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95 章

關燈
第 195 章

持續了十個月的晉雲之戰終在九月初五落下帷幕, 雲國以西即晉國之東,割讓了七城之多賠晉,除去歲銀歲貢, 晉國還將派出駐軍監視雲國的兵部樞機,封鎖雲國所有軍備的升級。

雲定後不後悔不知道, 被擄去晉國作俘虜的雲謀悔恨莫及。

一國之政軍戶, 一夕之間竟被封鎖至此, 往後何時才能有崛起?

晉國這頭才是揚眉吐氣,晉軍士氣空前絕後,帝與王的聲勢遠揚, 被謳歌成以前的晉帝晉王難以企及的高度。

雖將帥們明面嚴禁劫掠雲都,然而等到離開時,這座偌大的國都,仍是在短短幾天之內變成半空之城。

九月初六, 主力的晉軍揚旗踏上返晉之路, 和鎮南王的方向背道而馳。

但返晉的大軍行至鄴州時,高沅忽然就不走了,直言不回長洛當太子,情願在這普普通通的封地做小小一王。

這才有了急訊傳至長洛, 命內閣將改立太子提上議程, 同時趁機將高盛遺腹女高子稷廣而告之的事。

高子稷的存在,謝漆雖然一早猜測到, 但因著吳攸的嚴防死守, 他查不出來高子稷是男是女。

直到去年,他先挑唆張忘, 繼而挑撥吳梁去抄姜家,那夜他易容成張忘替她執行滅姜任務, 讓她得以趁機折返回吳家,趁守備虛空時進入吳家的地下密室,見到梅念兒母女。

那夜張忘和他交接後說了兩句話,一句是告知名字,一句是告知女嬰。

晉國立朝數百年,沒有出過公主稱帝,以謝漆對吳攸的了解,他執著於扶持高盛的血脈稱帝,必然會令高子稷充做男兒假身,把假面從頭發絲武裝到腳後跟。

高子稷要是真讓他教養,也許一輩子都是假男兒。

初三那天,在雲國的皇陵裏,謝漆和高驪商討接下來怎麽應對長洛的貪狼們,首要的一條,就是將高子稷從吳攸的籠子裏帶出來。

先太子高盛聲名太好,他們也許無法利用好高盛的舊部,但也絕不能任由吳攸肆意利用。

*

初六這天高沅就胡鬧地要留守鄴州,上百來號梁家人跟著坐立不安、恨鐵不成鋼,還打算直截了當地把他捆了丟馬車上,誰知這時高驪發令縱容了他的行徑,並讓大軍留在鄴州休整,至少初十之後再啟程。

高沅那頭怎麽發瘋、又怎麽被梁家人合夥起來治,謝漆耳聞不睹,戰事結束後,霜刃閣照樣忙碌,讓他慶幸的是之前潛入雲都的高琪羅海、羅師父等人安好,從雲都全身而退了。

羅師父歸隊後,去看了戴長坤薄棺,方師父的骨灰盒,默默了好幾天。霜刃閣上一輩的閣老,真只剩下他了。

高琪回長洛後將繼續回護國寺做苦役。他是當年韓宋雲狄門的宋家後人,活著自帶了原罪。哪怕他在晉雲之戰中兢兢業業,暗地裏幫助了晉軍良多,論軍功行賞足以封爵,回到光天化日下,他仍然是罪族之後。

羅海則拒絕了謝漆和羅師父的提議,他不回霜刃閣,依然做高琪的影奴。他們左臉都刺了罪字刺青,對旁人而言那是極罪烙印,對羅海來說,卻是他和高琪專屬的印記,他離不開他,生死都不願離開。

謝漆只能尊重選擇。

高驪和唐維那一頭也昏天黑地地忙了幾天,謝漆沒見到他的人影,卻在初九這天,驟然就聽到了他突發惡疾的消息。

*

九月九,高驪就是在三年前的重九節登基的,不知不覺他已經登基了三周年了。

短短三年,發生的事可真是多。

謝漆滿臉凝重地趕到高驪的所在時,神醫已經挎著醫藥箱從房間裏出來,見了他就揮揮手:“沒事沒事,那皇帝沒什麽事,吃飽了撐的作出來的。他那身體還殘存傷病,氣脈凝滯,卻偏要強行用內力逆行沖刷經脈,當然就生病了。”

