上已經有兩大包。

好不容易捋滿一簍子,滑下樹跳腳甩手。

“啊,二哥被蟄了!”柏青一骨碌爬起身跑去看。

柏松抱著手呲牙咧嘴,卻依然嘴硬,“沒事兒沒事兒,蜂刺拔出來就好了。”

柏翠大笑,“鐮刀都沒你嘴硬,來吧,大嫂帶了蒜。”

蒜瓣咬開,用破面處擦腫脹的大包,那滋味,柏松呲牙咧嘴無聲吶喊。

謝燁以為要使勁兒擦,特意加了力度不停摩擦。

柏松實在忍不住,抽手道:“可,可以了,我找點婆婆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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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在白雲嶺,謝燁才知曉蒲公英也叫婆婆丁,皺眉道:“有用嗎?”

“有有有。”柏松應著話人已經跑遠。

因著此一出,他也不上樹捋了,直接砍了好些槐樹枝,自己也坐陰涼處捋。

林子本就沒人聲,大家又都各自忙碌手上活計,很是靜謐安逸。

幽怨淒涼的嗚咽聲傳來時,四人擡頭面面相覷。

“嗚~~~”······“嗚~~~”······

柏青瞪圓了眼睛,連滾帶爬鉆謝燁懷裏,柏翠也往她跟前靠。

謝燁很不想承認自己害怕,可裸露在袖子外的手腕早在聽到第一聲時就起了雞皮疙瘩!

柏松距離三人有些距離,側耳聽著聲來處。

可深山老林裏,回音從各處傳來,他沒搞清楚聲源處,只覺後背涼颼颼,拎了鐮刀站起身,還是沒聽清,拎著籃子往來走。

“大嫂······”

謝燁攬住柏青柏翠轉頭四看,道:“誰在哭吧!”

要說真有鬼,那玩意不得深更半夜出來麽,現在可是大中午!

可放眼周圍,目之所及皆是枝幹黑黢黢的槐樹,她心裏又很是不確定。

槐樹,在古代也叫鬼樹,非公卿侯府,都不能往院子種這玩意。

謝燁起身拉著柏青柏翠挪了幾步,走出樹蔭,站在太陽底下。

見她這動作,柏松摸了摸胳膊,也跟了過去。

“這附近是不是有別的寨子?”

如果有寨子,那一定是人在哭!

柏松警惕地環視,壓低聲音道:“不肯能,就咱們白雲嶺離這近,別的寨子來這得走四五天。”

淒楚幽怨的聲音斷斷續續,在林子裏實在辯不出方向,謝燁看向他,“要不,我們去看看?”

柏松心裏也在犯怵,不過強撐而已。

弟弟妹妹小不說,大嫂也是婦道人家,他得拿出些男子漢氣概來護著三人,握緊鐮刀看向槐樹林深處,“我去看看。”

硬著頭皮走了幾步,又返回來將鐮刀塞謝燁手裏,“大嫂,你拿著。”

他自己抽了一根槐樹枝,上面槐花已經被捋幹凈,大大的分叉配著枝葉宛如一個綠扇子。

“我們一道去。”謝燁給柏青柏翠兩人也塞了根樹枝,四人貓著腰往林子裏鉆。

地上的草不算密,但太陽能眷顧到的地兒,不缺野草,長勢也是非一般的好。

走出一段距離,嗚嗚咽咽的聲兒越發響,大概能聽出個方向。

謝燁柏松對視一眼,兩人中間的柏青、柏翠一手拽樹枝,一手緊緊捂著嘴,眼睛瞪得大大往四處看。

四人折了方向,往聲源處去。

可是······

“咋沒事兒了?”柏松低低問。

他們才轉了方向,沒走幾步就沒聲兒。

原本聲音幽幽怨怨,時斷時續,謝燁也以為只是停一會兒,可現在,停了估計有五分鐘了吧!

她不由攥緊柏翠的手。

這一片已經脫離林子外圍偏向裏面了,樹大枝粗,葉子也茂盛,兩樹之間偶有間隙,陽光趁機落下。

謝燁拉著人站在陽光下側耳細聽,還是沒等來聲響,立即道:“我們回去。”

不怕時斷時續一直響,就怕那玩意斷斷續續,在他們靠近時又沒了聲兒。

這是最恐怖的!

結果,三人轉身沒走幾步,徹底擡不起腳。

“嗚~~~”······“嗚~~~”······

又響起來了,且還越來越近。

柏松咬牙,轉身大吼,“誰在裝神弄鬼,出來!”

他的喊聲在山林飄蕩,那聲音果然沒了。

“出來,出來。”柏松對著四面八方喊。

“出來~出來~出來~”回音綿延不絕,卻又越來越弱。

可惜,槐樹林徹底沒了動靜,好似之前的聲音是他們的幻覺!

