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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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陳渝因為做了一晚上的夢,覺也睡得不好,一早又醒了睡不著,只得起床,換好衣服去跑步。跑步現在是他放松身心的良藥,一動起來,很多雜念都會暫時忘掉。

小區附近的那條種滿香樟樹的大街他已經跑過幾十次了,閉著眼睛也能夠感知時間和位置,他現在也已經不像剛開始時那樣,跑幾公裏就要停下來休息一次,他可以不間斷一口氣跑十幾公裏,而且因為以前訓練的緣故,他潛意識裏還是把跑步當成了一種半競賽性質的活動,每次都會順帶著進行一些送髖擡腿或蹬步訓練。

他想起了上學時與馮碧江在書生湖的那次談話,終於能深刻理解馮碧江當時的動機,因為跑步現在對他來說,也像是為脫離一種狀態而選擇的掙脫。

他也會經常換著不同的地方跑,他自己住在石門坎一帶,有時候會向後宰門、玄武湖、太陽宮那邊跑,有時候早上起得早,還會跑到明故宮和長江路。他會在等紅綠燈的時候,駐足在江寧織造府門前,想象曹雪芹增刪五次批閱十載的光陰,或者停留在總統府門前,體味天平天國的唱罷和蔣委員長的登場。

他喜歡趁著清晨的靜謐感受南京城六百年的風雨變遷,這個城市無窮無盡的文化和包容底蘊分散了他大部分的註意力,讓他感到一種無言的寬恕。

跑完步,陳渝本來想找佟展坐坐的,才知道安璐有家人來了南京,佟展要去作陪。

安璐的姐姐過來南京看她,安璐就讓佟展陪她一起去跟姐姐吃飯。佟展本想拒絕的,他想最好不要打擾他們姐妹兩個相聚,再說女生之間聊天的話題,他是很少能參與的,因此借口單位有事不能去。

安璐說:“姐姐來南京辦事,南京你更熟悉,有什麽事也能幫幫忙。”

佟展才不再拒絕,說:“你怎麽不早告訴我?”

安璐說:“要告訴什麽?她好不容易來一趟,你還不跟她見一面嗎?”

他們約好在一家叫“鳥之魂”的日本料理店見面。

佟展很少吃日本料理,覺得那些菜華而不實,清酒的味道也不合口味。他自從畢業之後,對很多新事物都沒了嘗試的興趣,吃飯也是其中之一,在外吃飯的時候,大多時候都偏向選一些去過的老店面。這也是安璐常嗔怪他的一項罪責。

安璐的姐姐叫安茹,比她大四五歲。安茹早先到了,在店裏看一本什麽麗人的雜志。她畫著淡妝,眉眼有明顯修飾過的痕跡,嚴肅中藏著一種美艷;修長的手指被塗了繽紛指甲油的指尖點綴著,透出一股妖嬈。她與佟展在電視上常看到的那些模特很相像,打扮很時尚,可是卻有一股拒人千裏的氣息。

安茹招呼他倆坐下後,先與安璐寒暄了幾句,問了問她近來工作的進展和她媽媽的狀況。安璐也如法炮制般問一遍安茹,兩人像是處理雙邊關系的一種意見交換。

佟展想,他們兩家的關系想必是走得很近的,安璐雖然好幾個月沒回老家了,卻對於安茹家的一些近況還是很熟知的。

安茹又問了佟展的工作。

佟展笑著說:“在企業裏,還比較穩定,待遇也還可以,但也肯定發不了財。”他不知怎麽的,對於安茹的問話感到很緊張,像是應付一場審問。

安璐不常提起她的家庭,佟展只大概知道她們家是個大家庭,她爸爸媽媽兩邊娘家的兄弟姐妹都很多,子侄也多,常常在一個聊天群裏聊天,像開討論會一樣,又因為都姓安,佟展也分不清安茹是安璐的表姐還是堂姐,總覺得安茹的眼睛很犀利,像一架尖銳的偵察機。他因而更加緊張,仿佛自己隨便的一個表現,都會成為她們家閑聊時一種討論的題目。

安茹挑挑眉毛說:“坐班吶?那沒什麽意思,男孩子趁年輕,要多在外面跑一跑,見見世面,積累一些閱歷。買房了嗎?”

佟展尷尬地回答說:“還沒有。”

安茹頓了一下,又試探著問:“父母是做什麽工作的?他們最近可忙啊?”

佟展答道:“在老家,在家務農,這會麥子快拔節了,肯定在田裏忙呢。”

安茹似乎不知道怎麽接下去了,她大概跟朋友聊天很少會聊到農業生產一類的話題,因此一時倒語塞了,只得撿起之前的話題道:“男孩子多跑跑是好事,可是不能離家太遠,安海榮就是樣,非犟著要跑去上海找事做,全是被姨媽慣壞了。”她又問佟展道:“你是北方人吧?那將來怎麽打算?把父母接過來南京一起住嗎?”