神醫嘀咕著一些醫術的晦澀東西,最易懂的還得是他的罵人話,總結便是高驪這突如其來的惡疾是他自己作出來的。

謝漆皺著眉走進房間裏,一眼看見高驪趴在床榻上,臉色肉眼可見的怪異,時而燒紅,時而慘白,冷汗從額邊鬢角不住冒出來,英俊硬朗的五官沾滿了汗珠,虛弱又兇悍。

謝漆心裏咯噔一下。

唐維和袁鴻、張遼這些北境舊部都在,許是高驪的惡疾被神醫診斷後變成不嚴重的小毛病,他們對高驪的態度也就沒那麽關切,還大有批判的氣氛。

除了唐維其他兩人都臭著臉,氣咻咻的,畢竟被一道皇帝死訊大騙特騙了三個多月。

張遼一個酷愛吃肉的大胃王,最早得知高麗的“死訊”後傷心不已,擔心高驪殺孽太重,還短暫地相信了什麽佛法,誠心誠意地給高驪敲了二十一天的簡陋木魚,還順帶吃齋。

高驪冷汗涔涔地趴在床上聽他數落,微微笑著,很專註地聽和看著他們,不知是否因在病中,眼神與往常很不一樣。

謝漆踏進房間裏,唐維一見他來,主動上前來攙扶他過門檻,高驪那雙被水漬浸透的冰藍眼睛也看過來。

即便是在病中,眼神也足夠有侵略性。

張遼和袁鴻主動搬過椅子讓謝漆坐,三人一起詢問他的傷腿。

謝漆謝了他們的關懷,也問了他們的傷勢恢覆情況,從戰事裏幸存下來的這麽多人,本來就沒幾個不沾傷病。

他走路緩慢,雖不用柺,卻因左腿傷得重,器械束在左膝,導致腳步顯而易見地跛。

他邊說邊看向高驪,高驪獵人似的眼神也緊跟著他,眼裏藏著鉤子一樣。

謝漆坐下,正正經經地問他:“陛下,您還好嗎?”

高驪瞇了瞇眼,沈悶地用鼻音應了一聲好。

張遼八卦,謝漆一來他就不再就著假死的事朝高驪捏拳頭,轉而說起別的:“對了,你們有沒有聽到梁家那頭的動靜?真是笑掉人的大牙,鄴王因為死活不肯走,振振有詞地說了什麽胡話,那群梁家人嚇得夠嗆,疑心他是鬼上身,居然搞了一隊故弄玄虛的人來給他做法事!”

唐維搖搖頭:“我也聽說了。梁氏財大氣粗,一場法事就往裏頭燒了上萬銀子,有這閑錢幹什麽不行,擱裏頭燒。傳出去也忒不體面,他堂堂一個親王,竟被當成發癲發瘋,被毫無顧忌地擺弄。這哪裏是未來的儲君,分明是他梁家的指間皮影。”

袁鴻聽他們講話,說了他自己的感覺:“那鄴王,你們不覺得他腦子真有點問題嗎?在雙水城的時候,他就不止一次說出匪夷所思的怪話。”

靜靜趴著的高驪在這時低啞地插話:“他說過什麽?”

袁鴻指指唐維和張遼:“說我們仨本該是早死的,不應該蹦跶到飛雀三年。”

高驪啞聲笑起來。其他人聽不出什麽,謝漆卻聽出了幾分悲涼意。

唐維想起了高沅之前瘋瘋癲癲地說高驪的死狀,頓覺不妙,趕緊轉移開了話題。

他看向了謝漆,談起當初許開仁在鄴州搜集到的梁氏罪證,那些觸目驚心的販人買女事實,光是念出唇舌就覺充滿血腥味。

許開仁的地方卷宗最早就是托付給謝漆,再經由謝漆的手交給他們的,他自然也看過卷宗上列下的滔天數字。

唐維還有從北境傳遞來的情報,對這人丁生意有更全面的掌握。

東境世族和西北兩線的世族聯手,北境的世族將那裏的女人當“地方特產”,尤其是晉狄混血、狄族女人。世族借著各種猛獸吃人的借口擄掠女人,千裏迢迢地柺到東境販賣。他們自有評判“貨物”的標準,認為姿色上佳的就充入花柳業,認為次之的就賣進地勢延綿的山村裏。

