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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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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4 章

九月初三, 高沅一大早就在身後各臣的拱衛下走進了敞開城門的雲國國都。

雲都之內萬民在兵甲下跪伏,噤若寒蟬。鎮南王的軍隊沈靜地列在主街兩列,一眼望去, 滿城站立盡是鐵甲,肅穆之中, 只有風中軍旗有聲。

高沅頭皮有些發麻, 他雖來到前線已久, 也在後方動員過晉軍,見過高驪一手練出來的軍隊。

戰鬥力強,秩序性高, 但並不僵化,有蓬勃的活力,帶著股北境蒼茫的豪氣和俚俗的五大三粗。

眼前鎮南王的軍隊必定也有前兩個優點,但沒有人氣, 就像一列列青銅冶煉的兵馬俑。

高沅騎在寶馬上, 馬蹄踏進雲都的領地,一進就聽軍隊冷冰冰的齊聲:“恭迎鄴王。”

音量不小,毫無起伏。

高沅脊背好似被刀尖抵了一樣,不由自主地在馬背上挺直, 好讓自己顯得不是那麽疲弱。

街道的盡頭站著一個披甲的高大男人, 他知道那就是鎮南王,心弦頓時有些緊繃。

前世他將死時, 晉之中原被雲滅, 北境被狄族吞占,就剩下南境穩如泰山不受侵占, 即便在不配備破軍炮的劣勢下,鎮南王和大長公主也沒讓領地淪喪。

高沅騎馬到隊伍的盡頭, 鎮南王身後走出一個年紀不大的青年,素服白冠,率先跪倒在馬前。

想來這就是雲國那個順民新君了。

身後梁軍緊跟而來,高沅下馬,跪下之人朗聲道恭迎鄴王,引得一批晉臣側目。

高沅不理會自降的新雲皇,只看向鎮南王。

鎮南王戴著頭盔,面容看不太真切,行了一個簡單的軍禮,聲音冷淡。

高沅清清嗓子回禮:“按理,您是大長公主夫婿,本王該稱您一聲姑丈。多年來,我母妃生前常掛念小姑,闊別二十幾年,姑丈跋涉千裏而來,不知道姑姑可還好?”

“大長公主身在南境,一切安好。”鎮南王惜字如金,多的什麽也沒說。

高沅在梁臣的授意下,試探地說起吳攸:“表哥在吳家孤身一人,和您長久不相見,不知姑丈可要回長洛和表哥團聚,一享天倫之樂?”

他身後的大批梁軍,包括謝青川都緊張得脊背繃直。

南境軍戰力太兇猛,他們最忌憚多年不出南邊的鎮南王夫婦突然活絡,帶兵回長洛攪局,是以昨夜高度一致地讓高沅試探。

但在高沅這兒,他清楚鎮南王根本不會回長洛,不止是憑前世所知,還因為他舅父梁奇烽傳給他的密信裏提了兩句。

鎮南王夫婦有把柄在他手上,他們絕不會踏進長洛一步。

高沅不欲打探,直覺告訴他梁奇烽掌握的所謂把柄仍是個骯臟東西。

鎮南王果然如古井無波:“南境尚有戰事,我等不回長洛。”

梁軍全都松下了一口氣,謝青川上前溫聲談起雲國的受降之書,接下來晉軍該當和新雲皇設盟約,由高沅為首,初步讓雲國割地劃疆。

鎮南王忽然在這時冷聲:“皇帝未死,焉有親王代行帝權?請鄴王退,陛下來盟。”

高沅張了張唇,身後的一幹梁臣厲聲:“陛下自雍城一役後重傷不治,鎮南王不在軍中,不知不怪,但對鄴王無禮,實屬藐視尊卑,實乃大逆!”

鎮南王冷眼聽梁軍的喧嘩,隱在頭盔裏的一雙眼投向了梁軍後面的唐維。

唐維被盯得渾身發冷,頂了好一會的壓力,才終於踏步到人前去:“諸君稍安。”

他深深一揖,面不改色地朝眾人肅然道:“陛下稍候才會趕來,有不解之處,請諸位到時當面詢問陛下。”

剛才還氣焰囂張的一眾梁臣懵了。

唐維不等他們反應,嘴皮子飛快地繼續抖落:“至於與雲國的盟約,陛下囑咐過微臣,仍請鄴王代為行使。陛下口諭,鄴王在軍中勞苦功高,比之長洛的謀逆高瑱更有儲君之德,當以儲君之尊蒞臨,誰人有不敬,當以犯君威之罪懲戒。”

說罷唐維自己鼓動起來:“請儲君殿下蒞臨!”

謝青川最先反應過來,合袖向高沅深拜,梁臣陸續從懵逼中回過神來,跟著一起山呼:“請儲君蒞臨!”

