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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飛揚跑團的團長上臺的時候，主持人介紹說是一位傳奇學長，臺下掌聲雷動。
鐘鳴在觀眾的掌聲中幾個跨步就上了舞臺，他看起來很有職業感，仿佛經常出席這種場合。
陳渝發現，鐘鳴的長相看起來不像是一個運動員，身材不高，有點敦實；面龐沒什麽特點，皮膚粗糙，有點發黃，是校園裏泯然眾人的那一類，但輪廓卻很硬朗。
在他們宿舍多次關於鐘鳴的話題中，陳渝心裏對他有一個大概的印象：他是一個比較自負、苛刻的人。
鐘鳴的臺風跟佟展很像，表現都很紳士，只是有點誇張，帶了很多刻意的成分。他先對著臺下學院領導鞠了個躬，然後拿著事先準備好的稿件走到講臺後面，對著話筒“吭吭吭”地從喉嚨裏擠出幾個音，說道：“敬愛各位領導、老師好！親愛的學弟學妹、社團的各位朋友大家好！我是飛揚跑團的團長鐘鳴，十分榮幸能站在這個舞臺上與你們分享心得，交流經驗，請喜歡我的同學為我鼓個掌，太喜歡我的就不用鼓掌了，我還是比較喜歡低調。”臺下一陣掌聲響過之後，他接著說：“很高興能在我大學的最後一年裏與你們在這裏相遇，我覺得這是一種緣分……”
鐘鳴講話時，表情像他們跑團的名字一樣飛揚，開腔的聲音又帶有一種抑揚頓挫的聲調，陳渝立刻便有一種聆聽別人教誨的感覺。但是鐘鳴故意調墨弄筆玩弄觀眾的一番開場卻讓陳渝覺得他又愚陋，又貪婪，加之他左一個學妹，右一個緣分，讓人聽了有不合時宜之感，陳渝又覺得他好像是在專門向別人強調自己留級過一年一樣。
鐘鳴的演講方式則是推銷式的，陳渝很清楚這種方式的套路：先與聽眾建立信賴，再通過催眠循序鋪陳自己的理論，以便最終與聽眾達成見識上的統一。
但鐘鳴的催眠似乎過於強硬，以至使陳渝有一種被填鴨灌輸的膩煩。但他看鐘鳴在臺上神采煥然，倒對跑團裏的事物如數家珍，不像張甫元說的是個衣架飯囊。
“跑團這一年取得了不錯的成績，還拿到了今年個人賽的冠軍，雖然我們的冠軍隊員馮碧江因為跑後抽筋的原因沒能上臺領獎，但記錄不會騙人，他打破記錄的表現在學校跑步圈裏劃出了擲地有聲的一筆。我們的團隊也一如既往地保持著強隊的風采，獨領風騷，成績斐然。當然這個功勞不在我，多數還是靠大家齊心協力的努力，我只是甘為人梯。”鐘鳴雖然盡量保持著謙虛，但顯然又不想讓自己顯得完全無所作為，所以點睛似的表達了自己的付出。
陳渝聽著卻更加憎惡他的發言，他那種假裝客氣實則貪功的表述，讓人不自覺便起了一層抗拒心理。陳渝也才知道，原來馮碧江那天沒有去領獎是跑團裏有人幫他找理由搪塞過去了。
鐘鳴之後也和其他社團的負責人一樣，把跑團這一年的成績一一列舉了出來。這其中，他又忍不住談到自己的功勞的時候，臺下不知哪裏發出了一聲冷哼，那聲音很突兀，像是要生硬地幫著聽眾把鐘鳴的傲氣頂回去一樣。
會場內隨著這一聲冷哼，氣氛凝固了幾秒，之後又泛起一陣竊竊私語。
鐘鳴的演講被打斷了，他驚奇地看向聲音發出的地方，看了一會也沒有找到聲源，就認為那聲冷哼不是在針對他了。他又換回昂揚的表情，繼續說道：“我們極力為一些同學創造條件比賽，參與並融入團隊，雖然去年的團體比賽有一些遺憾，但我保證，明年的團賽在我的帶領下……”
