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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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山裏的夜色, 當真談不上美。

試想一下,黑漆漆伸手不見五指,間或從山上傳出一兩聲淒厲的老鴰叫, 偶爾還有那微弱的光點游移,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鬼火飄呢!

即便夜空星辰點點,也不足以抵消這深山黑夜的恐怖。

謝燁坐在坡道上望著山下, 身後是嘈雜的院子, 鬧哄哄的屋子。

張家是真不打算要出嫁女進門,即便張強跪下以分家為要挾!

張春水被張強背回了柏蒼家, 心疼春水的嫂子嬸子或是帶了換洗衣服, 或是提了米面,來安慰她。

別的不說,先把自個身體養好!

有些人卻不這麽想, 覺得張春水已經嫁到馬家寨,她這自己跑回來,若是馬家寨來要人, 誤以為白雲嶺要毀了這樁婚,那豈不是成白雲嶺和馬家寨的禍事了!

因此,便想著來柏家說道說道, 順便拿個章程, 沒得就這麽讓人不明不白住下來。

柏蒼家的人尤為多,屋裏都沒落腳的地兒!

“翠兒, 你嫂子呢, 叫人來吃飯。”馬氏和其他婦人做好飯, 沒見到謝燁人, 叫柏翠去喊人。

柏翠看了看門外,拿碗夾了些菜, 放了兩個饅頭端出院子。

“柏蒼媳婦這是······”有婦人憂心。

“唉,被張嬸子氣到了吧,你說張嬸也是,春水怎麽說都是親閨女,心咋恁狠!”有其他婦人搭話。

竈房四五個婦人,她們都是年輕一輩,屋裏說事兒輪不到她們插嘴,便來竈房幫忙做飯。

聽這話,卻是沒一人應。

因為她們清楚,自己又何嘗與春水不一樣呢!

今日是春水被婆家磋磨,知曉跑回來也沒個出路,這才尋死。

換做她們,怕是連跑回娘家的骨氣都沒吧!

她們娘家,在更深山裏,說不得沒跑到呢半路就被野獸吃了。

竈房的氣氛陷入沈悶,只竈膛柴火不識人間苦,劈啪作樂!

柏翠看著黑糊糊的人影,心裏莫名的害怕。

她不知道自己怕什麽,只覺得背影好似與黑夜融為一體,再也找不見一樣。

“大嫂——”

突如其來的喊聲拉回謝燁的思緒,她轉頭,見院門口的身影,道:“翠兒,咋了?”

“大嫂,吃飯。”柏翠哽咽,端著碗走近,“屋裏鬧哄哄,咱就在這兒吃,清凈。”說著一屁股坐在人身邊,

見只一雙筷子,謝燁摸上她發頂,“你先吃,我不餓,待會兒吃。”

柏翠將碗塞她懷裏,“我在竈房吃過了,大嫂,你快吃。”

謝燁看著懷裏的碗沈默,好一會兒掰開饅頭做了個菜夾饃遞過去,“咱兩都吃。”

在人開口拒絕前,直接堵了話頭,“你不吃,我也不吃。”

也不知是不是今晚白雲嶺動靜多,飛蟲也趕來湊熱鬧,時不時在周圍飛繞。

謝燁揮手驅趕,轉頭見身邊的小姑娘明顯沒精神,道:“今天嚇壞了吧!”

“還行。”柏翠咬了一口饃,才蒸的饅頭宣軟的很,不夾菜也好吃,後味回甘,越嚼越甜。

覺得自己的回話硬邦邦,連忙補充道:“不知道是春水姐哭時,確實挺害怕!”

若是九十月,她是不敢跟著大嫂去恁遠的地方的,就怕聽到那陰森淒厲抓人頭皮撓人心肺的聲音。

這次著實是沒想到會碰上春水姐,可······

“大嫂,你說只要我們自己能幹,即便沒人撐腰也能說話很硬氣,可······”春水姐就很能幹啊,為人勤快,幹活利索,竈上手藝針線活兒都很能拿得出手!

“我們女人,是不是生來就沒有家?”

一想到自己日後嫁人的光景,柏翠悲從心來。

她也怕遇到難纏的婆家,可山民嫁娶本就難,她還早早沒了娘,別人一說起來就是沒娘教,估計針線廚藝也不咋地。

只這一項,好點的山民就不可能想聘她,她的婚事,又能比春水姐好到哪去?