佟展說:“暫時還沒有想那麽遠,我父親過世了,只有母親一人在家,我想等過兩年再考慮這個事。”他帶著一種故作周全的笑容說道:“自己還沒安穩,就先不好高騖遠呢。”

安茹用猶疑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聲音卻毫不猶疑地流出來道:“有些事還是早做準備,你是男生,要主動一點,早點去見見安璐的父母,他們也很著急呢,早想看看安璐找了一個什麽樣的對象呢。”

佟展說:“好的姐姐,我回頭再和安璐商量下,挑個合適的時間去拜訪。”他看了一眼安璐,她正在用調羹翻弄著盤子裏的壽司,並不看向他。

安茹說:“沒什麽可商量的,安璐她還是個小姑娘,沒什麽想法,你是男生,什麽事自己要主動拿主意。”

佟展訕訕地答應,接過安茹的這幾個問題,像是接過了幾塊石頭,沈甸甸的。他的手心裏出了一層細密的汗,才明白,安璐的姐姐不是來請他幫忙,而是來探他的底的。

安茹接著說道:“安璐從小嬌生慣養,多少有些脾氣,你要讓著她,多哄哄,不要動不動對她發火,男孩子的火氣要發到有用的地方。房子的事情也要盡快考慮,不能拖著,包括裝修、家電,都很耗費功夫的,凡事要趁早。你倆都不小了,書也上夠了,在我們那,安璐這個年紀,孩子都會跑了,任務完成了,你才能定心去忙事業。”

佟展微笑著說:“好。”

安茹說:“下午我叫了朋友過來幫我,你就忙你的去吧,不用在我這耽誤時間了。”

回到住處後,佟展躺在床上,思緒混亂。和安璐結婚這件事,他還沒有考慮過,他揣摩今天安茹的意思,大概導向是很明確的。

他自己現在遠離了家鄉,倒像一個流浪兒,對自己的人生大事還沒怎麽留心,可是通過安茹,能夠想見安璐的父母顯然早已經開始謀劃,自己在他們心中已是怠惰了。

剛才在餐館因為有安茹在,他沒好意思問安璐的意見,他這會給她打了個電話,想問問她什麽想法。他想,安璐跟他一樣是大學畢業,眼光自然不會像她的家人那樣,帶著一種急切又強烈的繁衍後代的使命。

安璐卻回覆說:“姐姐說得沒錯啊,在南京,這些早該開始準備了。”又說:“我爸媽也是這個意思,你再不主動,他們就要給我換人了。”

在餐館裏,佟展雖然盡力承歡安茹,心裏卻未必想按照她的要求去做。這會一聽安璐這樣說,不像玩笑,不免心中不忿,想與她爭論幾句,又仿佛看到她父母在她身後眈眈虎視,佟展便有一種身不由己的掙紮之感,一瞬間又感到有點愴然,覺得自己在安璐的家人心裏大約不過像是一件衣服或者一張椅子,合適最好,不合適,就幫助她再換一個。

他知道,老家的同齡人像安茹說的,很多也都已經結婚生子了,但自己既然決定要遠離家鄉在大城市裏發展,則必然人生軌跡不能與他們一樣。

四年前,他懵懵懂懂地闖進南京來,這座城市像一個智慧的老父親一樣,用了四年時間拍掉了他的一身土氣,拍掉了他身上的沖動、無知和恐懼,又像一個慈祥的老母親一樣,包容了他的莽撞,包容了他的迷茫、錯誤和怯弱,它把路鋪在他的腳下,時刻從他的腳上感知著他的生活和成長。

他想起《平凡的世界》裏剛剛高中畢業的孫少平,覺得自己現在的處境大致和他一樣,雖然還是一個農村人,但必然不是一個鄉巴佬了;他又覺得自己像是孫少安,被一種社會成分左右著,感到一股巨大的世俗壓力。

他絕不能再按照老家或者安璐家的習俗來為自己的生活畫地為牢。

他心情很煩躁,給家裏打了電話,問了問媽媽的身體狀況。他媽媽在電話那頭聽出他語氣有點反常,就問他發生了什麽事。他借口說有些感冒,他媽媽就勸他要多喝熱水,要早睡早起。他不知哪裏來的怒氣,沖電話裏吼道:“你自己有沒有按時早睡?”

他媽媽在電話那頭唯唯諾諾——她有時候忙起來,是經常忘記休息的。佟展平時都是溫柔地勸慰她,從來也不會大聲對她說話。他對媽媽很少有叛逆的情緒,即便是在十七八歲最反叛的年紀,他也從來都表現出最懂事的樣子。

此刻的無名火,多是來自最近的不順,他覺得口氣有些重,又緩和下來重新勸慰媽媽。

他想,他和安璐的差別多少都會像現在一樣,引發一些矛盾,他有點害怕,怕這些矛盾在以後的日子中會遷怒家人,遷怒生活。

他想起他和安璐起初見面的那個雨夜,他們當時聊到蘇童的《米》,突然詫異地意識到,自己正要被卷入書中那種消極的報覆似的循環中——那循環似乎是由心裏某種潛藏的惡所發動的。他感到不寒而栗。