陳渝因為聽張甫元說起過跑團裏的事，此刻覺得鐘鳴的發言，尤其他說及自己貢獻的時候非常可笑，像是自己看過的一篇論文此刻正被人剽竊著其中的內容當原創大張旗鼓地宣揚。他正想著，臺下突然傳來一聲怪叫打斷了他的思路。
“鬼操的傻逼！只會作怪！”
那叫聲裂石穿雲一般響亮，好似一聲炸雷，從後排發射到會場上空後發生了爆炸，炸得會場裏瞬間雅雀無聲，像是漆黑夜裏的一道閃電，照得周圍的物事均是一片慘白。
會場的同學都像養殖場裏受到驚嚇的生豬一樣，楞了一下神，隨後瘋狂地大聲議論了起來，那議論之聲如同傾盆大雨砸在屋頂、樹葉、車棚上一樣，“嘭嘭嘭”直響。
年會的會場頓時失控了！
很多同學都站了起來，交頭接耳地傳遞信息，前排的老師也都坐不住了，東張西望地想要知道出了什麽變故。
陸老師早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大聲喊沈志新去調查變故緣由。他則走到講臺上，從主持人手裏搶過話筒，讓會場的管理員把燈全部打開，鎮定地說道：“大家請保持安靜，坐到自己的座位上。”
重覆喊了幾遍之後，會場裏哄鬧的聲音才稍有退減。
陸老師又厲聲質問道：“剛才是哪位同學叫嚷？請到舞臺後面的管理室來找我，如果有什麽問題可以到我這裏反應，我會全力幫助解決。其他同學不要受影響，我們活動繼續。”
陸老師說完正準備示意鐘鳴繼續他的匯報，只見一個人從人群中站了起來，大聲喊道：“我嚷的！”
那人不是別人，正是張甫元。此刻他臉上正帶著積怨已久的怒氣，顯然並不想就此平息事端。
陸老師一看是張甫元，因為之前與他有過幾次交鋒，知道他行事乖戾，又不講尊師重道，於是正容亢色道：“張甫元同學，你想幹什麽？”
張甫元說：“我要舉報！”
陸老師問：“舉報什麽？”
張甫元說：“舉報鐘鳴，以公徇私。”他沒有話筒，只能靠自己的嗓音讓在場的觀眾都聽得到，因此漲紅了臉，但他的兩個四字短句鏗鏘有力，像是游行中負責喊口號的領隊，會場中即便是角落裏的人也都聽得清清楚楚。
此刻會場裏肅然無聲，大家都靜靜地望向張甫元，他像是一個磁場，吸引著所有人的註意力。
陸老師卻不想把會場變成公堂，更不想與張甫元對簿，他清楚今天有學院領導在場，自己不能讓張甫元像當初在大四宿舍一樣，放肆攪亂年會的正常進行，於是更加嚴厲地對張甫元說：“有什麽問題會後再說，不要在這裏耽誤大家的時間！”
張甫元則堅持道：“就在這說。”
陸老師眉頭緊鎖在一起，心裏恨張甫元不分場合只管任性，直想走過去抽他兩記耳光，好教訓他知道輕重，但嘴上仍一本正經地問：“你想舉報什麽？跟今天的活動有關系嗎？”
張甫元說：“跟活動沒關系，我說過了，跟臺上的人有關系。”
陸老師好奇地望了一眼臺上的鐘鳴，仍舊對張甫元說：“跟鐘鳴有什麽關系？”
張甫元簡單答道：“大有關系。”
坐在前排的祁院長此時也站了起來，說道：“那位同學，你有什麽問題就到臺上來說吧。”他看到張甫元在公共場合發難，已然認識到此刻活動不能順利進行下去，幹脆就當場做一回父母官，幫他們把問題解決清楚。
張甫元說：“我不上臺，就站這說。”
他的倔強讓祁院長和陸老師都覺得很難堪，祁院長更感“仕途”不順，尷尬地杵在原地。
臺上的鐘鳴此刻倒很機敏，向在場的觀眾解釋道：“各位同學可能不認識，這位是我們跑團的張甫元，他是一名非常優秀的跑者，去年還拿過全校第三的成績。看來我和他之間可能有些誤會，我會在會後和他仔細解釋。我想，沒有什麽誤會是不能通過溝通解決的。”他同時不忘向學院領導顯示自己的理智大度。