小姑娘的眼睛蓄滿淚水,即使在黑夜中也泛著瀲灩水光,謝燁卻心疼得無以覆加。

左胸腔,抽著抽著疼,眼裏不自覺漫上濕意。

她閉眼轉頭,只一瞬間,心臟處只留悶悶的鈍痛,好似剛才的劇痛只是幻覺。

“你······”這一刻,謝燁竟宛如莊周夢蝶,分不清她是謝葉,還是謝燁,不由擡手摸上心臟。  本書由LK團隊為您獨家整理

“咚、咚”的心跳自胸腔傳到掌心,一路游走直通耳膜。

見她捂著胸口低頭不作聲,柏翠焦急,“大嫂,你咋了?”

“你也覺得自己走投無路,明知事情敗露終其一生都會背上不檢點沒教養的罵名,卻依然鋌而走險,將那人視作救命稻草······”

謝燁苦笑,這世間,最大的笑話就是旁人自以為是的設身處地!

將心比心,亦不過是道貌岸然者輕飄飄的事後假想罷了!

她自己,何嘗不是這樣?

曾幾何時,看小說時對謝葉很是不齒,覺得她沒腦子,跟著渣男自討苦吃。

可現在換做她自己,不也選擇了跟著柏蒼進山。

落在外人眼中,又何嘗不是選了一條自討苦吃的路!

“大嫂、大嫂······”見人沒反應,柏翠嚇哭了。

不,應該說哭得更慘!

又喊又叫,引來屋裏人的註意。

柏蒼最先察覺,聽到驚喊丟下碗出屋子直奔大門外。

見妹妹哭的淒慘,被她扶著的人卻是毫無動靜,心裏大駭。

疾步上前,拎著胳膊一把將人拉起來。

謝燁懷裏的碗筷掉地上,順著坡路咕嚕嚕滾下去。

“大哥,大嫂她······”

柏蒼沒理妹妹,直接攬住人搖晃,“謝燁、謝燁······”

謝燁緩緩擡頭,對上他的目光,扯著嘴角拉出個弧度。

可惜,落在柏蒼眼裏,既牽強又無力!

“你知道,我不會那樣對你。”

謝燁根本無心聽,註意力全在肩膀上,肩膀處的手好似要捏進肉裏,她循著痛感緩緩低頭看去,“你再不松手,我胳膊要斷了。”

見她清醒,柏蒼松了一口氣,微微放松力道,不過依然沒放開,“困了就回屋睡,今兒跑一天累夠嗆。”

說罷,攬著人轉身往院裏走。

柏翠跟在後頭插嘴,“大嫂還沒飯呢,就吃了個饃。”

柏蒼垂頭,懷裏的人堪堪到胸膛處,臉色白的嚇人,“還吃不?”

謝燁搖頭,低頭時反應過來,掙紮著往後看,“碗~”

早滾下坡,不知落誰家院子了!

屋檐下站滿人,門口被堵得水洩不通。

柏蒼直接下逐客令,“今兒晚了,明兒再說吧。”

他這話,很是不客氣,畢竟春水的事兒沒說出個章程,有些人飯還都沒吃完,不過沒人反對。

一則春水吃住在柏家,又不是自家,人願意留,外人也不好多說什麽。

當然,最關鍵的是謝燁臉色很不好。

經方才坡道上那一遭,白雲嶺的人再一次認識到,山外姑娘跟山裏姑娘不一樣!

山裏姑娘婦人個個勤快,吃得了苦,受得了氣,可謂是忍氣吞聲逆來順受。

可柏蒼這媳婦,半點受氣的話都聽不得。

張家只是覺得春水沒給婆家打招呼私自跑回娘家不好,她就能攛掇春水不認爹娘。

這······現在,山外姑娘都這麽硬氣了?

如是作想的人不在少數。

甚至,連春水自己都覺得,山外姑娘說話做事就是硬氣!

屋裏正當中,掛了一片簾子,白氣自簾後裊裊升起,水聲嘩啦。

她望著簾子,心裏好奇的緊。

柏翠坐在椅子上困得不行,揉了揉眼睛,道:“大嫂,我給你搓背。”

“待會兒,我自己先搓搓。”謝燁坐在浴桶中,用麻繩織成的澡巾搓胳膊。

礙於張春水在炕上,她讓柏蒼在浴桶前掛了一道草簾子,單人床的寬度,堪堪遮住浴桶。

雖然早就看過,知曉人膚色白,可柏翠依然忍不住羨慕,搓背的時候念叨:“大嫂,你好白好白。”

脊背好似白菇,白白嫩嫩,還滑溜溜,不,比白菇還白,像玉石!