鎮南王在山呼聲中頓了頓,最後只能跟著一起行禮。

*

外面天光萬丈,高驪和謝漆走在暗無天日的雲國皇陵甬道中。

昨夜雲謀在審問中坦白了所知不多的一切,他只知雲皇對晉國的故人們執念頗重,重到將戴長坤的屍骨,安放在了自己的皇陵當中,生之而離,死之再聚。

荒謬至極。

謝漆被膈應了一夜未睡。

天亮之時,梁軍那邊的謝青川來尋唐維,大軍不欲再拖,今天就將入主雲都,接新雲皇的受降書。

唐維帶著高驪的其他舊部整軍待發,落在梁軍身後,暫以擁護高沅的姿態入城。

高沅托謝青川帶話,希望謝漆以功臣之身在軍伍中,好讓他一回頭就能看見,唐維只當沒聽見。

大軍還未動時,謝漆就已讓高驪背著,兩人帶著一些霜刃閣的影奴,悄悄繞道去了雲國的皇陵。

高沅與鎮南王會晤時,高驪正背著謝漆持著火把,步履沈穩地走在甬道中。

謝漆借著火光看墓道的墻壁,家天下的體制決定了一國皇室的至高地位,當政皇室的譜系幾乎等同一國宗廟,一國之君,竟將敵國的一王之奴藏到了自己的陵墓裏,真是荒謬至極。

高驪想的和他接近,隨著甬道的逐漸深入,低聲喃喃:“師父要是魂魄有靈,發現自己被帶到這等地方來,怕是會氣得滿口臟話。”

謝漆靠在他肩頸上輕聲問:“師伯是什麽樣的人?”

高驪側首輕蹭他頰邊,步伐向前,回憶向後。

“挺瀟灑的一個人,不像將士,更像個江湖俠客,北境那麽苦,他總是笑呵呵的。他護佑我長大,教我習武,北境貧瘠,日子很不好過,他一直竭盡所能地養護著我們。

“我從未聽過他在我面前抱怨,也沒聽過他說任何一句長洛,他好像沒有過去和未來,永遠只有眼前的一瞬間,直到他死了,我才在他折斷的刀裏找到一小塊遺書。

“他說,希望死後回長洛,實在不行燒成一捧灰,在北境軍回都的時候悄悄一灑就夠了。”

謝漆靜靜地聽:“你把他當父親嗎?”

高驪笑了笑,聲音有些發抖。

“北境喪葬之禮粗糙,人死下葬不設祭品,剪一段子孫頭發放進棺中而已。他沒有子嗣,只有養大的、救下的一群小兔崽子,但他很早就囑咐過我不能剪發。

“他戰死後,數千士兵剪下自己的頭發祭他薄棺,他們也不讓我剪,但原因說的是,我是三皇子,皇室血脈為仆臣祭,會折他投胎的福蔭。”

“我想當他兒子,可是不能。後來我想明白了,他也不願意我做兒子。他是睿王的影奴,他可以瀟灑地認很多小崽子當義子,但我不能。

“殺他主子的是我生父,他教養我,未必不恨我。”

謝漆冰冷的手指摸到了他顫抖的喉結。

“唐維向我剖白師父的身份時,他告訴我他們扶持我,說到底是無可奈何的押寶,他們做夢都想洗刷冤屈,希望我能是那個幫他們平反的工具。我明白的,我會去做的,被冤屈的是我父、我手足,我會努力去平反的。”

“只是有時候我會恍惚,如果我沒有遇到他們,就算身負皇子的虛名也是無父無母,我也許在小時候被狼群叼去時,就無所顧忌地不回去了。

“我會跟著狼群的遷徙,一直趕路,一直向北走,走到一望無際的天邊,在神山下,冰川上,做一只沒有啟蒙的狼,做什麽不好呢,做人……”

謝漆指尖微微用力,蓋住了他的喉結不讓他繼續說。

高驪低頭用下巴蹭蹭他的手。

謝漆撫摸著他的臉頰,沈默地想了半晌,呼吸貼著他的耳畔輕聲:“我最初中煙毒,醒來後神智幾乎全無,那時候我把自己當貓了,不想做人了,後來——”

高驪呼吸淩亂了些,沙啞地問:“因為我嗎?”

