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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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又一年春天來臨了。
陳渝先還沒怎麽註意，可是一擡頭，滿街上的梧桐樹葉已從遠處漫了過來，把整個街都覆上了，便似千裏搭長棚一般。
有一天，他正上著班，突然接到了馮碧江的電話。
馮碧江的考研成績出來了，他報考的是南京大學商學院，分數比招收分數線高了三十幾分，因為之前沒聯系好導師，他跨專業錄取也不是十拿九穩，也就沒有告訴陳渝——如果最終沒能考上，他自覺是無法面對陳渝的。
打電話給陳渝，剛好是馮碧江來南京覆試，他已經等到了心儀的導師給了接收的許可，又覺得自己的覆試成績不錯，所以專門來向陳渝報喜。
馮碧江請陳渝在中華門附近一家餐館吃飯，陳渝本來說由他來請並為馮碧江慶賀的，馮碧江說：“別人都可以請客慶賀我，唯獨你不行，你要是不讓我表達一下謝意，我以後也就不來找你了，連帶其他同學我也不用找了，因為實在汗顏嘛。”
陳渝也就由了他。
陳渝下了班就直接去了吃飯的地方，他到場的時候，那裏已經坐了一桌人了。陳渝一看，都是熟悉的面孔，馮碧江坐在正中間，左手邊是秦曉飛和章中旭，他兩人是他當時在馮碧江住院的時候看到的；右手邊是佟展和林芃菲。
陳渝就坐到了馮碧江和佟展中間。
馮碧江沒提前和陳渝說有其他人，但陳渝也知道他不是很擅長溝通張羅，不周到之處也不怨他。
馮碧江隨後招呼大家倒上酒，共飲了一杯。他雖然很熱情，卻還是不善於表達，只帶著走了一個酒；心裏很感激陳渝，又不會說那些感謝的話，待要給他介紹在座的人，陳渝又說都認識，他就只得不斷對他說吃這個吃那個，然後再去和秦曉飛聊天。
陳渝對於今天的場合覺得很詫異，看到秦曉飛、章中旭兩個人也十分意外，但他隱約聽到馮碧江和他們在聊什麽聯盟、什麽比賽的事，又聽不清，也就沒多問。他把眼睛看了一下佟展和林芃菲，他倆也正自說著話，他也就沒趣地自己吃著東西。
林芃菲當時也去醫院幫佟展值過班，陳渝只是沒碰上，這是畢業之後第一次看到他。
對於林芃菲，陳渝能夠想象的是他烈火轟雷一般對自己的怨恨，至於自己對馮碧江的幫助，在他眼裏怕也只是做做樣子的糊弄，因而心裏對於和他見面，始終抱著一種面對劫難的準備。
但是陳渝想，無非是一種卑劣，他可以像嚴征榮說得那樣，把自尊全都甩在空中，任由風吹去。
林芃菲果然像馮碧江說的，瘦了很多，臉上的肉像被抽走了一大塊一樣陷了下去，顯出一種嚴酷的英氣。他的眉骨上留了一個疤痕，清清淺淺的，擠占著眉毛的一點空間，像是個微觀的一毛不拔的盆地。他大概是把它當作戰利品來炫耀的，因此也不去修整。
他還是像以前一樣話多，見面之後，他也不和陳渝打招呼，只顧自己吃飯喝酒，或者跟馮碧江、佟展聊天。他知道佟展在看房子，就問他道：“你房子看得怎麽樣了？”
佟展只是笑著搖搖頭，沒有答話。
林芃菲知道他的難處，忍不住罵道：“樓面價拍得這麽高，面粉和面包的價格都快一樣了，能烤出好面包嗎？最後都他媽蓋成爛尾樓！”
那邊章中旭笑著懟他道：“還不是你們這些本地人炒出來的嗎？”
林芃菲眉上的疤就是章中旭造成的，心裏對他有氣，因為有馮碧江夾在中間，他也沒表現出過分的敵意，只冷冷地說：“是他們那些本地人，我這種本地人是從來不會去投機倒把的。”
他說完喝了一口酒，吃了兩口菜，舉起三根手指抽了一口煙——他抽煙的時候喜歡用拇指、食指和中指共同捏著煙屁股，送到嘴邊的時候帶著萬種柔情，仿佛把別的一切都不看在眼裏一樣陶醉，又像是在品嘗一種難得的香料，嘴裏卻意猶未盡地罵道：“那些房產銷售的嘴臉簡直可惡，虛擡房價房租，誤導民眾哄搶，還一口一個哥，一口一個姐，說的都是些冠冕堂皇的話，做的卻都是雞鳴狗盜的事。這麽一味地拍馬屁，就不覺得害臊嗎？”
秦曉飛說：“習慣了也就不害臊了。”
