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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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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佟展的媽媽最近常出現頭疼的狀況,他堂弟打電話來告訴他,他媽媽近一段時間以來總是很貪睡,有時候早上十點多去他家,他媽媽都還沒有起床。

佟展知道,媽媽一向很勤勞,幾乎從來不會賴床,她現下的反常讓他很憂心。他因此回了老家一趟,帶著媽媽去醫院做了檢查。但他實在對老家的醫療條件沒什麽信心,怕因此耽誤病情,又跟單位多請了幾天假,把媽媽接來南京住了半個月,同時帶她來做一次系統性的檢查。

因為很多檢查項目要排隊,他就在醫院申請了床位,讓媽媽住在那裏,他也幾乎天天都在醫院,忙進忙出地料理。

陳渝知道後,去醫院裏看他。

到醫院的時候,佟展媽媽正坐在床邊,佟展半蹲在地上幫她揉著胳膊。陳渝看他媽媽身材消瘦,頭發已經白了一半,顯得很蒼老,然而說起年紀,也才五十歲出頭,他想大概因為佟展父親過世的早,他媽媽過度勞累引起。

佟展媽媽是第一次到大城市來,不怎麽敢說話,跟陳渝打招呼也是躲躲閃閃的,打過招呼之後,她大部分時候都低著頭,仿佛很不自在的樣子。

陳渝就問佟展:“阿姨病情怎麽樣?”

佟展說:“醫生說是小中風,但不是很嚴重。可能有點輕微偏癱,所以我幫她揉一揉,醫生教了我幾個手少陽三焦經的穴位,讓我每天幫她按摩幾下,說是對恢覆活力很有幫助。”

陳渝說:“我聽你說她常會頭暈,醫生怎麽說的?嚴重嗎?”

佟展說:“頭暈主要還是因為她幹活急了的緣故,本來這兩年血壓就有點上升,她一時沒註意,又急,就容易暈。”

陳渝又問做了哪些檢查。佟展說:“今天做了頭部 CT 和血管影像,明天再進行超聲波和血檢,最後再看情況。”又擡起頭笑著問陳渝道:“你最近怎麽樣?工作忙不忙?”

陳渝說:“還是老樣子,工作不是為了生活,而是生活為了工作,整個的反了過來。”

佟展說:“你們那企業也是剝削嚴厲,只看利益,別的什麽都不管。我一直都很好奇,你是怎麽有時間去幫碧江補課的?”

陳渝笑著佯裝自豪地說:“你還不知道我嗎?大學裏什麽都沒學會,學習是最在行的。”他因為是剛下班來的,正好趕上飯點,一個護士來喊打飯,又有一個護士來說要把明天檢查的費用先交了。這病房裏還住著其他兩家病人,一下顯得亂哄哄的。

佟展就忙收拾了飯盒準備先去打飯,陳渝就說:“給我吧,我去。”他看佟展一個人實在忙不過來,就把交費、打飯打水的事都幫他做了。

後來,佟展媽媽在床上睡著了,佟展搬了一個小板凳在她床邊坐下。陳渝坐在床尾的椅子上,跟他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問問他家裏的情況,又問問他媽媽的病情進展。

佟展說:“家裏的事我都讓她停了,現在就只靜養。上周回老家把家裏的事都交代給了我弟,又給他留了些錢,讓他幫忙照看著。”

陳渝就說:“你有什麽事就張口,不管哪方面的,我興許能幫上一點。現在剛工作,即便是好單位也不可能對新人多優厚,你那國企制度繁多更是如此。”

佟展只笑著說好,又說:“她暫時沒什麽大礙,醫生說小心註意就好了。”又往床上看了一眼說:“很久沒有這麽陪她了,除過病情不說,這麽坐在她旁邊其實我覺得還挺好的。”他這幾天在醫院,尤其深深感到作為一個外地人的痛苦,又感到作為孩子的淒然,他已經從一個學生變成了一個有著社會身份的人了,然而媽媽卻對現在的他卻更加陌生,那種因距離而導致的感情流逝雖微小,卻也很灼人。

可能是因為媽媽在這裏,佟展總是會聊起一些老家的事來。那時已經是晚上了,病房裏的其他病人都睡著了,窗簾沒有拉上,窗外的霓虹星星點點的,像一個精致屏風,把城市的夜色拓印在了上面。

陳渝看著那些閃爍的星點,又聽著佟展娓娓訴說著,感到生命如蚍蜉一般渺小。

佟展聊到他媽媽的時候,顯得很頹然,再不似上學時候那般意氣風發,他說:“人越長大,就越覺得,其實自己是父母的延續,或者說,跟父母越來越像,以前我還常埋怨她這裏不好那裏不對,現在發現自己做事待人簡直和她太相似,有時候甚至連動作、口氣都是一個樣。”說著說著,他竟越來越自責起來:“人家都說父母在不遠游,她現在只一個人在家,我卻還執意要留在南京,簡直是不孝。”

陳渝看他這樣傷心,忍不住安慰他道:“你也是為了以後她能過得更好,我們又都不是城裏人,這幾年的折磨也是再所難免的。”