見柏翠緊緊摟著柏青,兩人閉眼抱在一起瑟瑟發抖,嚇得都快哭了。

謝燁提氣道:“誰家嫂子,咋的,你男人打你了?跟我說說,我幫你收拾你男人,絕對讓他以後不敢再打你!”

可惜,林子還是沒聲兒。

柏翠、柏青睜眼看來,謝燁笑著摸上兩人腦袋,“沒事兒,有人在哭。”

柏松揮舞著樹枝往聲響最後消失處跑,“出來,再不出來我可回家喊人了,你誰家的,藏在林子裝神弄鬼嚇唬人啊——”

他自己一個後仰一聲慘叫,嚇得謝燁三人齊齊一激靈抱在一起。

見樹幹上掙紮的人,柏松大喊,“大嫂,快,有人上吊。”

謝燁一把抱起柏青,鐮刀塞給柏翠道:“跑,趕緊去救人。”

柏翠拎著鐮刀跑,二哥的身影已經消失在林子裏。

三人才跑過去看見人,就聽柏松喊道:“春水姐,春水姐······”

一灰衣黑褲人吊在樹上,頭發亂糟糟看不清臉,柏松抱著人雙腿往上推。

見真是人,謝燁將柏青塞柏翠懷裏,扯過鐮刀飛跑過去。

只是,人跑過去了,鐮刀也在手,卻夠不到繩子,她抱住人雙腿,“小松,你上樹去砍繩子。”

活沒活的,先把人救下來再說。

察覺到抱住的人微微掙紮,謝燁大聲罵道:“咋這麽沒骨氣,別人讓你活不下去你就上吊,你是沒手還是沒腳。”

“再不濟也得讓他也不好受,你這上吊了能咋,我跟你說,死後化成厲鬼去報仇,那都是騙人的,人死了啥都沒有。”

柏松已經爬上樹,鐮刀刃對著樹幹上的麻繩一頓磨,三五下的功夫麻繩散開,他狠狠一刀劈下。

最後一根細麻繩斷開,謝燁只感覺抱住的人往前倒去,微微松手讓人掉下來,扶著肩膀堪堪站穩。

頭發後的人臉終於露了出來,蠟黃的膚色滲著慘白,幹裂起皮的嘴唇透著烏紫色,眼睛半闔。

“春水,春水······”謝燁叫了兩人,見人眼皮抖動,轉頭對柏松道:“小松,你跑回去拿水囊來。”

“嗯!”

看著柏松跑遠,她才四看,這一片幾乎沒人來,因此,草地上幾行腳印很是顯眼。

見柏翠摟著柏青站在不遠處,安慰道:“沒事兒,是你們春水姐姐。”

“來,把這兒的草踩一踩。”

柏翠拉著柏青小心翼翼上前,將地上的雜草踩平,謝燁將人輕輕放在地上。

張春水殘留的意識告訴她,她沒死成。

內心又是氣餒,又是惶恐!

沒死成,她又能到哪去?

白雲嶺?娘家,她是出嫁女,娘家咋會收留她!

馬家寨?婆家,那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地兒,要她回去還不如死了算了。

如是想著,眼角滲出淚水,咬緊牙關嘴唇抿得死緊。

見水囊已經遞在嘴邊,人就是不松嘴,謝燁咬牙惡狠狠道:“這會兒倒是知道硬氣,別人欺負你時咋就不知道還手反抗?”

柏松見大嫂已經恨不得上手掰牙,勸道:“春水姐,你先喝點水,咱們一道回家,有啥事你跟張叔張嬸說,讓他們給你做主”

“再不濟,還有阿強哥。”

最後一句話令張春水動容,她喉結微微滑動,睜開眼看人。

三個孩子她自是認識,只是······

謝燁臉色不好,不止因張春水尋死覓活。

柏翠柏青還小,經這一遭驚嚇,也不知會不會有心理陰影?

見人盯著自己,沒好氣道:“喝水,啥事兒都沒自己命重要。”

“要真有事兒,也得先把自己身體養壯實,丁是丁卯是卯,真刀真槍幹一場再說誰先死!”

張春水看向水囊,可惜,她沒一絲絲勁兒,只能幹看著。

人緩過來了,謝燁松了口氣,扶起人腦袋靠在自己腿上餵水喝。

也不知是原身的胡人血統本就暴躁易怒,還是她自來這裏就一直不順,心裏窩著火,現在見人面色如土,頭發幹枯蓬亂,比之乞丐還不如,又想揮鞭子打人了。

為了壓抑心頭的火氣,轉頭看向他處。

結果,還不如不看!