林芃菲不理秦曉飛，他聽說了佟展和安璐的事，十分為佟展不平，俗語說，“擡手不打無娘子”，佟展母親雖在，但無父親，安璐家這樣逼著佟展，他實在看不過，但卻不敢說出來，以免顯得佟展更加可憐，只能發狠去說一些房企的壞話，以此隱蔽地寬慰佟展：“屌房產商也是惡心得一米，永遠都把真實的信息隱藏起來，只拿一些裝瘋賣傻的言語來哄騙消費者，還當消費者是傻子，就像很多官員說話一樣，明知道別人不信，還說的繪聲繪色的，也不知是他媽怎麽做到的。”
林芃菲說話的時候語氣表情很頑劣，也不去接秦曉飛和章中旭的話茬，弄得他們也很尷尬。
陳渝看著他們這麽聊天吃飯，自己也覺得十分不舒服。他看看佟展，知道他以前最能擺平這種場面，卻發現他此刻變得很沈默，大概林芃菲說的事正刺痛了他的內心。
秦曉飛倒是很大方，不去理會林芃菲的無視，接著道：“也不只官商，我們單位的人說話也這樣，沒辦法，這個社會就是這樣。工作了以後總會遇到一些讓自己違心去表達看法的事，說到底都是一念之間的情緒，講錯了會顯得沒頭腦，習慣了也就不覺得害臊了。”
林芃菲對於秦曉飛言語中的曲折是再清楚不過的，但是再清楚也擋不住他表達厭惡情緒，於是更加兇狠地抽起煙來。
秦曉飛雖然沒什麽拘謹感，但是林芃菲這個樣子，仿佛是故意把話題從中截斷的，他也就不怎麽說話了。
場面一時十分尷尬。
馮碧江因為不了解佟展家裏的情況，就問他道：“你買房子家裏不支持一點嗎？”
佟展終於才說話：“滴自己的汗，吃自己的飯，自己的事自己幹，靠人靠天靠祖上，不算是英雄好漢。”說完舉起酒杯招呼著與大家共飲了一杯。
陳渝喝完之後，感覺熟悉的那個佟展又回來了。只聽佟展接著說：“人這一輩子，開心難過跟窮和富沒有關系，日子都是自己過的，體會到了才算賺，有沒有資本去揮霍不重要，酸甜苦辣都經歷過才叫不浪費。還是不要想太多，想多了反而沒意思。”說完哈哈一笑，又問林芃菲道：“你呢？有沒有覺得有時候活得很沒有意思？”
林芃菲把眼一歪，叫道：“有！什麽時候都沒意思，太他媽沒意思了！”
秦曉飛聽佟展這麽說，有種酒逢知己的感觸，說道：“君子見機，達人知命，英雄所見略同，同志相見恨晚，你是說到我心坎裏去了。”不由地站起身來要和佟展碰杯。
佟展看馮碧江和他關系似乎很好，知道已經化解了恩怨，也就站起來和他喝起酒來。
秦曉飛說：“其實上學的時候我就很喜歡你們院，經常在賽場看到你們幾個，就知道你們很鐵，很團結，我最喜歡這種氛圍。除了那個鐘鳴，趁著我回了老家，鼓動著我們團裏的隊員去你們宿舍鬧事，簡直幼稚，我回來後氣得難受，還去他宿舍專門罵了他一回。”
佟展也恭維道：“鐘鳴的事就不說了。但是說起比賽，客觀來講，你們院才是更專業的。我後來也看了一些專業運動員的比賽，也有貝克勒的，也有基普喬格的，他們的團隊使用的都是你們院那種前後夾擊的戰術。現在看來，是我們當時對比賽有誤解。”
秦曉飛笑笑說：“戰術都是投機取巧，能力強了也就不需要戰術了。”
馮碧江看他們一下子熱絡了起來，忍不住也對秦曉飛說：“你不必謙虛，我知道你們團這些戰術都是你組織的，早就很佩服你。”
秦曉飛哈哈一笑，說：“這話別人也對我說過，我也不謙虛，我們團這類訓練確實是我主抓的。但你們叫戰術，我們團的都說我心機，不過他們說就說了，我反正就是這樣，愛誰誰！”
陳渝看秦曉飛這樣，覺得他身上似乎有和鐘鳴一樣的算計，但他卻很爽快，把算計都磊落地露在外面，不覺就對他多了幾分好感。
與秦曉飛同來的章中旭也早過了自己心裏的關，把他們以前的是非糊塗看淡了，他只是像馮碧江一樣不愛說話，只拿起酒杯也和佟展碰了杯酒。
林芃菲卻仍一本正經的，沒有好臉色，眼睛不時乜斜著章中旭。
佟展知道林芃菲和章中旭仍舊有些心結，想起林芃菲當時著打的委屈，還在網上鬧了那樣一大通，這會白眉赤眼的讓他就和章中旭和好，自然他是不肯的，就先舉起酒杯說：“以前大家有些怨氣，那是因為方向不同，在一條路上一個往北走一個往南走，碰撞對峙自然難免，以後卻都是同路人了，那些小碰小擦就都別放在心上了。”