佟展卻似乎沈浸到了那種自責之中,久久不能拔出來。他懺悔似的說:“媽媽現在離我太遠,她的悲喜煩惱我都觸碰不到。我時常會夢到,也能想象到她一個人在家裏的孤獨無助。初春的光景,她要起早貪黑地為家裏的十幾畝小麥澆水,大概天不亮就要出門,一直到天黑透了才撐著手電筒,滿身泥濘地回來。入夏之後,她會坐在家裏的屋檐下,看著連續幾天從檐下垂落的雨滴,為成熟的挺立在地裏卻不能收割的莊稼犯愁,可能晚上睡不著覺,可能會連夜的嘆息,我卻聽不到。等雨過去了,麥子也收了,她又開始頂著烈日為棉花打尖,為黃豆噴農藥。秋天的時候,她要到處奔走,托人安排機器耕地施肥,為來年做準備,她的身體早不那麽敏捷了,但還是要快步地走,因為茬口時令並不會同情年紀。最難的是冬天,狗子們不吵鬧了,趕羊的也少了,田裏也沒農活了,但是村裏卻很安靜,外出打工的人不到年底不會來炫耀見聞,她每天都在家裏熬日子,想我們在外怎麽漂泊。她整天沒有事做,晚上可能七點不到就睡覺了,她可能不想睡,但是又無所事事,相較於漆黑的夜晚,清冷的清晨可能沒有那麽令人寂寞。她那種發呆的孤獨的場面,我也看不到。”

陳渝聽著佟展的訴說,就仿佛看到了一位老人孑然的孤獨的樣子。雖然同樣是農村來的,他卻覺得,佟展對於家鄉的眷戀要遠比自己深沈。他仔細看去,發現佟展眼裏已滿是淚水了。

佟展把頭轉了過去,轉回來的時候,還是保持著自信的微笑:“我有時候很羨慕本地人,可以清早開車送家裏的老人去今天要拜訪的親戚家,不用他們自己騎車風吹日曬,也可以每個月把家裏的水電煤氣都辦理好,不用老人對著營業廳的自助付款機著急地無從下手,可以時常帶他們去商場買喜歡又合腳的鞋子,也可以把自己家裏富餘的水果分給他們。而我只能一周一次電話向家裏報平安,有時候,幾聲問候過後,電話兩頭都沈默無話可說。媽媽還是自己的,縱然我心裏對她有無限感恩,可是親情好像已經是別人的了。距離是刻薄的,就那樣阻攔著,讓我們不能休戚與共。”

陳渝能夠想象,佟展回到老家大約是個不愛說話的人,逢年過節回家,媽媽只是知道他這個人回來了,他在外的經歷、情緒、神采和落寞全都帶不回去,他活在與媽媽彼此都不知道對方能否吃好飯睡好覺的陌生世界,然而,他又不是個犬儒主義者,傳統孝悌禮儀他都丟不掉,他心裏只怕更加痛苦。

陳渝沒有別的辦法,只能一一應著,希望多聆聽一點,以此減少一點佟展的傷痛。後面幾天,他也經常來醫院跟佟展換班——工作上佟展已經曠了很多天的班,他那單位看似很穩定,然而各領其命,一味翹班反而會引起領導和同事深層的埋怨。

陳渝自己公司也還是事多,他卻能推的就都推了,拒絕別人對他來說本不是什麽難事,有些事他不想顧忌的時候,沒有人攔得住他。他現在只是知道了什麽才是更重要的。

後來,佟展看到媽媽的病確實不大影響生活,才又把她送回了老家。他媽媽回去之後,他打算去一趟安璐家,雖然他已經知道,安璐的家長可能不喜歡他,但他還是決定試一下。當然這些事他都沒有告訴媽媽,一方面怕她情緒波動影響病情,另一方面,他覺得這是在他這裏就應該解決掉的,沒有必要牽連著讓她操心。

去見女朋友的父母,定然是不能草率的。佟展向周圍的同事和朋友打聽了很久,才了解到安璐家那邊的禮節,又精心準備了拜訪的禮品,買了幾份在他看來很名貴的煙酒,又分別給安璐爸媽各買了一件禮物。

他覺得自己除了誠意,也沒有其他的優勢了。

他滿以為,自己準備的已經很充分了,那天和安璐匯合後,安璐卻埋怨他:“你帶這些東西幹什麽?”

佟展笑著說:“第一次看叔叔阿姨,我不能空著手啊。”

安璐說:“那你也不能這麽隨便呀!”