東境不止有大量的買女,還有賣丁,豪族將治下的人賣往其他地方為奴苦役,從中牟得的黑利也高,只是不夠穩定安全,真論成本還是煙草利為王。

人口的黑色交易不知延續了多少年,許開仁是以二十年為尺度而搜查,放眼向前追溯,也許這交易很早就存在了。

豪族牽頭,地方宗族交叉互為袒護,不用重刑必不能中止,一旦用刑,卻又迫於犯刑者眾多,古話常說法不責眾,眾即是理,眾怒不觸,自是棘手。

高驪一行人在鄴州留下,就有存著借大軍過路的武力震懾,尋找解決的辦法。

唐維此前琢磨過,先從東境買女入手。被拐來的人全是黑戶,本身就不利土地人丁造冊,國稅全被當地的世族亂定亂收了。

眼下他們手裏有軍隊,行動有絕對聽命的人手,就以許開仁的卷宗為證,鄴州為中心向外輻射的六城百村,都將納入被審查的範圍。

搜查出來的被拐人中,願回原戶籍家鄉的必然要護送回去,而那些早年被拐來的、在東境過了太久而放棄回故鄉的,則必須入當地籍貫,名正言順地進入當地的人口造冊。

這些新入冊的被拐者,造冊上要用朱筆標註。長洛的新科考將輸出大批寒門官吏,往後指派到東境上崗的新寒吏都有政績要求,應對朱筆標註的人予以政策優待,優待是施於個人,而不是對其人所在的家庭。

謝漆認真地聽唐維的描述。

他聽得明白,這就是唐維為首的寒門一派,從睿王一脈延續下來的,想在晉國之內推行的改制的縮影。

剔世族之骨,斷豪強之筋,不敢大放厥詞地宣告還晉國大同大公,那小同小公呢?總該有的。

唐維說得條理清晰,認真地朝謝漆尋求提議:“有許開仁的卷宗為證,我們就差一個合適的理由朝梁氏發飆了,你說,我們要用什麽理由好呢?”

“被賣到這兒的,都是北境女子。”謝漆輕聲重覆著,很快將眼神看向了睜著冰藍眼睛的高驪。

唐維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高驪,納悶了一會兒,猛然意識過來,震驚地拿手肘撞撞謝漆:“不是吧,你是這樣想的?你也忒劍走偏鋒了!他可是皇帝陛下,拿他做理由,不管怎麽鼓動口舌,怕是都會損了他聲譽的吧?這事可不好拿來當喉舌利器,太紮肺管了!”

謝漆便不說話了。

一旁的張遼袁鴻聽得一頭霧水:“你們在說什麽?”

床上的高驪則是極其自嘲地低笑:“聲譽……我還有聲譽可損?”

他那冰冷又熾熱的眼睛看向謝漆:“你說明白,需要我做什麽?”

謝漆望著他:“陛下的生母,不是在您很小的時候,就失蹤了嗎?”

*

這天下午,富麗堂皇的鄴王府中,空氣裏飄散著濃郁的灰燼味道。

八十一個自稱術士的人變換著步法,圍著站在陣法中央的高沅跳大神。

豪奢的,荒誕的驅邪法事,短短兩天內,這是第六場,他們計劃辦九場。

高沅面無表情地任由千百人把他當瘋子。

沈重的腳步聲忽然踏進來,踏破了這灰燼之地的氛圍。

陣法外的梁臣們循著腳步聲望去,愕然看到傳聞突發惡疾的皇帝孤身一人站在那兒,手裏提著他標志性的漆黑長|槍拄地,整個人確實散發著病重的氣息,也確實彌漫著兇悍的戾氣。

被荒誕法事折騰得無語的謝青川逮住這機會,撩衣率先遠離愚蠢至極的迷信,上前朝高驪行大禮:“微臣參見陛下。”