娘曾經給大哥一塊玉石,她整理衣櫃時見過,瑩白透光,摸著又滑又暖,大嫂的脊背,就像一大塊白玉。

謝燁察覺手指在後背游走,輕輕的,癢癢的,躲著道:“癢~”微微轉頭看柏翠,見小姑娘這段時間臉頰上有肉肉了,笑道:“你也白,就是臉經常被曬,好好養養,過兩年,你臉也會變白的。”

看著自己的手腕,柏翠笑著搖頭,她再養也趕不上大嫂,不過養養讓臉蛋白點······想著想著,不自覺摸上自己的臉。

張春水只能看見浴桶邊的柏翠,見她眉眼含笑,既羞且期待,心裏很是羨慕。

有這樣的大嫂,日後即便成親,也不會差到哪裏去吧!

畢竟,連幹活往外跑曬黑了臉蛋都要心疼,想方設法給小姑子養白,又咋舍得將人囫圇嫁出去?

靜謐的夜色終究將最後一片光亮攬入胸懷,屋裏陷入黑暗,也安靜下來。

仔細聽,西屋已經響起呼嚕聲。

炕褥軟軟,被子暖暖,沒了在對子房的提心吊膽,可張春水依然難以入睡。

睜眼,是濃的化不開的黑,閉眼,往事歷歷心緒難安,她只能瞪大眼睛直挺挺躺著。

耳邊的呼吸聲變得綿長,以為人都睡著了,才輕輕側身。

沒想到,只這一個動作,屋內便響起輕柔的話音。

“睡不著?”

張春水楞怔,好半響才反應過來,低低幹笑,“吵著嫂子了?”

明明是故作輕松,可出口的話音,卻滿是無奈瑟縮。

估計連她自己都沒察覺。

謝燁望著窗戶方向,雖眼前是深不見底的黑,可她確定,那邊就是窗戶。

“有想過以後要怎麽活嗎?”

張春水緘口,毫無頭緒,甚至,跑出馬家寨時的那種茫然無助再次席卷而來,要將她淹沒。

要怎麽活?

這個問題不止對張春水,對山裏的所有女人而言,是個陌生而又無解的問題。

她們能怎麽活?

自出生就在深山裏,小時候幫娘照看弟弟妹妹,長大一些,八九歲就開始在娘的指導下“學本事”。

縫衣服補襪子,擰線做飯,學著認野菜摘菌子,十一二的時候,剪裁衣服拆洗被面褥子。

這個年紀,已經是能說親的時候,做的飯菜至少能端到客桌,就為了來媒人說親時給人露一手。

十四五,好一點家裏斟酌挑選個為人不錯家境殷實的山民嫁出去,操持夫家裏裏外外,生兒育女。

若是自家本就一般還兄弟多,只一條路,給兄弟們換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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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近山外的寨子,姑娘哪會換進來,都是往更裏頭的黑熊寨、虎頭崗換,甚至更遠的南窯北窯,那裏的山民常年不出山,就靠吃野菜野物過活,偶爾去黑熊寨、虎頭崗換點糧食布匹,聽說常年穿著草裙草衣。

可以說,出生在山裏活下來的女孩子,從不會考慮怎麽活,她們只要學會親娘奶奶的竈頭手藝針線活,會生養就成。

至於在夫家過得不好受磋磨,只能忍著,忍到孩子大了,忍到公婆過世,忍到丈夫轉了性子······

鬢角濕了一大片,張春水恍若無所覺,哽咽道:“ 我不想回馬家,只要不回馬家,咋樣都行。”

哪怕把她說到黑熊寨、虎頭崗,給大哥再換一次親都行!

謝燁轉頭閉眼。

屋內只剩低低的啜泣聲。

時間好似過了很久,久到張春水覺得鬢角都幹了,才聽到回應。

“與馬家的婚事,可以幫你斷了,留在白雲嶺也可以,可,你能受得住嗎?”