他知道林芃菲最不記仇，只不過擺臉色做做樣子，就指著林芃菲對秦曉飛他們說：“你們是不知道我們這位瘟神，脾氣大得很，別說跟你們不熟，就是我們這麽熟的，生氣起來，簡直就是在你身上繃著一根筋，身後豎著一根針，叫你什麽時候都緊張，都不舒坦。但他卻從來不跟人計較，別說我們因為誤解打過架，就是再鬧過天大的矛盾，等他知道你們不是有意的，也不會往心裏去。”
林芃菲叫道：“你可別凈說好聽的，省的他們把我看高了，以後碰到小事惹怒了我，倒說我脾氣怪、難伺候。”
佟展聽他這麽說，知道有了要和好的意思，先就表個態，對秦曉飛和章中旭說：“我們弄傷了朱江碌，也是意外，當時場面混亂，誰也沒有防備。我做個代表道個歉，你們幫我轉述給他，以後有碧江在中間，大家權當剛認識，一切重新來過。”說完道一聲抱歉，罰了杯中的酒。
秦曉飛朗聲說：“沒問題，我一定轉達到。朱江碌在別人面前囂張，在我這裏他可是不敢。”
章中旭看佟展這樣，也站起來，預備跟林芃菲道歉。
林芃菲把眼睛一瞪，指著章中旭叫道：“你可別跟我也整負荊請罪這一套啊，我受不了。”說完看章中旭實在難堪，又接著說：“別扭捏啦，你們去醫院看了碧江，也算有心，以前的事不提了，來喝酒。”
陳渝看他們冰釋前嫌，又聊得很熱鬧，幾杯酒之後，林芃菲甚至開始和章中旭稱兄道弟程煙遞酒，他就覺得自己似乎還是以前的樣子，在這種場合仍舊像一個局外人，或者幹脆他就是一張空著的椅子，沒有人註意到。
佟展問：“朱江碌去了哪裏工作？”
秦曉飛說：“在蘇州，他考上了選調生。”
林芃菲喝得盡興，笑著罵道：“那他前途無量啊。他上學那會最囂張，要不是他，我們可能早這麽喝了幾百次酒了。”
秦曉飛也笑說：“他是那副德行，一臉橫肉，人卻實在的很，對朋友也夠意思，跟你們那個張甫元一個德行。他們倆也就不是一個學院的，如果是，兩個人簡直能睡一個被窩。”
一眾人都笑了。
佟展對秦曉飛說：“你們開始來說的那個比賽是南京本地舉辦的嗎？”
秦曉飛說：“對，這也是我這次來的一個目的。那個比賽是南京高校畢業生跑團聯盟組織的，這可是個很厲害的聯盟，在全國跑圈裏也很有名氣，早先是由東南大學一個學長創建的，他原是國家二級運動員，退役之後組織了這樣一個聯盟，當做給跑友們的福利。每年聯盟內部會有很多比賽，萬米競速、四分馬自不必說，像 24 小時接力賽、馬拉松也常會組織。我打聽到的消息是，聯盟從明年開始要開辦一項往返路跑接力賽，獎勵豐厚，從南京牛首山到句容茅山，共計 120 公裏，6 人制組隊參賽。我已經在謀劃著組隊了，這不來拉你們入夥嘛！”
馮碧江說：“這比賽聽起來跟日本的箱根驛傳差不多。”
秦曉飛說：“很相像，也要分往路和覆路，還要有專門的團隊負責飲食、睡眠、補給、交通等，是一個系統性的大工程。”
佟展問：“公路賽跟你們以前的比賽有什麽區別？”
秦曉飛說：“跟我們大學時的比賽有很多不同，雖然是公路賽，也要分速度型、攀爬型、耐力型，每一種不盡相同，所以團隊成員之間要有充分的配合。如果要參賽，現在開始訓練也不算早了。”
林芃菲問：“你怎麽不和其他學校的組隊？”
秦曉飛說：“當然只能同一學校畢業的才能組隊，這是條件之一，另外聯盟還會組織一次預選賽，成績達到要求的才能參賽。”
佟展問：“預選賽是什麽時候？在哪裏舉辦？”
秦曉飛說：“就是今年的揚州馬拉松。因為揚馬是國際金標賽事，有官方芯片計時數據，聯盟打算借此篩選符合條件的隊伍，為了保證路跑賽精彩，非得全部隊員半馬進 90 分鐘的隊伍才能參賽。”
佟展和林芃菲對這種時間沒概念，馮碧江聽到後興奮地說：“這比賽聽起來就很有吸引力。”
秦曉飛說：“不止如此，明年的路跑賽也只是其一，如果能夠加入聯盟，以後也有機會組隊參加全國的馬拉松大滿貫賽事，碧江你知道的，這對於我們業餘跑者意味著什麽。可巧你今天就在南京，怎麽樣？準備好覆出了嗎？”
馮碧江卻說：“我不能跑了，我媽不讓我跑了。”
林芃菲把手裏的酒杯猛頓到桌子上，說：“我們也不同意你跑啊，萬一再有意外，可不是鬧著玩的。”
佟展也說：“這個可得謹慎，碧江是受過一次重傷的，現在能恢覆成這樣我們都應該慶幸，現在劇烈的活動唯恐躲不過，還怎麽能再去參加比賽。”