草叢裏一道道踩踏過的痕跡,繞來繞去,也不知在這裏徘徊了幾天,如果她沒記錯,往那邊走就是河道······

謝燁握拳,狠狠捶在地上,

“大嫂······”柏青低低叫道,挪過來擡起她的手看。

謝燁扯出個難看的笑容,“我沒事兒。”

張春水喝過水,掙紮著要坐起身,柏翠過來扶她。

“嫂子,給你添麻煩了!”自柏青叫嫂子,她就反應過來,這就是二哥提過的柏蒼哥的媳婦,聽說還是山外的姑娘呢!

張春水微微打量人,巴掌大的小臉白白凈凈,只看著就跟山裏姑娘不一樣,只是沒想到勁兒是那麽大。

抱著她的腿,箍得死死,她咋踢都沒掙開。

謝燁心裏憋著火,給人沒好臉色,直接道:“要是能走就自己走,不能走我不介意把你擡回去。”

張春水面露難色,為難地看向柏松柏翠。

柏翠對她微微搖頭,扶著人起身。

臨走之前,謝燁看了看地上的麻繩,直接拎起來掛肩上。

她牽著柏青走在前,回到背簍處風風火火挑著大串槐花捋下來,直到人回來才開始收拾背簍籃子。

柏翠扶著人靠在樹上,拿了菜角子遞過去,“春水姐,先墊吧墊吧。”遞過去後沒再管,埋頭幫人沖面糊糊。

雖是半個巴掌大的菜角子,可張春水卻覺得有千斤重,捧在手裏不知如何是好,淚水瞬間糊了眼,嘴唇顫抖著泣不成聲。

聽著動靜,柏翠手上動作一頓,覆又繼續,只是,心裏卻堵得慌。

人都已經活不下去要上吊,謝燁哪還有心思捋槐花,等著人吃飯的功夫將割下來的樹枝整理到一起,用砍爛的麻繩胡亂串了一下,回去時一路拖著。

柏翠扶著張春水,中間是謝燁和柏青,柏松背著背簍走在最後,他和謝燁輪換著拖柴。

回程與來時相比,明顯慢了,眼看太陽掛在樹梢上搖搖欲墜,謝燁著急。

必須趕在太陽落山前回到白雲嶺,即便回不了家也得走到對面山頭。

太陽落下後,山裏的天黑的尤其快,而且好些野物也會出來覓食。  本書由LK團隊為您獨家整理

“小青,你和姐姐扶著春水姐快快走,我和你二哥在後面追你們。”

柏青扶了扶肩膀上的背簍,小跑著追上去。

謝燁回頭看柏松,見他滿額頭的汗,心裏後悔,“柴扔在路邊吧,明兒再來拉。”

眼看爬上山就能看到家,再說到山頂叫人來幫忙也成,柏松不想丟,咬牙道:“我可以,我們快走。”

“不行,我說丟就丟,我們必須趕在天黑前回去。”見柏松不當回事兒,謝燁厲聲呵斥。

前面的張春水聽到聲音,咬著嘴唇忍著淚水加快腳步,可是,她已經在山裏鉆了五天,前幾天都是在對子房煮點稀粥,也就剛才吃了一頓飽飯。

可身上依舊沒力氣,要不是柏翠扶著,她早癱倒了。

這廂,謝燁剛兇完松柏,叫人丟下柴加速趕路,才轉身就看到張春水左腳拌右腳,連帶柏翠都摔倒。

她將籃子塞給柏松,催促道:“快走,快走。”柏蒼進山了,她把人弟弟妹妹帶出來,這要碰見野物出個啥事兒······大踏步上前,一手扶起柏翠,“腳扭到了?”

“沒。”柏翠站起身拍打褲子,槐花掉了一地,估計有半背簍,她很是心疼。

“你和小青走前面,能跑就跑,別跑到我們看不見就成。”謝燁說著彎腰拉張春水,背簍的槐花從頭頂簌簌落下,她沒顧得上管,拉起人將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半扶半摟著人往前走。

張春水雙腳使不上力,只能拖在地上,她緊緊咬住嘴唇,任由淚水肆意流淌。

太陽很是不解風情,一點都不體諒歸家心切的人。

夕陽的最後一角消失在山頭,潮氣在林子快速蔓延,遠處白茫茫一片。

一行人只顧埋頭趕路,寂靜的林子,只剩呼哧呼哧的呼氣聲。

霧氣越來越大,五米之外的景物已經是若隱若現,謝燁擔心走在前面的柏翠柏青出意外,叫道:“翠兒,小青,來,咱們走一起。”