親爹親娘的嫌棄甚至唾罵,其他人的風言風語,獨自一個人生活的苦和難······

“白雲嶺各家漢子的性子,你比我清楚,離異回娘家卻又獨居,你能受得住無盡的騷擾流言?即便你心裏發狠要一個人把日子過好讓那些人好看,可現實遠比想象殘酷。”

“老天爺總喜歡與人作對,有時候,苦難,總會無窮無盡湧向已是飽受苦難的人!”

和離獨居的山民女子,一個人的生活,不是靠勇氣、決心、信心就能支撐得起來的。

張春水抓著被子的手緊了又松,想到過往,臉上不自覺放出光彩,可惜,黑夜裏無人察覺。

“我······”她心裏泛著蜜味兒,卻是手足無措,甚至羞於啟齒。

“你想說馬進對你有意思,你倆可以成親過活?”

寂靜黑夜,軟被暖炕,明明是安逸的,可謝燁的聲音無端帶了冷厲,沖散了一室靜謐。

張春水手抖了抖,不自覺放開被子。

“人,總是對自己沒走過的路充滿美好的幻想。”謝燁感慨,她側身,面對柏翠方向,道:“如果你沒成親,或者是與馬家的婚事沒成,即便你爹娘反對,以我對馬進和他家人的了解,你倆成親過得不會太差。”

“但,現在不一樣了!”

“你能篤定馬家人能像以前一樣珍視看重你嗎?”又如何篤定馬進能心無芥蒂,重新一次接納你?

“你們從未一起生活過,對彼此的了解都帶了少男少女對異性感情的幻想期待,這種朦朧的美好感覺一旦被戳破,輕則吵架,重則後悔懊惱。”

更何況,白雲嶺的男人都是大男子主義!

“日後雞毛狗碎的生活裏,馬進會不會後悔?”

他自己無力改變生活,或是對當下心生不滿,一次又一次戳你痛處,讓你為他的錯誤背責,到那時,與馬家的婚事不僅是你終其一生逃不脫的噩夢,也是把你困在苦難裏的又一個牢籠。

張春水徹底沒了聲音,心底,比之冬日屋檐下的冰淩還冷。

但她知曉,這些都是實話,以往,是她沒仔細想。

與其說是沒仔細想,不如說是不敢細想,她在白雲嶺生活了十五年,咋能不了解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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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燁不確定自己幾時睡著的,只覺得睡了好久好久。

主要是屋裏太安靜,醒來時,只有她自己清淺的呼吸聲。

伸手探出被子,旁邊早已空蕩蕩,她踢開被子在空中蹬腿。

昨天又是驚嚇,又是氣惱,吃晚飯時更是恍惚,原本以為會失眠,哪想到竟是一夜好眠。

謝燁摸額頭,一夜無夢,現在靈臺清明,大腦好像被洗滌凈化。

竹簾剛來起一指,光亮便透了進來,待竹簾全部卷起時,謝燁不由瞇眼。

屋外陽光正好,甚至,落在院子的光有些刺眼,不過菜園子裏的一抹抹綠意,很是吸睛。

將窗簾半掛,正準備疊被子,門口傳來話音。

“起了?”

“嗯,幾時了?”

“巳時。”

九點多到十點,難怪全身舒坦呢,這一覺睡得足夠長。

出屋子不見三個小的,謝燁好奇,“翠兒他們呢?”

“去捋槐花了。”柏蒼端了竹杯出竈房,見她踢腿掄胳膊,擡手示意後放在窗臺上。

見西屋窗下一堆竹條,還有半個筐子,謝燁舒展筋骨,道:“我自己來,你忙你的。”

突然,山下傳來一陣哄笑。

見她好奇,柏蒼主動解釋:“大家在宰殺野物,吃完飯去看看。”

這次進山收獲滿滿,狗獾、麅子、獐子······

“啊——”

後院響起驚叫,柏蒼丟下竹條往後跑。

謝燁尖叫後才反應過來,應該是野物。

著實不怪她大驚小怪,誰能想到驢棚有兩只新家夥啊!

原本上完廁所蓋土時察覺驢棚動靜有點大,以為是別的小東西跑進去騷擾驢,她拿了竹竿來,結果,剛湊上去就對上一雙濕漉漉圓溜溜的眼睛。

冷不丁嚇一跳,一個後跳尖叫出聲。

這一聲,不僅驚動了前院的人,也將驢棚裏的兩只家夥嚇得四躥。

“這是······”看著鹿角,謝燁不確定道:“鹿吧!”