張甫元則大聲問道：“全校第三？那麽厲害嗎？可你不是說我連參加學校比賽的資格都沒有嗎？”
鐘鳴笑著說：“我們私下裏的玩笑話，怎麽能當真呢？”
張甫元冷笑一聲說：“沒錯，你是很能開玩笑，連比賽信息更改你都不告訴隊員們，你是在拿比賽和大家開玩笑嗎？”
會場裏有很多飛揚跑團的隊員，他們聽到張甫元這麽說，都忍不住議論起來。
鐘鳴似乎有些心虛，沈吟了一下，辯解道：“張甫元，請你不要胡亂誣陷，我什麽時候隱瞞過比賽信息了？”
張甫元此刻倒忘了舉證去揭露鐘鳴，怒氣上頭，自顧自說道：“你是看我當初在活動室裏罵了你兩句，又知道我比賽習慣帶耳機，所以故意隱瞞信息，上屆團賽存心想讓我們輸是不是？”他看出鐘鳴此刻心虛，一鼓作氣道：“你又憑什麽不讓趙揚參加明年的團賽，你是真的為了跑團嗎？你他媽一心只想著你自己！”
鐘鳴說：“我只是想貢獻自己的力量，完全不摻雜私心，更不會因為小事去損害跑團的利益，你這麽歪曲事實要拿出憑證來。”
張甫元此刻自然拿不出憑證，但卻明知鐘鳴在信口雌黃，一張臉憋得更加通紅。
他們一個在臺上，一個在臺下，卻一樣的越辯嚴辭越激烈，全場觀眾都屏氣凝神地聽著，似乎都怕一不留神錯過什麽訊息。
祁院長聽他們對峙了幾句，也沒有把問題說清楚，就拿過陸老師手中的話筒，問張甫元道：“你說比賽信息他沒告訴你，是什麽信息被他隱瞞了？”
張甫元說：“上屆的團體賽，學校跑步協會發了書面通知，聲明不許佩戴耳機，鐘鳴作為團長領了通知，還去開了會，卻不告訴我們，導致我們最後拿到了團體第一，卻被取消了成績。”
張甫元還待說什麽，跑團裏的隊員和現場看過比賽的同學都沸騰了，議論聲像一股巨浪翻來，瞬間把他的聲音淹沒了。
祁院長對著話筒讓大家稍安勿躁，又問臺上的鐘鳴道：“他說的是事實嗎？”
大家就都安靜下來，要聽鐘鳴怎麽解釋。
鐘鳴卻很鎮定，解釋道：“不許佩戴耳機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規則，每場比賽的賽前註意事項環節都有宣讀，這個也不用再通知。”
開會通知和現場宣讀自然有很大不同，但會場的觀眾們卻無法知道其中的細節，也就信了鐘鳴的解釋。
祁院長也覺得鐘鳴說的有理，至於明年的團體賽，他認為剛才鐘鳴的說法也無可厚非，於是語重心長地對張甫元說：“我想這位同學和臺上的這位鐘同學之間可能存在一些溝通問題，這樣吧，會後讓陸老師組織跑團裏的隊員，大家一起開個會，開誠布公，你有什麽想法也說說，讓他給你們做主，你看行不行？”
陸老師看張甫元無憑無據，也認定他說的都是子虛烏有的事，不免斷定他又是在依著自己的性子胡攪蠻纏，冷冷說道：“張甫元同學，你也不要再無理取鬧了，按照院長的安排，等會後再說。”
張甫元看他們都針對自己，心中更加惱怒，正待發作，跑團裏此時卻有人在臺下說：“祁院長，鐘鳴就是故意針對張甫元的，不想讓他們拿到好成績。”
祁院長驚道：“這位同學何出此言？”
那位同學還沒答話，鐘鳴卻急忙向祁院長解釋說：“祁院長不要輕信，張甫元在跑團裏拉幫結派，搞壞氛圍，時常會聯合其他隊員針對我。”
祁院長疑惑地看向鐘鳴。
張甫元說：“我自然要和他們商量著辦！不像你，什麽事都自作主張，不聽我們的意見。”
鐘鳴此刻又焦急又憤怒，也不管有沒有老師在場，大聲回道：“你也不是冷靜的人，如果真碰到難題，我大概也不會找你商量。”
這話說得張甫元啞口無言。
這時，馮碧江在臺下說話了：“那去年到底校協會有沒有找你去開會？”他聽到張甫元剛才的話早已震驚無比，也懷疑鐘鳴從中作梗，忍不住想要當場問個明白。