秦曉飛露出為難的神色，但仍舊不願放棄，對馮碧江說：“你的傷我是仔細詢問過的，很多運動員也都出現過這種情況，後面也有恢覆好正常比賽，慢慢試試吧，實在不行的話，絕不勉強。”
馮碧江尚在心裏掙紮。
佟展對秦曉飛說：“我佩服你的謀略性，但是我們也知道，跑步不是生活的全部，碧江的愛好、實力我們都是知道的，這種比賽雖然激烈，對他來說恐怕也是不難。可是哪怕有一點再受傷的風險，我們也不希望他參加。再說，他現在有機會讀書深造，我們也不應該再讓他分心。”
秦曉飛看起來十分失落。馮碧江推他一下，笑說：“有比我更厲害的選手你要不要？”
秦曉飛疑惑道：“誰呀？”
馮碧江拍拍陳渝的背，說：“就在你眼前，今天我主要是請他吃飯，剛巧碰上你們了。”
大家就都把目光投向了陳渝。
秦曉飛待要說話，林芃菲卻攔住他道：“之後怎麽談是你們的事，先給我點時間，我跟他之間有筆帳要算算清楚。”
其他人都不知道林芃菲想要怎樣，均猶疑地看著他。
這一刻，陳渝卻已經期待很久了。
林芃菲把眼睛看了天花板好一會，像是在醞釀什麽，才終於對陳渝說話了：“人這一輩子總會犯錯誤，總會做一些傻事、錯事，但是我想很多時候都是因為年輕不懂事，總不能因為別人年輕時候的錯誤老記恨別人對不對？上學那時候毛孩子似的，懂個屁。”
陳渝聽著林芃菲話裏的意思，覺得他好像要原諒自己了。他想，以前再怎麽不快，自己再怎麽招人恨，也都過去了，無關緊要了。
他正準備說話，林芃菲攔住他接著說道：“所以我希望你原諒我，我一時沖動，把你陷於那麽丟人的境地，我想想確實很過分，我打了你，你跪在地上被那麽多人圍觀，”說到這，他怕勾起陳渝的傷心事，就狠狠地在自己臉上扇了一巴掌，其他人都喊他住手，他卻對陳渝說：“我並不是想再提起這個事，卻也不想再拖著不問，我是想說，如果你懷恨在心，我是絕對不會怨你的。今天我過來，也是為和你道歉的，希望能把以前的事勾銷掉，也求你原諒，路遙知馬力，我以前對你的偏見太膚淺，又把那些偏見不斷重組打磨，還以為在成長，實在是愚蠢。”說完給自己倒了一滿杯白酒，一口氣喝掉了。
陳渝沒想到，林芃菲會這樣放低自己來和他道歉的，這讓他欣喜之餘感到十分驚駭。在他看來，馮碧江受傷這件事如果去細究原因，即便不全是自己的錯，自己也肯定是翅膀扇動得最兇的那只蝴蝶，大學中亦做過數不清的對同學、對舍友、對朋友的刻薄事，林芃菲說的重組偏見的話仿佛用在自己身上才更貼切，然而如今都得到了寬恕。他一沖動，也把一杯酒灌了下去。之後，一種翻漿倒胃的洶湧從他的肚子裏沖了出來——他喝吐了。
佟展在旁哈哈大笑，其他人也跟著笑。
陳渝才知道，為什麽有那麽多人喜歡喝幹白酒表示衷心，這並不是一種單純的儀式，也確乎需要一些勇氣的。
隨後他們就一起說說笑笑起來。
秦曉飛迫不及待地問陳渝什麽跑量、參加過什麽比賽等，等他得知陳渝以前還拿過市裏的長跑冠軍，忍不住叫了句“我操”，就急切地想要拉陳渝入團，又疑惑道：“怎麽你上學的時候沒加入飛揚跑團？他們都不邀請你嗎？”
佟展和馮碧江都不知該怎麽解釋，林芃菲卻打趣道：“因為還沒加入跑團先就畢業了，大學應該上八年才夠。”
他這樣一說，大家不免又都懷念起以前校園時光的美好，哀嘆學生生涯短，好日子經不起摩挲。
佟展知道林芃菲的打趣是對“路遙知馬力”的再闡述，嘴上卻說：“你是恨不得年年掛科，年年留級，永遠畢不了業才好。”
說得大家又都笑了。
對於路跑賽，陳渝尚自猶豫，秦曉飛又來滿臉央求地催促。
林芃菲卻對秦曉飛叫道：“參不參加都是人家的自由，你急什麽？容人家想想，你那比賽那麽覆雜，又耗時又耗力，也不是一下子就能拿定主意的。”
陳渝聽出林芃菲是在維護他，感到很意外，他看看林芃菲想表示感謝，林芃菲卻不看向他，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又去找章中旭喝酒了。