“嗯,駝鹿。”柏蒼拿了旁邊的青草從柵欄縫隙遞進去,“兩只小家夥應該剛出生沒多久,我們打獵時驚動了駝鹿群,它兩橫沖直撞與鹿群走散,便宜了我們。”

暫時先養著,過兩天擡出山,保準能賣個好價錢。

崽子肉嫩,而且大戶人家大都喜歡吃鹿肉,鮮活的鹿崽子,搶手的很。

謝燁探頭看了看,沒瞅見驢,“驢呢?”

“小松他們趕出去馱背簍了,回來先栓在四叔家。”

兩人站在籬笆邊看地裏的麥子豆子,麥子種的早,嫩芽已經輕悠悠,一眼看過去,地面青絨絨。

豆子地只零星冒出些小芽,看著出芽率好像不高。

“豆子是不是得補種?”

“嗯,過個四五天再看,實在不行就得補。”謝燁敲打著籬笆的竹竿,其實頭一茬不補也行,到時候長多少收多少,或者直接綠肥養地。

回前院,洗漱後她將四方桌搬出屋子,在屋檐下吃飯。

旁邊,柏蒼繼續編竹簍。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聊著。

“這次的野物都宰了做鹹肉?現在天熱放不住啊!”聽著自河道飄上來的哄笑聲,謝燁擔憂。

柏蒼擡頭看她一眼,溫吞吞道:“咱家留了兩只小的,宰了吃肉。”

謝燁停筷,不敢置信看著他,“兩只鹿都分給你了?”

結伴一起去打獵,除非兔子野雞這種自己抓的,其餘大家夥兒合力獵到的野物都是要均分的。

柏蒼搖頭,笑的頗是無奈,“那是大家夥兒的,咱家先餵養著,後面賣了要給大家分錢的。”

至於分給他的其它野物,留了一只狗獾和小獐子,其他都被張強買走了。

說到張強,謝燁嚼著饅頭沈思。

察覺這人時不時看來,翻著白眼道:“咋地,幾天沒見我成仙女啦?”

看看看,有什麽好看的?

柏蒼低頭擺弄竹條,只低沈的聲音傳來,“本來就是仙女!”

“嘁!”謝燁瞪他一眼,“油嘴滑舌!”

“春水呢?”

“家去了,那會兒還吵了一嘴。”

張家的吵架聲,可以說全白雲嶺的人家都聽見了,可惜,無人去說和。

張強站在屋檐下氣咻咻,看著坐臺階上抹眼淚的妹妹,後槽牙咬得咯吱響。

院裏卻再無其他人,屋裏也靜悄悄。

自小,張春水就知道她的命不值錢,初時還幻想過家裏給她說個差不多的山民漢子,嫁過去安安穩穩過日子。

本來馬進酒挺好,為人不錯,都是白雲嶺,兩家離得也近。

可自打她到說親的年紀,不論誰來說,她爹都以各種理由推脫。

直到十五,她爹說自家跟馬家寨馬家有換親的約定。

自那時起,她唯一的盼頭希望馬家人好說話點,自己嫁到馬家寨的日子不要太難,和馬家換親給大哥換個媳婦。

可昨晚到今天,爹娘說的那些話,就像一把把刀,一下又一下戳到她心上。

今早二哥來柏家和她商量以後的事兒,她把昨晚跟柏家大嫂說的話說與二哥聽。

對於馬進,她承認她是抱有念想的,不然也不會跑回來,眼看到家門口了又猶豫,可經昨晚一出,這種念想雖沒徹底消散,但她也沒那麽念那麽想了!

張強聽了沈默,他自己就是男人,自然比女人更了解的男人。

不得不說,柏嫂子說的這些話,句句是實話,處處都在為小妹打算。

與馬家的婚事一定要斷,但小妹不能一個人過活,白雲嶺沒這先例不說,那些個沒成親的漢子不得日日去小妹門前晃蕩。

不過······

張老頭和劉氏見小兒子帶著喪門星回來,兩人沒說話,卻齊齊拉下臉。

張強當沒看見,直接開門見山,“爹娘,我們分家吧,你把我分出去,怎麽分我都沒意見。”