其餘的梁臣紛紛照做。

漆黑的槍尖在謝青川眼前揚了揚:“平身。”

不等別人問,高驪拖著黑槍緩緩地走進那法事的陣法裏,奇裝異服的術士們嘩啦啦跪了滿地,還站著的只剩下高驪和高沅。

高沅森冷著臉,十分憎惡他的模樣。

高驪全然沒理會他,伸出手接住漂浮在空中的灰燼,好似站在一幅鋒利的畫裏。

他指尖碾了碾那灰燼,冷汗淌下,低聲咳著開口:“眼下的東境梁家裏,你們誰是主事的?高沅,還是謝青川?”

梁臣們馬上朝謝青川使眼色,謝青川立即上前來繼續跪下:“陛下有何聖意?”

“朕今天突發高燒,做了個夢。”高驪邊說邊咳,活脫脫的怪病樣,“朕,夢見生母哀哭。”

謝青川聽得頭疼,心想難道又多了一個發瘋的?

他知道高驪的生母是什麽低賤身份,他生母曾是北境軍抓獲的狄族俘虜,因其貌美,被當年到北境線上視察的幽帝看中,幾番臨幸後,幽帝便返回長洛。

高驪就是在這十月之後降生的。

直到十五掛帥打勝仗後,他才被承認成三皇子。幽帝曾下過旨意想讓他的低賤生母進後宮,但那女人在生下高驪不久後,趁著守備空虛逃走了。

他是晉國皇帝,抹滅不了他是晉狄混血、出身相當不堪的事實。

現在他病重不休息,跑來闖別人的法事,沒頭沒腦地說起自己的低賤生母,這是在做什麽?

高驪冷汗涔涔地咳嗽:“朕夢見生母哭訴……哭訴道……昔年她在北境遭人擄掠,被當做牲口一樣捆起來,千裏迢迢地賣到東境來。”

跪地的一眾梁臣倒吸一口涼氣。

“朕自幼不見生母,即便現在貴為天子,也還是不能盡孝,今天所夢,當真是痛徹心扉。”

高驪低啞的聲音壓在所有人頭皮上,他拖著黑槍緩慢地走到跪地的梁臣面前,槍尖隨意地挑了一個指:“朕問你,東境梁家是否數十年如一日,和北境的世族勾連,視北境女人為貨物,捆了販到這裏來?”

被指的梁臣自是大聲喊冤:“陛下明鑒——”

話沒說完,槍尖就輕而易舉地洞穿了這人。

滿院死寂,只有鮮血滴落的濃稠聲響。

“朕從一個姓許的人手裏,看到了一份卷宗。”高驪低聲咳著,黑紅的槍尖指向了另外一個梁臣,“現在你來回答,朕剛才的問題。”

那人面如土色,哆哆嗦嗦:“陛下明鑒,臣不知道……”

槍尖又穿過了一個肥碩的胸膛。

高驪緩慢地把槍抽取出來,他盯著濺到地面的鮮血,心情因嗜血而大好,啞聲笑了起來:“朕再問一個,你來。”

第三個被指的有幾分理智,抖篩似地大聲詰問:“陛下無憑無據,為何就在鄴王府中大開殺戒!衛兵,衛兵何在!”

黑槍再次穿堂過,慘叫聲沖破雲霄,持槍的暴君在叫聲裏愉悅地緩行,熱氣騰騰的槍尖在地上刮著,還沒等到指向第四人,就有梁臣連滾帶爬地磕頭求饒,抖索著承認了東境的人口交易。

高驪笑了起來,槍尖緩緩擡起,求饒的梁臣再受不住壓力,驚恐萬狀地往外爬,但滴著血的槍尖只是緩緩指向了,站在灰燼裏呆住的高沅。

“小九,你是要封太子的人了。”他臉上笑著,語氣森森,卻又親昵地稱呼著高沅,“你母族的事,好好處理吧。”

“要是處理不當……”他半真半假,半夢半醒地笑著威脅,“朕血洗你滿門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