陳渝知道他聰明，即便維護朋友也不會讓場面顯得扭捏，心裏也覺得十分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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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年春天來臨了。
陳渝先還沒怎麽註意，可是一擡頭，滿街上的梧桐樹葉已從遠處漫了過來，把整個街都覆上了，便似千裏搭長棚一般。
有一天，他正上著班，突然接到了馮碧江的電話。
馮碧江的考研成績出來了，他報考的是南京大學商學院，分數比招收分數線高了三十幾分，因為之前沒聯系好導師，他跨專業錄取也不是十拿九穩，也就沒有告訴陳渝——如果最終沒能考上，他自覺是無法面對陳渝的。
打電話給陳渝，剛好是馮碧江來南京覆試，他已經等到了心儀的導師給了接收的許可，又覺得自己的覆試成績不錯，所以專門來向陳渝報喜。
馮碧江請陳渝在中華門附近一家餐館吃飯，陳渝本來說由他來請並為馮碧江慶賀的，馮碧江說：“別人都可以請客慶賀我，唯獨你不行，你要是不讓我表達一下謝意，我以後也就不來找你了，連帶其他同學我也不用找了，因為實在汗顏嘛。”
陳渝也就由了他。
陳渝下了班就直接去了吃飯的地方，他到場的時候，那裏已經坐了一桌人了。陳渝一看，都是熟悉的面孔，馮碧江坐在正中間，左手邊是秦曉飛和章中旭，他兩人是他當時在馮碧江住院的時候看到的；右手邊是佟展和林芃菲。
陳渝就坐到了馮碧江和佟展中間。
馮碧江沒提前和陳渝說有其他人，但陳渝也知道他不是很擅長溝通張羅，不周到之處也不怨他。
馮碧江隨後招呼大家倒上酒，共飲了一杯。他雖然很熱情，卻還是不善於表達，只帶著走了一個酒；心裏很感激陳渝，又不會說那些感謝的話，待要給他介紹在座的人，陳渝又說都認識，他就只得不斷對他說吃這個吃那個，然後再去和秦曉飛聊天。
陳渝對於今天的場合覺得很詫異，看到秦曉飛、章中旭兩個人也十分意外，但他隱約聽到馮碧江和他們在聊什麽聯盟、什麽比賽的事，又聽不清，也就沒多問。他把眼睛看了一下佟展和林芃菲，他倆也正自說著話，他也就沒趣地自己吃著東西。
林芃菲當時也去醫院幫佟展值過班，陳渝只是沒碰上，這是畢業之後第一次看到他。
對於林芃菲，陳渝能夠想象的是他烈火轟雷一般對自己的怨恨，至於自己對馮碧江的幫助，在他眼裏怕也只是做做樣子的糊弄，因而心裏對於和他見面，始終抱著一種面對劫難的準備。
但是陳渝想，無非是一種卑劣，他可以像嚴征榮說得那樣，把自尊全都甩在空中，任由風吹去。
林芃菲果然像馮碧江說的，瘦了很多，臉上的肉像被抽走了一大塊一樣陷了下去，顯出一種嚴酷的英氣。他的眉骨上留了一個疤痕，清清淺淺的，擠占著眉毛的一點空間，像是個微觀的一毛不拔的盆地。他大概是把它當作戰利品來炫耀的，因此也不去修整。
他還是像以前一樣話多，見面之後，他也不和陳渝打招呼，只顧自己吃飯喝酒，或者跟馮碧江、佟展聊天。他知道佟展在看房子，就問他道：“你房子看得怎麽樣了？”
佟展只是笑著搖搖頭，沒有答話。
林芃菲知道他的難處，忍不住罵道：“樓面價拍得這麽高，面粉和面包的價格都快一樣了，能烤出好面包嗎？最後都他媽蓋成爛尾樓！”
那邊章中旭笑著懟他道：“還不是你們這些本地人炒出來的嗎？”
林芃菲眉上的疤就是章中旭造成的，心裏對他有氣，因為有馮碧江夾在中間，他也沒表現出過分的敵意，只冷冷地說：“是他們那些本地人，我這種本地人是從來不會去投機倒把的。”
他說完喝了一口酒，吃了兩口菜，舉起三根手指抽了一口煙——他抽煙的時候喜歡用拇指、食指和中指共同捏著煙屁股，送到嘴邊的時候帶著萬種柔情，仿佛把別的一切都不看在眼裏一樣陶醉，又像是在品嘗一種難得的香料，嘴裏卻意猶未盡地罵道：“那些房產銷售的嘴臉簡直可惡，虛擡房價房租，誤導民眾哄搶，還一口一個哥，一口一個姐，說的都是些冠冕堂皇的話，做的卻都是雞鳴狗盜的事。這麽一味地拍馬屁，就不覺得害臊嗎？”
秦曉飛說：“習慣了也就不害臊了。”