這話一出,老兩口瞬間就知道原因,張老頭破口大罵,“我還沒死呢就惦記著分家,美得你,要分家,來,先把我勒死。”

劉氏狠狠剜了小兒子背後的人幾眼。

張春水自然是看到了,她越過二哥跪在院子,道:“爹,我生來就是給大哥換親的,你和馬家約定換親我也已經嫁過去,人馬家根本不認,不會讓女兒嫁過來,這事你自己跟馬家攀扯,我換親的任務已經完成,日後咋過活是我自個兒的事······”

“屁——”劉氏厲聲道:“還你自個的事兒,你是我生的我養的,跟馬家換親不成,還有曹家毛家馬家,虎頭崗黑熊寨的漢子多的是,總有一家願意女兒給過來。”

言外之意,與馬家換親不成,即便婚事斷了也得繼續換!

張春水瞪著滿是淚水的眼睛,看著養了她十五年的婦人,無聲哭訴,“所以呢,這家不成就那家,我就必須給大哥換個媳婦回來?”

“對,必須換個回來。”張老頭附和。

他沒兒媳婦就沒孫子,沒孫子就沒後,沒後他百年了誰給他上墳燒紙?

知曉爹娘偏心,眼裏只有大哥這個長子,被忽視了二十多年,可張強依然心寒。

他冷冷道:“小妹給大哥換親,人馬家不嫁閨女來是爹你識人不清,就像小妹說的,她換親的責任已經完成,大哥沒媳婦是爹你的事兒,賴不到小妹身上。”

張老頭左右轉看找趁手的家夥,見靠在墻根下的掃帚,跛著腳跑過去拿,“你是想造反不成,我還在,這個家哪輪到你說話。”罵著過來抽人。

掃帚掀起呼呼風聲,毫不留情地落在跪著站著的人身上頭上。

在山裏奔走五六天,又乏又累,昨晚心裏惦記著小妹的事兒還沒睡好,心裏本就窩著火,掃帚一下又一下抽在腿上背上,張強的怒火終於噴發。

一把拽住掃帚,盯著人道:“你是我爹,我啥事兒都要聽你的,你心裏只想著大哥,讓我打一輩子光棍我都得感謝你,那我把命還你。”說著一把甩出。

張老頭雙手死死握著掃帚不松,直接被甩出兩米遠,跌倒在院子。

劉氏哭天搶地跑過去扶人,嘴裏罵人的話不帶重樣。

張強直奔竈房,拿了砍刀出來。

張老頭、劉氏見他拎著砍刀大踏步走來,滿臉兇相,擠在一起瑟瑟發抖。

張老頭好歹是男人,強裝聲勢大喝:“強子,你要幹啥?我是你爹,你要殺了我不成?”

“來來,往我頭上劈,砍死我給你兩還命。”張強一聲更比一聲高,拉著他爹娘的手,死命塞砍刀,還握著人手往自己腦袋上砍。

張老頭、劉氏哪還能站得住,齊齊跌坐地上,手抖得本就握不住砍刀,還得躲避來抓手的人。

“砍啊,你們砍啊,砍死我算了。”張強臉色脹紅,眼眶暴起眼球突出,滿是血絲,看著就像神志不清瘋了一般。

張春水起來奪砍刀,叫道:“二哥,二哥,你醒醒你醒醒,都是我不好······”

暴躁的張強突然不動了,轉頭定定看著她,似笑非笑道:“不,是我不好,我不該把你從山上撿回來。”

要是當年他沒偷偷跟著爹上山把小妹撿回來,小妹說不得早就投生到好人家,哪會受這多的苦!

張春水楞住,手腳僵硬的不受使喚,不敢看二哥的眼神,慌亂轉了頭,扯著嘴角結巴道:“二,二哥,你迷瞪了說笑呢吧!”

“啊哈哈哈我說笑,我說笑······”張強推開人掄著砍刀胡亂劈砍瘋笑,“你才出生不到一個時辰,哭得跟貓崽子一樣,給娘接生的伯娘還沒走幫娘清洗身子呢,爹就抱了你上山。”

他知道爹要丟了妹妹,但妹妹小小的,看著他還笑了一下,他不想爹扔了妹妹,就悄悄跟上去撿了回來。

那時候他也才不到七歲,想不到好的說辭,只得拿從大人那裏聽來的話爭辯,“妹妹養大給大哥換親,不然大哥拿啥說親。”

就這一句話,改變了妹妹的一生,卻也害了她!