鐘鳴看是馮碧江，不回答他的問題，發難道：“上次個人賽比賽結束你去了哪裏？任性妄為，不去上臺領獎，全學校的跑團都在等你，打電話也不接，協會怪我組織不力是小事，你們亂用號碼布破壞規則，又不尊重比賽結果，簡直沒有一點體育道德！你讓別人怎麽看待我們跑團？協會的人又指責我飽食終日，你和張甫元是不是串通好了讓我難堪？”
馮碧江情知那天的行為是自己無理，被鐘鳴此刻一問，他本來也不善言辭，又是在這種公眾場合，一時也不知說什麽了。
鐘鳴則趁熱打鐵，繼續說道：“我是明理的人，又是學長，在外面是不會提這些事的，今天祁院長在這裏，都是自己學院的人，我也不怕出醜，你們兩個沆瀣一氣，在跑團中結黨營私針對我，不僅不想著為跑團多做些事，還教唆其他隊員不來參加活動，我一向公正無私以身作則，你們卻居心叵測來舉報我、誣陷我，簡直是惡人先告狀。”
往日裏張甫元和馮碧江作為兩個副團長，卻最是不聽鐘鳴指使，跑團裏的隊員又多向著他倆，鐘鳴早認定他們有故意串通反水的嫌疑，忍不住添油加醋，把一肚子怒氣、火氣、怨氣全發了出來。
張甫元此刻說他不過，就問：“你先說說，明年團賽的獎勵是什麽？”
鐘鳴故意冷笑一聲，正色道：“我們參加社團、參加比賽，難道是為的是最終的獎勵？”
陸老師聽張甫元越扯越遠，忍不住也罵他道：“你竟是些東拉西扯指南說北，怎麽不好好反思反思自己，一點集體意識也沒有，不懂團結友愛，還合起夥來搞破壞，有這麽些精力怎麽不多訓練，去跟別的學院爭個高下？”
馮碧江和張甫元都不是口齒精明的人，加之心情急躁，鐘鳴平時在跑團事物上的偷安怠惰徇私舞弊都不能為口所用，倒被他的一番巧言令色弄得百口莫辯潰不成軍，馮碧江悶著不說話，張甫元卻已氣得瞠目結舌臉紅筋漲。
祁院長看鐘鳴先是鎮定，又是焦急，後又搶辭，猜到他心裏有鬼。以他的經歷早已反應過來飛揚跑團中紛爭艱深，他自然不會輕信鐘鳴的說辭，也不會輕易去為哪個立場站臺，但此刻也覺得事情有些覆雜，不是原先認為的溝通障礙問題了。他正想找個由頭讓他們全都退場，私下裏再去解決矛盾，這時臺下傳來一聲巨吼，接著一個光閃閃的事物猛然間朝臺上飛去，在鐘鳴身前的講臺上“哐啷啷”砸個了粉碎，碎屑、水漬濺得到處都是。
原來張甫元怒不可遏，又不知怎麽應對，心裏焦躁，拿起旁邊同學的玻璃水杯就朝舞臺上的鐘鳴砸了過去。
會場瞬間徹底大亂，驚疑聲、尖叫聲此起彼伏，有幾個方位的觀眾全都站了起來，大聲叫喚謾罵著，學生會有幾個男生都跑過阻攔張甫元，陸老師也過去吼道：“張甫元，你不要亂來！”
祁院長氣得吹胡子瞪眼，怪張甫元把矛盾徹底激化了。會場裏的學生全都在哄堂怪叫，一些年輕老師也都站在一旁束手無策，祁院長看著會場，像是看到了一滿個池塘的青蛙“棍兒刮、棍兒刮”地亂叫著，總結大會也被攪得完全失去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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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揚跑團的團長上臺的時候，主持人介紹說是一位傳奇學長，臺下掌聲雷動。
鐘鳴在觀眾的掌聲中幾個跨步就上了舞臺，他看起來很有職業感，仿佛經常出席這種場合。