“嗯,想做高驪的人,不做高驪的貓,於是混沌之中,咬咬牙醒過來了。”

高驪沈悶的笑聲在甬道裏回蕩。

“謝漆……哪怕你是哄我的,我也開心到要瘋了。”

甬道走到了盡頭,火把照亮了呈現在眼前的皇陵,輝煌又空蕩。

華貴的皇帝棺槨放置在正中,左邊放置著戴長坤的薄棺,右邊出乎意料、又合乎情理地跪著一人的屍體。

是那千機樓樓主墨牙。

他果然是因煙毒而身亡,約莫是服用了延遲腐朽的丹藥,神情動作都鮮活得仿佛只死去片刻。

凝固的漆黑毒血從他唇角延綿到衣領,他筆直地跪著,離雲皇的棺槨觸手可及。但只是跪著。

謝漆和高驪沈默地出神了一會,謝漆先輕嘆一聲:“我要是他,都追隨到這了,什麽也不管了,我就躺進那棺槨裏去,既然是主奴,生死就都捆在一塊。”

謝漆說著想從高驪背上下來,高驪不放,單臂依然能輕而易舉地托緊他。

他背著他走到薄棺面前,彎腰和棺中師骨打招呼:“老頭,委屈你在這鬼地方憋屈這麽久了,我就要帶你回故鄉啦。但你也不是一無所獲,你見到那李無棠了嗎?那人年輕時也是你認識的朋友吧?他要是走快點,你們一群故人,現在又可以坐在一起舞文弄墨了。”

謝漆摸到了他下頜處的水痕。

“謝漆漆,你說,我師父和睿王也是主奴嗎?”

“不是,是知交。”

“我和你呢?”

“我不知道……勞駕,讓我下來。”

“是摯愛。謝漆是高驪的摯愛。”

高驪背緊謝漆不放,低聲喃喃:“現在,高驪要帶著義父,兄弟,媳婦,帶著所有的家人,回家去了。”

*

九月初七,晉軍班師回朝的訊息傳遍了晉國,遠在長洛的所有朝臣大松一口氣。

內閣剛為這場勞民傷財的勝仗歡呼沒多久,更勁爆的消息就接踵而至。

皇帝陛下未死。

皇帝陛下欲廢高瑱轉立高沅為儲。

前線最早傳來的皇帝死訊,本來就由內閣壓著沒有大肆宣傳,還是吳攸當初大力控制的輿論,聲稱是要等到晉軍徹底戰勝再廣而告之,以免有損軍心。

梁奇烽眼下是愈發咬牙切齒,一知道這消息,殺人似的眼神就盯向吳攸:“難怪宰相此前一直不予宣告,原來是一早知道陛下安在!宰相大人,這麽重要的訊息,瞞著賤民也就罷了,怎麽還瞞著我等機要大臣?”

梁奇烽在心底把能罵的都罵了個狗血淋頭,東境前線的大批梁家旁支,一個個的擁城管境,座下手眼何止千萬,怎麽會連一個顯眼的混血皇帝都沒看緊!

不止這事,鎮南王突然發兵拿下雲國國都,這事更是讓他氣到肝炸:“宰相隱瞞的消息星羅棋布,令尊盤踞南境二十餘年,為何不告而發兵東上?其行和握兵謀反有和區別!”

吳攸輕笑了笑:“彼時我與家父都不知道陛下尚在,見晉雲之戰陷入僵局,我才冒險修書與父,幫我軍從後方一勞永逸地解決雲國。因戰事緊急,保密為上,這才有所隱瞞,再者,家父助完這一戰,繼續回南境鎮守了,忠君愛國不說,哪來的意圖謀反?”

他話鋒一轉:“梁軍才是真勇猛,能在山野裏開路,短短幾天就能從晉國繞道攻進雲國,真是神行軍啊。梁軍開辟出來的這些線路,非常利於邊境管控雲國。”

梁奇烽內心氣急敗壞,那會子光圖著搶首功,這才急吼吼地派出精兵沖進雲國,還從霜刃閣那兒買了一堆破軍炮,流失了白花花的大批銀子。

結果倒好,雲都被鎮南王他們先掃蕩了;精兵被打沒了小一半;買軍火的錢打水漂了;最關鍵的是,梁家的私自通商路暴露了。

這等閑一查,可就是叛國的罪。

吳攸見他啞火,慢條斯理地繼續道:“至於陛下之事,尚書怪罪,我當真不知道,我也很吃驚。但陛下未崩,當真是天大的好事,諸君以為呢?”

內閣的寒門官吏被當日高瑱殺掉了不少,活下來的改變了策略,成了保守的中立黨,就怕卷入吳梁氣勢洶洶的相爭。

眼下一聽支持扶持庶族的皇帝未死,一個個臉紅脖子粗,甚者熱淚不止,其中一個情緒最激動的哽咽起來:“天不亡晉,天不亡晉!陛下安好,晉國便有光明來路了!”

世族一派的臉色則青白交加,表面幹笑著附和好事,心底則有不少怨念:那混血雜種,怎麽就不死在戰場上呢?