林芃菲不理秦曉飛，他聽說了佟展和安璐的事，十分為佟展不平，俗語說，“擡手不打無娘子”，佟展母親雖在，但無父親，安璐家這樣逼著佟展，他實在看不過，但卻不敢說出來，以免顯得佟展更加可憐，只能發狠去說一些房企的壞話，以此隱蔽地寬慰佟展：“屌房產商也是惡心得一米，永遠都把真實的信息隱藏起來，只拿一些裝瘋賣傻的言語來哄騙消費者，還當消費者是傻子，就像很多官員說話一樣，明知道別人不信，還說的繪聲繪色的，也不知是他媽怎麽做到的。”
林芃菲說話的時候語氣表情很頑劣，也不去接秦曉飛和章中旭的話茬，弄得他們也很尷尬。
陳渝看著他們這麽聊天吃飯，自己也覺得十分不舒服。他看看佟展，知道他以前最能擺平這種場面，卻發現他此刻變得很沈默，大概林芃菲說的事正刺痛了他的內心。
秦曉飛倒是很大方，不去理會林芃菲的無視，接著道：“也不只官商，我們單位的人說話也這樣，沒辦法，這個社會就是這樣。工作了以後總會遇到一些讓自己違心去表達看法的事，說到底都是一念之間的情緒，講錯了會顯得沒頭腦，習慣了也就不覺得害臊了。”
林芃菲對於秦曉飛言語中的曲折是再清楚不過的，但是再清楚也擋不住他表達厭惡情緒，於是更加兇狠地抽起煙來。
秦曉飛雖然沒什麽拘謹感，但是林芃菲這個樣子，仿佛是故意把話題從中截斷的，他也就不怎麽說話了。
場面一時十分尷尬。
馮碧江因為不了解佟展家裏的情況，就問他道：“你買房子家裏不支持一點嗎？”
佟展終於才說話：“滴自己的汗，吃自己的飯，自己的事自己幹，靠人靠天靠祖上，不算是英雄好漢。”說完舉起酒杯招呼著與大家共飲了一杯。
陳渝喝完之後，感覺熟悉的那個佟展又回來了。只聽佟展接著說：“人這一輩子，開心難過跟窮和富沒有關系，日子都是自己過的，體會到了才算賺，有沒有資本去揮霍不重要，酸甜苦辣都經歷過才叫不浪費。還是不要想太多，想多了反而沒意思。”說完哈哈一笑，又問林芃菲道：“你呢？有沒有覺得有時候活得很沒有意思？”
林芃菲把眼一歪，叫道：“有！什麽時候都沒意思，太他媽沒意思了！”
秦曉飛聽佟展這麽說，有種酒逢知己的感觸，說道：“君子見機，達人知命，英雄所見略同，同志相見恨晚，你是說到我心坎裏去了。”不由地站起身來要和佟展碰杯。
佟展看馮碧江和他關系似乎很好，知道已經化解了恩怨，也就站起來和他喝起酒來。
秦曉飛說：“其實上學的時候我就很喜歡你們院，經常在賽場看到你們幾個，就知道你們很鐵，很團結，我最喜歡這種氛圍。除了那個鐘鳴，趁著我回了老家，鼓動著我們團裏的隊員去你們宿舍鬧事，簡直幼稚，我回來後氣得難受，還去他宿舍專門罵了他一回。”
佟展也恭維道：“鐘鳴的事就不說了。但是說起比賽，客觀來講，你們院才是更專業的。我後來也看了一些專業運動員的比賽，也有貝克勒的，也有基普喬格的，他們的團隊使用的都是你們院那種前後夾擊的戰術。現在看來，是我們當時對比賽有誤解。”
秦曉飛笑笑說：“戰術都是投機取巧，能力強了也就不需要戰術了。”
馮碧江看他們一下子熱絡了起來，忍不住也對秦曉飛說：“你不必謙虛，我知道你們團這些戰術都是你組織的，早就很佩服你。”
秦曉飛哈哈一笑，說：“這話別人也對我說過，我也不謙虛，我們團這類訓練確實是我主抓的。但你們叫戰術，我們團的都說我心機，不過他們說就說了，我反正就是這樣，愛誰誰！”
陳渝看秦曉飛這樣，覺得他身上似乎有和鐘鳴一樣的算計，但他卻很爽快，把算計都磊落地露在外面，不覺就對他多了幾分好感。
與秦曉飛同來的章中旭也早過了自己心裏的關，把他們以前的是非糊塗看淡了，他只是像馮碧江一樣不愛說話，只拿起酒杯也和佟展碰了杯酒。
林芃菲卻仍一本正經的，沒有好臉色，眼睛不時乜斜著章中旭。
佟展知道林芃菲和章中旭仍舊有些心結，想起林芃菲當時著打的委屈，還在網上鬧了那樣一大通，這會白眉赤眼的讓他就和章中旭和好，自然他是不肯的，就先舉起酒杯說：“以前大家有些怨氣，那是因為方向不同，在一條路上一個往北走一個往南走，碰撞對峙自然難免，以後卻都是同路人了，那些小碰小擦就都別放在心上了。”
他知道林芃菲最不記仇，只不過擺臉色做做樣子，就指著林芃菲對秦曉飛他們說：“你們是不知道我們這位瘟神，脾氣大得很，別說跟你們不熟，就是我們這麽熟的，生氣起來，簡直就是在你身上繃著一根筋，身後豎著一根針，叫你什麽時候都緊張，都不舒坦。但他卻從來不跟人計較，別說我們因為誤解打過架，就是再鬧過天大的矛盾，等他知道你們不是有意的，也不會往心裏去。”