張春水只覺天旋地轉,癱軟在地上。

她怔怔看著不遠處的兩人,原來,她曾經的慶幸不過是二哥的好心罷了!

若不是二哥將她撿回來,她和無數個沒能活過幾個時辰的女娃一樣樣的,都在山裏餵了老鴇。

“爹娘,你們從來沒想過要我。”

張老頭喏喏,不過一瞬,變了臉色,額頭皺紋倒立,滿臉兇狠,出口的話更是冷酷無情,“你就是給你大哥換親的,要沒我養你到這大,早餵狼了······”

張春水徹底死心。

柏大嫂說現實遠比想象殘酷,還真是這樣呢!

張老頭還在喋喋不休,劉氏見二兒子瘋瘋癲癲又是哭又是笑,推了推丈夫。

兩人攙扶著準備溜進屋時,張強大喊:“分家,我跟小妹過,你們和大哥過,反正你們眼裏從來就沒有我們。”

張老頭和劉氏對視一眼,放軟了身段,低低道:“我說了不算啊,再說你大哥也不在家······”

張強看著兩人,一時之間不確定兩人是推脫,還是真同意分家。

借著這個機會,老兩口才回了屋。

要說分家,他兩肯定是不想的,這要分了家,大兒子養活他們老兩口多累啊,再怎麽說,也得先娶個媳婦進門。

兩人在屋裏琢磨,院子裏張強、春水兩兄妹對望,竟生出些舉目無親的心酸。

柏蒼去叫人時,兩兄妹坐臺階上一個發呆,一個抹眼淚。

“強子,待家幹啥,大家夥都忙呢,走走,去河道。”

柏蒼拉了人去河道,春水直接去了柏家。

謝燁正收拾昨兒帶回來的槐花,聽柏蒼說她才知道,柏松幾個晌午早早就回來了,午飯得多做。

見春水來,給人搬了小杌子出來坐。

“嫂子,咋做,我幫你。”張春水強行打起精神,她雖不了解柏家這位大嫂,但早晨翠兒跟她說,大嫂喜歡勤快硬氣的人。

既如此,她就不能哭哭啼啼,再說往後如何,她還得請人合計合計。

謝燁也沒說客套話,直接拿了小小的槐花道:“像這種小的挑出來,今兒晌午做了吃。”

其餘個頭大的放竹匾曬,曬幹存著,秋天冬天新鮮菜少的時候吃。

張春水幹活自來就有章程,見謝燁直接在籃子翻找,覺得不大方便,而且太慢,她進竈房拿了竹匾。

竹匾上薄薄鋪一層槐花,大的小的一目了然,只挑小的扔木盆裏,剩下大的直接倒在晾曬的竹匾上。

速度又快,挑的又幹凈的。

見她一個人速度就很快,謝燁回竈房準備其他東西。

柏松帶著弟弟妹妹和嶺上夥伴趕著驢回來時,在對面山頭就聞到了肉香味。

“好香啊,快走快走,回去吃肉。”

一幫孩子,背背簍麻袋,嗷嗷叫著往山下跑,可是急壞了馬進,“慢點慢點,別眼看到家門口了滾下山摔個鼻青臉腫······”

可惜,他的話就是過耳風,沒人聽。

昨天進山打獵出來了好些人,各家都分到了獵物,有些今早已經出山去賣,但還有一些準備宰殺做鹹肉。

因此,今兒晌午的飯保準有肉吃!

別的不說,下水內臟邊角料就夠吃好幾頓呢。

孩子們呼啦啦喊叫著下山,河道還在忙碌的人聽著動靜大聲呵斥,“慢慢走,跑著跌倒摔下來可有你們好受的。”

山上瞬間沒了動靜。

柏翠拉住要跑的弟弟,道:“大嫂肯定會給我們留飯的,放心。”

柏青其實更想和大家一起跑,眼饞地望著早已跑的不見身影的小夥伴。

柏松牽著驢站一邊,等人走了才慢慢下,沒好氣道:“聞見肉味都成狼了,嗷嗷的喊。”

馬進沒好氣,“還不是你,狗鼻子一樣,聞見就聞見唄,偏還要說出來。”

柏松撇嘴,拽了一把昨日丟下的柴,舉著麻繩道:“你還有閑心捋槐花,我都替你愁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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