陳渝發現，鐘鳴的長相看起來不像是一個運動員，身材不高，有點敦實；面龐沒什麽特點，皮膚粗糙，有點發黃，是校園裏泯然眾人的那一類，但輪廓卻很硬朗。
在他們宿舍多次關於鐘鳴的話題中，陳渝心裏對他有一個大概的印象：他是一個比較自負、苛刻的人。
鐘鳴的臺風跟佟展很像，表現都很紳士，只是有點誇張，帶了很多刻意的成分。他先對著臺下學院領導鞠了個躬，然後拿著事先準備好的稿件走到講臺後面，對著話筒“吭吭吭”地從喉嚨裏擠出幾個音，說道：“敬愛各位領導、老師好！親愛的學弟學妹、社團的各位朋友大家好！我是飛揚跑團的團長鐘鳴，十分榮幸能站在這個舞臺上與你們分享心得，交流經驗，請喜歡我的同學為我鼓個掌，太喜歡我的就不用鼓掌了，我還是比較喜歡低調。”臺下一陣掌聲響過之後，他接著說：“很高興能在我大學的最後一年裏與你們在這裏相遇，我覺得這是一種緣分……”
鐘鳴講話時，表情像他們跑團的名字一樣飛揚，開腔的聲音又帶有一種抑揚頓挫的聲調，陳渝立刻便有一種聆聽別人教誨的感覺。但是鐘鳴故意調墨弄筆玩弄觀眾的一番開場卻讓陳渝覺得他又愚陋，又貪婪，加之他左一個學妹，右一個緣分，讓人聽了有不合時宜之感，陳渝又覺得他好像是在專門向別人強調自己留級過一年一樣。
鐘鳴的演講方式則是推銷式的，陳渝很清楚這種方式的套路：先與聽眾建立信賴，再通過催眠循序鋪陳自己的理論，以便最終與聽眾達成見識上的統一。
但鐘鳴的催眠似乎過於強硬，以至使陳渝有一種被填鴨灌輸的膩煩。但他看鐘鳴在臺上神采煥然，倒對跑團裏的事物如數家珍，不像張甫元說的是個衣架飯囊。
“跑團這一年取得了不錯的成績，還拿到了今年個人賽的冠軍，雖然我們的冠軍隊員馮碧江因為跑後抽筋的原因沒能上臺領獎，但記錄不會騙人，他打破記錄的表現在學校跑步圈裏劃出了擲地有聲的一筆。我們的團隊也一如既往地保持著強隊的風采，獨領風騷，成績斐然。當然這個功勞不在我，多數還是靠大家齊心協力的努力，我只是甘為人梯。”鐘鳴雖然盡量保持著謙虛，但顯然又不想讓自己顯得完全無所作為，所以點睛似的表達了自己的付出。
陳渝聽著卻更加憎惡他的發言，他那種假裝客氣實則貪功的表述，讓人不自覺便起了一層抗拒心理。陳渝也才知道，原來馮碧江那天沒有去領獎是跑團裏有人幫他找理由搪塞過去了。
鐘鳴之後也和其他社團的負責人一樣，把跑團這一年的成績一一列舉了出來。這其中，他又忍不住談到自己的功勞的時候，臺下不知哪裏發出了一聲冷哼，那聲音很突兀，像是要生硬地幫著聽眾把鐘鳴的傲氣頂回去一樣。
會場內隨著這一聲冷哼，氣氛凝固了幾秒，之後又泛起一陣竊竊私語。
鐘鳴的演講被打斷了，他驚奇地看向聲音發出的地方，看了一會也沒有找到聲源，就認為那聲冷哼不是在針對他了。他又換回昂揚的表情，繼續說道：“我們極力為一些同學創造條件比賽，參與並融入團隊，雖然去年的團體比賽有一些遺憾，但我保證，明年的團賽在我的帶領下……”
陳渝因為聽張甫元說起過跑團裏的事，此刻覺得鐘鳴的發言，尤其他說及自己貢獻的時候非常可笑，像是自己看過的一篇論文此刻正被人剽竊著其中的內容當原創大張旗鼓地宣揚。他正想著，臺下突然傳來一聲怪叫打斷了他的思路。
“鬼操的傻逼！只會作怪！”
那叫聲裂石穿雲一般響亮，好似一聲炸雷，從後排發射到會場上空後發生了爆炸，炸得會場裏瞬間雅雀無聲，像是漆黑夜裏的一道閃電，照得周圍的物事均是一片慘白。
會場的同學都像養殖場裏受到驚嚇的生豬一樣，楞了一下神，隨後瘋狂地大聲議論了起來，那議論之聲如同傾盆大雨砸在屋頂、樹葉、車棚上一樣，“嘭嘭嘭”直響。