林芃菲叫道：“你可別凈說好聽的，省的他們把我看高了，以後碰到小事惹怒了我，倒說我脾氣怪、難伺候。”
佟展聽他這麽說，知道有了要和好的意思，先就表個態，對秦曉飛和章中旭說：“我們弄傷了朱江碌，也是意外，當時場面混亂，誰也沒有防備。我做個代表道個歉，你們幫我轉述給他，以後有碧江在中間，大家權當剛認識，一切重新來過。”說完道一聲抱歉，罰了杯中的酒。
秦曉飛朗聲說：“沒問題，我一定轉達到。朱江碌在別人面前囂張，在我這裏他可是不敢。”
章中旭看佟展這樣，也站起來，預備跟林芃菲道歉。
林芃菲把眼睛一瞪，指著章中旭叫道：“你可別跟我也整負荊請罪這一套啊，我受不了。”說完看章中旭實在難堪，又接著說：“別扭捏啦，你們去醫院看了碧江，也算有心，以前的事不提了，來喝酒。”
陳渝看他們冰釋前嫌，又聊得很熱鬧，幾杯酒之後，林芃菲甚至開始和章中旭稱兄道弟程煙遞酒，他就覺得自己似乎還是以前的樣子，在這種場合仍舊像一個局外人，或者幹脆他就是一張空著的椅子，沒有人註意到。
佟展問：“朱江碌去了哪裏工作？”
秦曉飛說：“在蘇州，他考上了選調生。”
林芃菲喝得盡興，笑著罵道：“那他前途無量啊。他上學那會最囂張，要不是他，我們可能早這麽喝了幾百次酒了。”
秦曉飛也笑說：“他是那副德行，一臉橫肉，人卻實在的很，對朋友也夠意思，跟你們那個張甫元一個德行。他們倆也就不是一個學院的，如果是，兩個人簡直能睡一個被窩。”
一眾人都笑了。
佟展對秦曉飛說：“你們開始來說的那個比賽是南京本地舉辦的嗎？”
秦曉飛說：“對，這也是我這次來的一個目的。那個比賽是南京高校畢業生跑團聯盟組織的，這可是個很厲害的聯盟，在全國跑圈裏也很有名氣，早先是由東南大學一個學長創建的，他原是國家二級運動員，退役之後組織了這樣一個聯盟，當做給跑友們的福利。每年聯盟內部會有很多比賽，萬米競速、四分馬自不必說，像 24 小時接力賽、馬拉松也常會組織。我打聽到的消息是，聯盟從明年開始要開辦一項往返路跑接力賽，獎勵豐厚，從南京牛首山到句容茅山，共計 120 公裏，6 人制組隊參賽。我已經在謀劃著組隊了，這不來拉你們入夥嘛！”
馮碧江說：“這比賽聽起來跟日本的箱根驛傳差不多。”
秦曉飛說：“很相像，也要分往路和覆路，還要有專門的團隊負責飲食、睡眠、補給、交通等，是一個系統性的大工程。”
佟展問：“公路賽跟你們以前的比賽有什麽區別？”
秦曉飛說：“跟我們大學時的比賽有很多不同，雖然是公路賽，也要分速度型、攀爬型、耐力型，每一種不盡相同，所以團隊成員之間要有充分的配合。如果要參賽，現在開始訓練也不算早了。”
林芃菲問：“你怎麽不和其他學校的組隊？”
秦曉飛說：“當然只能同一學校畢業的才能組隊，這是條件之一，另外聯盟還會組織一次預選賽，成績達到要求的才能參賽。”
佟展問：“預選賽是什麽時候？在哪裏舉辦？”
秦曉飛說：“就是今年的揚州馬拉松。因為揚馬是國際金標賽事，有官方芯片計時數據，聯盟打算借此篩選符合條件的隊伍，為了保證路跑賽精彩，非得全部隊員半馬進 90 分鐘的隊伍才能參賽。”
佟展和林芃菲對這種時間沒概念，馮碧江聽到後興奮地說：“這比賽聽起來就很有吸引力。”
秦曉飛說：“不止如此，明年的路跑賽也只是其一，如果能夠加入聯盟，以後也有機會組隊參加全國的馬拉松大滿貫賽事，碧江你知道的，這對於我們業餘跑者意味著什麽。可巧你今天就在南京，怎麽樣？準備好覆出了嗎？”
馮碧江卻說：“我不能跑了，我媽不讓我跑了。”
林芃菲把手裏的酒杯猛頓到桌子上，說：“我們也不同意你跑啊，萬一再有意外，可不是鬧著玩的。”
佟展也說：“這個可得謹慎，碧江是受過一次重傷的，現在能恢覆成這樣我們都應該慶幸，現在劇烈的活動唯恐躲不過，還怎麽能再去參加比賽。”
秦曉飛露出為難的神色，但仍舊不願放棄，對馮碧江說：“你的傷我是仔細詢問過的，很多運動員也都出現過這種情況，後面也有恢覆好正常比賽，慢慢試試吧，實在不行的話，絕不勉強。”