掛了電話之後,他的心情反而異常的平靜,只感到一種抓不住的疏落。

兩個星期之後,佟展拉著陳渝陪他一起去看房子——未來的不確定像是站在遠處的一隊令人恐懼的敵人,而沒有房子便是帶著亡命心理的排頭兵。他決定先發起挑戰。

他要先去了解一下房市的行情。那時候,南京的房價還沒有瘋狂漲起來,但也不是一個外地人隨便就能買得起的。陳渝事先幫著他在網上做了功課,等到他們倆到了價格不至於嚇人的地段,已經處在距離市中心一個小時車程之外的位置了。

那地方看起來很荒涼,到處都是飛馳的渣土車,像是一個忙碌的窯廠,先建成的售樓處矗立在其中,如同掉落在煤灰中的一粒麻將,但好歹增添了一點現代城市的氣息。

他們倆進了售樓處,售樓中心的小姐先是熱情地為他們介紹樓盤的區域規劃和未來發展,滿面笑容的像是在為領導匯報工作一樣。看了一會之後,那小姐大約看他們是年輕人,並且不像腰纏萬貫的爆發公子,便開始就著頂層、低層不好出售的房子向他們應付起來,一臉的不屑便如同一盆晃蕩的水一樣就要從心裏潑出來。

他們倆也不知道該看什麽,該問什麽,只顧圍著沙盤轉。佟展好不容易想到一個問題:“房子的容積率是多少?”剛一問完,就覺得臉上一陣滾燙,他也不知問這個的目的是什麽,這麽問對不對。

他才一問價格,那小姐便又殷勤地去拿計算器和簽約表單,仿佛他問一句價格就是決定要買了一樣。

當聽到售樓小姐報出的價格之後,佟展和陳渝都倒吸了一口涼氣。售樓小姐此刻又換了諂媚的表情,撲扇著大眼睛講得神采飛揚,又拋出五花八門的幾種優惠,像是極力在幫助佟展解決心頭之急。正說著,旁邊又來了她一個同事,當著她的面說哪棟哪層已經被定走了,哪棟哪層已經刷卡付了首付了,要她如果有客戶就抓緊時間把定金交了,營造出一種房源緊俏的氛圍。

那小姐就笑著對佟展說:“你們也看到了,我們這樓盤位置好,你們要抓緊入手,再晚恐怕就沒有了。”又一邊笑,一邊也不顧佟展的體面,煽風點火地說:“年輕小夥子,做事不要總猶猶豫豫像個大姑娘似的,爽快一點簽了吧,過了可沒有後悔藥賣。”

佟展已猜出他們是同事之間相互打掩護,但在他心裏,這價位是無論如何也接受不了的,那報出來的優惠對於他來說更像是一種打擊,就像《林家鋪子》裏的林老板以為在用跌血的價格兜售東洋貨討好客戶,但被天災人禍折磨的饑寒交迫的鄉裏居民卻根本消受不起這種福利。

他向陳渝使個顏色,準備就走。陳渝卻覺得他們太欺負人,偏就篤定地對售樓小姐說已經看上了剛才付了首付的那棟那層,“就那個朝向樓層我們喜歡,這邊生活交通配套也早打聽清楚了,本來打算今天看能不能先交了定金的,你們既然賣了出去,我們就去旁邊的樓盤看看吧。”說著拽了佟展就往外走。

那售樓小姐看陳渝這樣堅決,忙趕來說:“那個樓層是樓中朝下的位置,你們看看上面的樓層或許更合適呢?通風視野都更好。” 陳渝咬定了只要那一戶,她又追了幾步說:“再不然我去那邊商量商量,確認下是不是果然賣出去了。”

等到那售樓小姐又滿面笑容地跑來說:“你們運氣太好!那客戶又看上別的戶型,正猶豫退款呢,我直接幫你們把這套搶了過來。”

陳渝也不正眼看她,冷冷地說:“你敢賣,誰敢買?說不準我們交了定金房子又被賣給別人!”說完拉著佟展就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一個經理打扮的人追上來,質問陳渝道:“怎麽我們的業務員忙前忙後幫你跑,你就是這副態度?”

陳渝對著那經理說:“我高興,關你他媽的屁事!”

從售樓處出來之後,陳渝問佟展道:“你是不是感到很迷茫?”

佟展說:“並不迷茫,反而越來越確定了。我想我的生活可能就要變化了,我能預感到一些事將要發生,我卻不能阻止它。”他擡頭看了看天空,遠處的高樓將它切割出美麗的棱角。

天藍得那麽透徹,像是什麽秘密都藏不住。

生活嗶嗶剝剝

仿佛火煎油

心情涓涓轉轉

似是酒燒頭

時光溫柔

感情很老舊

現實坎坷

夢想不自由

陳渝看到佟展眼中的一絲絕望,感到一陣若有若無的殘酷像風一樣從他倆身旁拂過。他突然覺得,他和羅文雁的愛情似乎更“幸福”一點,因為他的痛是集中性的,雖然劇烈,但是很“暢快”,不像佟展,不知要被時光怎樣無情地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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