梁奇烽煩躁得裝裝樣子都不能,想著梁軍暴露出來的那條私商之路,後面要怎麽遮掩。

原本以為高驪死高瑱廢,輪到高沅當皇帝了,外甥一上位,還怕什麽?誰知道還有這一出!

吳攸自知梁家世族眼下慌得不行,主動提起了東宮新立的事:“陛下特令鄴王以儲君之尊,擬定雲國受降的條例,依我看,鄴王是眾望所歸。高瑱謀反、殘殺朝臣,其心可誅,現在,我等應該準備儲君興廢的操辦典禮了。”

梁奇烽的臉色才好轉了些,有個東宮之位,至少也比王位好多了。

正此時,前線有最快趕回來的士兵,一路拿著急報趕進來上報,氣喘如牛。

吳攸搖搖頭:“閣前失儀,傳的是什麽急訊?若非要事,當拖下去受薄刑。”

士兵吞咽了幾口唾沫,才小心翼翼地取出懷裏的卷軸:“宰相大人恕罪,因是陛下特命的急令,卑職才匆忙至此。”

說著士兵小心展開卷軸,膽子不俗地看了一眼吳攸,聲朗氣長地宣告起來。

前半部分的內容是在督促內閣眾臣,盡快操持立新太子的事宜,世族眾臣聽了,更舒心了。

然而後半部分的內容就是匪夷所思了。

“朕自去年刑場風波起,得知先太子高盛有一遺腹子,特托以宰相秘密保護。

“今朕安然無恙,距長洛不過幾日路程,然夜夢先太子長兄,長兄死於慘烈,其嗣怎可不見天日?

“朕心不忍,故而決定,賜其嗣大名,名為高子稷,朕回長洛之日,宰相當迎高子稷入宮,朕與眾臣教養之。

“鄴王入主東宮之日,亦是子稷得封號之日,朕欲封子稷為——”

所有人,包括吳攸,聽到士兵大聲宣告高盛遺腹子的存在時,便都陷入了驚天霹靂。

梁奇烽慌張得手指發抖,先太子他娘的還留了種?那就是先太子妃梅念兒沒死,有人把她撈出去藏起來,保護到讓她產子!

整個長洛,有這能耐、有這動機的有幾個?只能是和高盛交情甚篤的吳攸了!

梁奇烽心底的血腥氣都被激發了,他磨牙吮血地決定,如果這高子稷是個男嬰,他將不顧一切地趕在大軍回都前,把那可能危及高沅儲位的皇孫弄死。

吳攸不比他鎮定,士兵大聲宣告的一個個字眼,逐漸加重擊潰他的心防。

他所嚴密保護的秘密就這麽被堂而皇之、光明正大地喊出來了。

他在恐慌之間,只能勸慰自己,除了梅念兒和他,沒有人再知道高子稷的性別,知情的都永遠閉嘴了。

高驪不知道那孩子是男是女,

他還有餘地安排,還有機會,親手扶持高盛的“兒子”登上帝位。

“朕欲封子稷為——晉國皇女!”

士兵響亮地將高子稷的性別喊出來,梁奇烽不顧形象地大喘一口氣,繼而要命地咳嗽起來。

吳攸的脊背卻被冷汗濕透了,他腦海裏有嗡鳴,喉舌不受控制地艱澀發聲:“陛下確定高子稷是女嬰嗎?她不是,她明明是……”

她明明是男嬰。

是有皇位繼承權的男嬰。

她本來可以是的。

士兵冷靜地繼續大聲誦讀:“雖已有三年不見,然朕仍牢記子稷出生之日,正是飛雀一年,朕率軍行至白湧山春獵。

“正月二十二,子稷於深夜降生,是為女嬰。長兄高盛有女,其脈不斷,其志不滅。”

梁奇烽忍不住地撫掌大笑:“好,甚好,陛下果然仁慈,臣也以為當封先太子之嗣,讓天下人都知道,先東宮還留下了一個好女兒!”

他刻意咬緊女兒二字,就是為了狠狠提醒吳攸,公主與皇位無緣,最多是用來聯姻外族、拉攏下臣的玩意。

姜妃所出的那個公主高白月,甚至在六月尾時,不顧廉恥地跟著撤出長洛的狄族人跑了。

但就算她與外族人私奔,那又怎麽樣呢?

高白月不過是個毀容了的,毫無母族勢力庇護的弱質公主。

雖然梁奇烽在興奮之中忽略了,士兵喊的是皇女。

他只顧著快意地看向吳攸。

吳攸也終於如他所願,露出了入朝多年以來的第一次人前失態。

他臉部扭曲,臉色奇白,再無矜貴可言。

梁奇烽痛快至極地想著,吳攸此時的崩潰反應——和他的生母高幼嵐真是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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