馮碧江尚在心裏掙紮。
佟展對秦曉飛說：“我佩服你的謀略性，但是我們也知道，跑步不是生活的全部，碧江的愛好、實力我們都是知道的，這種比賽雖然激烈，對他來說恐怕也是不難。可是哪怕有一點再受傷的風險，我們也不希望他參加。再說，他現在有機會讀書深造，我們也不應該再讓他分心。”
秦曉飛看起來十分失落。馮碧江推他一下，笑說：“有比我更厲害的選手你要不要？”
秦曉飛疑惑道：“誰呀？”
馮碧江拍拍陳渝的背，說：“就在你眼前，今天我主要是請他吃飯，剛巧碰上你們了。”
大家就都把目光投向了陳渝。
秦曉飛待要說話，林芃菲卻攔住他道：“之後怎麽談是你們的事，先給我點時間，我跟他之間有筆帳要算算清楚。”
其他人都不知道林芃菲想要怎樣，均猶疑地看著他。
這一刻，陳渝卻已經期待很久了。
林芃菲把眼睛看了天花板好一會，像是在醞釀什麽，才終於對陳渝說話了：“人這一輩子總會犯錯誤，總會做一些傻事、錯事，但是我想很多時候都是因為年輕不懂事，總不能因為別人年輕時候的錯誤老記恨別人對不對？上學那時候毛孩子似的，懂個屁。”
陳渝聽著林芃菲話裏的意思，覺得他好像要原諒自己了。他想，以前再怎麽不快，自己再怎麽招人恨，也都過去了，無關緊要了。
他正準備說話，林芃菲攔住他接著說道：“所以我希望你原諒我，我一時沖動，把你陷於那麽丟人的境地，我想想確實很過分，我打了你，你跪在地上被那麽多人圍觀，”說到這，他怕勾起陳渝的傷心事，就狠狠地在自己臉上扇了一巴掌，其他人都喊他住手，他卻對陳渝說：“我並不是想再提起這個事，卻也不想再拖著不問，我是想說，如果你懷恨在心，我是絕對不會怨你的。今天我過來，也是為和你道歉的，希望能把以前的事勾銷掉，也求你原諒，路遙知馬力，我以前對你的偏見太膚淺，又把那些偏見不斷重組打磨，還以為在成長，實在是愚蠢。”說完給自己倒了一滿杯白酒，一口氣喝掉了。
陳渝沒想到，林芃菲會這樣放低自己來和他道歉的，這讓他欣喜之餘感到十分驚駭。在他看來，馮碧江受傷這件事如果去細究原因，即便不全是自己的錯，自己也肯定是翅膀扇動得最兇的那只蝴蝶，大學中亦做過數不清的對同學、對舍友、對朋友的刻薄事，林芃菲說的重組偏見的話仿佛用在自己身上才更貼切，然而如今都得到了寬恕。他一沖動，也把一杯酒灌了下去。之後，一種翻漿倒胃的洶湧從他的肚子裏沖了出來——他喝吐了。
佟展在旁哈哈大笑，其他人也跟著笑。
陳渝才知道，為什麽有那麽多人喜歡喝幹白酒表示衷心，這並不是一種單純的儀式，也確乎需要一些勇氣的。
隨後他們就一起說說笑笑起來。
秦曉飛迫不及待地問陳渝什麽跑量、參加過什麽比賽等，等他得知陳渝以前還拿過市裏的長跑冠軍，忍不住叫了句“我操”，就急切地想要拉陳渝入團，又疑惑道：“怎麽你上學的時候沒加入飛揚跑團？他們都不邀請你嗎？”
佟展和馮碧江都不知該怎麽解釋，林芃菲卻打趣道：“因為還沒加入跑團先就畢業了，大學應該上八年才夠。”
他這樣一說，大家不免又都懷念起以前校園時光的美好，哀嘆學生生涯短，好日子經不起摩挲。
佟展知道林芃菲的打趣是對“路遙知馬力”的再闡述，嘴上卻說：“你是恨不得年年掛科，年年留級，永遠畢不了業才好。”
說得大家又都笑了。
對於路跑賽，陳渝尚自猶豫，秦曉飛又來滿臉央求地催促。
林芃菲卻對秦曉飛叫道：“參不參加都是人家的自由，你急什麽？容人家想想，你那比賽那麽覆雜，又耗時又耗力，也不是一下子就能拿定主意的。”
陳渝聽出林芃菲是在維護他，感到很意外，他看看林芃菲想表示感謝，林芃菲卻不看向他，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又去找章中旭喝酒了。
陳渝知道他聰明，即便維護朋友也不會讓場面顯得扭捏，心裏也覺得十分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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