安璐的這句話像是當頭一棒,敲在了佟展腦袋正中間,他的心情頓時像是石頭一樣沈在了水底。

他本以為,以他的準備,總可以坦然地喝一杯安璐家的熱茶了,沒想到仍是不夠。他覺得自己像是個頑固的七十歲的老人,把藏在衣櫃裏舍不得吃的餅幹熱情地拿給了尊貴的客人,然而客人卻根本不屑一顧。

其實這一次去安璐家的花費,已經很讓他心疼了,像是用刀剜了他的一塊肉。他把大部分的工資都寄回了家裏,恰是囊中羞澀的時候,正不知如何是好,安璐卻不耐煩地催促著說:“就這樣吧,先走吧,我們來不及趕車了。”

安璐的家在南京下面的溧水縣,雖然不在南京城區,但是她的家境卻很好。佟展剛到家門口就看出來了,兩百多平的房子分上下兩層,門外富麗堂皇,客廳裏裝修的也很講究,有一種壓抑式的華貴——看起來很古樸,耗費卻更加昂貴。

佟展一進門就感到了無形的壓力,仿佛整個房間都在不懷好意地打量他。他不敢大聲說話,只隨著安璐到了二樓她的房間。他突然覺得安璐成了一個他所不認識的人,她跟這個房間的氣息一樣讓他感到陌生。他一下子對見到安璐的父母感到恐懼,害怕他們會嫌惡他。

他在安璐房間,不知道該坐在哪裏,看到梳妝臺前有張椅子,就故作鎮定地挪過去,規規矩矩地坐下,像剛上幼稚園的膽怯的小朋友。

安璐笑說:“你緊張什麽?”

佟展說:“我不緊張。”然後又東張西望起來。安璐又是噗嗤一笑,他趕忙掩飾說:“我看你房間很幹凈,不敢亂動。”

安璐問他喝不喝水,他說不喝。安璐倒好水把水杯遞過去,他又握著水杯不放。

安璐略微收拾了一下,他們就去樓下客廳見她爸媽了。

安璐的爸媽也剛從外面回家來,她爸爸不怎麽愛講話,跟佟展打了聲招呼就回房間看電視了。她媽媽倒是很好客,一看便知是家裏常負責應付客人的,她很客氣地給佟展讓了座,並且笑著說:“你過來就過來,還帶什麽東西呢,一會都帶回去,留給你爸爸媽媽。”

她媽媽的普通話雖然帶著溧水口音,但卻很標準,講話時嘴巴很吸引人的註意力,因為那嘴巴看起來似乎很遭罪,總是拆東補西地想要遮住她有點齙出的牙齒。她的聲音又很大,在這空曠的房子裏,震得空氣都感覺顫巍巍的。

相比之下,佟展的聲音就顯得很怯懦,但他仍舊笑著說:“我這是專為您和叔叔帶的,一點心意,您就留著吧。”

安璐媽媽堅持說:“我們哪能要你的東西呢。”又嚴厲地對安璐說:“你這孩子怎麽也一點不懂事,買東西怎麽不攔著他,一會你幫他把這些都拿走。還有,回來也不提前和我們打聲招呼,害我們一點準備都沒有。”

安璐反倒來埋怨佟展:“我說不要帶的吧,現在倒好,我兩頭不是人。”

佟展想起來的時候安璐說這些東西不好,此刻又聽到她媽媽的這些話,分不清她媽媽是責怪安璐還是嫌棄他。他只有心裏更加強烈的自卑,連說話的勇氣也消去了不少。

安璐媽媽又笑著對佟展說:“哎呀,你看你們,來的真是不巧,昨天安璐爸爸的朋友從無錫帶回了一點陽山水蜜桃,恰巧昨天晚上安茹過來了,她說她媽媽愛吃,都讓她拿走了。我這倒沒什麽東西能招待你了。”

佟展忙說:“阿姨您太客氣了,不用招待我。”

安璐問:“姐姐過來幹什麽?”

安璐媽媽說:“她上次不是去南京看你的嘛?說是給我帶了什麽南農的燒雞,又說這一向都沒過來看我,我就跟她說你來吧。你知道的,她那張嘴甜得很,能說會道的,又一點也不見外,來就來了,還把我這的東西都帶走了。我看那燒雞也就一般,油膩膩的,我血壓又高,不能吃,又給她帶回去了。她倒是像個諸葛亮似的,搞得我這賠了夫人又折兵。”

佟展聽了這話,卻想著,是安璐媽媽把安茹叫過來打聽他的情況的。

安璐媽媽又問佟展:“打算在這玩多久?”

佟展說:“很快就走,我今天還要去高淳看一個朋友。”

安璐媽媽說:“這樣啊!那我今天就不留你了,也是我實在有事走不開,安璐又不提前告訴我你們過來。這不,安茹的一個姑媽家裏剛換了新房子,下午還要趕去給他們去慶祝一下。你不知道,現在這邊不比你們城裏,換個新房子還要搞個什麽喬遷的儀式,還不能不去,否則下次見面指不定怎麽奚弄你,你叔叔也少不了要陪幾杯酒,弄得人心力交瘁的。今天招待不周,實在不好意思啊小佟,一會呢讓安璐帶你去無想山轉轉,就在南郊,離這裏近得很,我們就不陪你了。”

從溧水回來之後,佟展對安璐的感覺變得很微妙,他覺得他們的感情裏摻雜了許多世俗的味道,像是清香的白茶中加入了幾滴油,喝下去有一種不舒服的感覺。他每次和安璐聊天,心裏也變得不那麽自然,言語出口之前,他都要先自衡量一下,仿佛他們之間有了一個臺階,他要站在這個臺階上,向另一個臺階上的安璐說話,說不上生疏,卻若即若離的,再也不能推誠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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