林子霧氣大,天色越發昏暗,柏翠心裏也害怕,不過她知道大嫂現在顧不過來,自己緊緊拉著弟弟,走路時眼看六路耳聽八方。

柏青害怕的緊,察覺到手上的力道越來越大,見姐姐目視前方,他抿著嘴唇緊緊跟著姐姐不步伐。

“阿松,阿松······”

山上隱隱約約傳來呼喊聲,柏青打了個抖站定,聽清楚後大喊,“大哥,大哥,我們在這兒······”後半句已經帶上哭腔。

張春水更是嗚咽出聲。

謝燁不理她,任由她哭,只顧架著人往前走。

柏松亦是大聲回應,“大哥,我們在這兒。”

山頭上亮起的火光好似聖光,一瞬間,所有人心裏都安定下來。

柏蒼聽著呼喊聲,拿了火把率先往下跑。

林子霧氣重,他只能憑著呼喊聲判斷距離,待隱隱約約看清人影時,懸著的心終於落下來。

只是,越走近,心越沈得厲害。

柏青看清人,掙脫牽姐姐的飛奔過去,“大哥,你咋才來嗚嗚嗚嗚······”

扶住撲到腿上嚎哭的弟弟,柏蒼看向謝燁。

見人額頭汗水打濕頭發,淩亂的貼在眼角眉心,嘴唇抿得緊緊,即便夜色朦朧,也能看出臉色不大好。

“大哥,春水姐姐······”柏翠舔著嘴唇,不知如何說。

柏蒼這才看向謝燁摟住的人。

這一夜,白雲嶺喧鬧又壓抑!

小孩子只覺大人又說不完的話,在家裏進進出出好幾回,大半夜了還不睡。

成年人卻是心裏壓了一塊石頭,想念叨幾句,卻又不知從何說起,只得唉聲嘆氣。

*

進山五六日的人趕在日落前回來,而且滿載而歸,白雲嶺沸騰了。

柏蒼回家才知曉家裏人都出門,看著天色,水都沒顧得上喝一口,便叫了人打著火把來尋。

人是沒出事兒,卻碰上了白雲嶺的出嫁女尋短見,將人救下來帶了回來。

春水被婆家人磋磨的活不下去了!

隨著尋人的人、被找的人一道回來,這個消息如同插了翅膀,飛速傳開。

甚至,人還在溝底,消息已經傳到頂頭上坡!

看著堵在路口的人,謝燁本就不大好看的臉色,徹底黑了。

原本以為回寨子,能快快回家喝口水歇歇,可萬萬沒想到,張家竟然不讓人進門。

別說進門,直接堵在岔道口,不知道的人還以為這路口都是他家的呢!

張強後槽牙咬了一路,這一刻,恨不得將面前人撕了生吃,“爹娘,大哥,你們這是要幹啥?”

小妹被馬家磋磨的活不下去,今兒要不是柏家嫂子和阿松幾個碰見,他們說不得連妹妹最後一面都見不到。

活物在林子裏都難活,一個人吊在荒山野嶺,得引來多少野物啃食?

張強不敢想,他現在心裏只一個念頭,柏蒼以後就是他親哥,柏家嫂子以後就是他親嫂子!

“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劉氏板著臉,看著二兒子背著的人,厲聲道:“春水,你私自跑回來你婆家知道嗎?”

若是沒打招呼自己跑回來,還讓親家以為人跑了,阿剛的親事豈不是······這可不行!

劉氏上前擡手拍打兒子背上的人,“你個不省心的,是不是沒給你公婆說自己跑回來了,你個喪門星······”

喪門星,喪門星,又是喪門星!

謝燁都能想象出劉氏接下來的話,艹,她推開旁邊的柏蒼,大踏步上前,一把將人掀開。

“喪門星!哼,你怕是不知道,只有喪門星才能生出喪門星。”

個老貨,自己還是女人,都不心疼自己的女兒,活該被被臭男人磋磨,還給人當牛做馬洗內褲!

劉氏後退了幾步差點跌倒,幸好有人扶住了她,瞪圓眼睛看向謝燁,“柏蒼媳婦,你手也太長了吧,這是我家的事兒。”

“哼!”謝燁冷哼,“那這個女兒你要還是不要?”

路上靜悄悄,雖擠了好些人裏三層外三層,可沒一人出聲。

“爹娘,你們要不要認小妹,把我也分出去算了,我跟小妹過。”張強大吼,一米八的大男人,被逼得直挺挺跪在路上。

張春水掙紮著要下地,謝燁一把拽起她,盯著她的眼睛,“看到沒?”

“一個人沒出息,撐半口氣活著回來,親生爹娘都不心疼,死了又有誰知道你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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