年會的會場頓時失控了！
很多同學都站了起來，交頭接耳地傳遞信息，前排的老師也都坐不住了，東張西望地想要知道出了什麽變故。
陸老師早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大聲喊沈志新去調查變故緣由。他則走到講臺上，從主持人手裏搶過話筒，讓會場的管理員把燈全部打開，鎮定地說道：“大家請保持安靜，坐到自己的座位上。”
重覆喊了幾遍之後，會場裏哄鬧的聲音才稍有退減。
陸老師又厲聲質問道：“剛才是哪位同學叫嚷？請到舞臺後面的管理室來找我，如果有什麽問題可以到我這裏反應，我會全力幫助解決。其他同學不要受影響，我們活動繼續。”
陸老師說完正準備示意鐘鳴繼續他的匯報，只見一個人從人群中站了起來，大聲喊道：“我嚷的！”
那人不是別人，正是張甫元。此刻他臉上正帶著積怨已久的怒氣，顯然並不想就此平息事端。
陸老師一看是張甫元，因為之前與他有過幾次交鋒，知道他行事乖戾，又不講尊師重道，於是正容亢色道：“張甫元同學，你想幹什麽？”
張甫元說：“我要舉報！”
陸老師問：“舉報什麽？”
張甫元說：“舉報鐘鳴，以公徇私。”他沒有話筒，只能靠自己的嗓音讓在場的觀眾都聽得到，因此漲紅了臉，但他的兩個四字短句鏗鏘有力，像是游行中負責喊口號的領隊，會場中即便是角落裏的人也都聽得清清楚楚。
此刻會場裏肅然無聲，大家都靜靜地望向張甫元，他像是一個磁場，吸引著所有人的註意力。
陸老師卻不想把會場變成公堂，更不想與張甫元對簿，他清楚今天有學院領導在場，自己不能讓張甫元像當初在大四宿舍一樣，放肆攪亂年會的正常進行，於是更加嚴厲地對張甫元說：“有什麽問題會後再說，不要在這裏耽誤大家的時間！”
張甫元則堅持道：“就在這說。”
陸老師眉頭緊鎖在一起，心裏恨張甫元不分場合只管任性，直想走過去抽他兩記耳光，好教訓他知道輕重，但嘴上仍一本正經地問：“你想舉報什麽？跟今天的活動有關系嗎？”
張甫元說：“跟活動沒關系，我說過了，跟臺上的人有關系。”
陸老師好奇地望了一眼臺上的鐘鳴，仍舊對張甫元說：“跟鐘鳴有什麽關系？”
張甫元簡單答道：“大有關系。”
坐在前排的祁院長此時也站了起來，說道：“那位同學，你有什麽問題就到臺上來說吧。”他看到張甫元在公共場合發難，已然認識到此刻活動不能順利進行下去，幹脆就當場做一回父母官，幫他們把問題解決清楚。
張甫元說：“我不上臺，就站這說。”
他的倔強讓祁院長和陸老師都覺得很難堪，祁院長更感“仕途”不順，尷尬地杵在原地。
臺上的鐘鳴此刻倒很機敏，向在場的觀眾解釋道：“各位同學可能不認識，這位是我們跑團的張甫元，他是一名非常優秀的跑者，去年還拿過全校第三的成績。看來我和他之間可能有些誤會，我會在會後和他仔細解釋。我想，沒有什麽誤會是不能通過溝通解決的。”他同時不忘向學院領導顯示自己的理智大度。
張甫元則大聲問道：“全校第三？那麽厲害嗎？可你不是說我連參加學校比賽的資格都沒有嗎？”
鐘鳴笑著說：“我們私下裏的玩笑話，怎麽能當真呢？”
張甫元冷笑一聲說：“沒錯，你是很能開玩笑，連比賽信息更改你都不告訴隊員們，你是在拿比賽和大家開玩笑嗎？”
會場裏有很多飛揚跑團的隊員，他們聽到張甫元這麽說，都忍不住議論起來。
鐘鳴似乎有些心虛，沈吟了一下，辯解道：“張甫元，請你不要胡亂誣陷，我什麽時候隱瞞過比賽信息了？”
張甫元此刻倒忘了舉證去揭露鐘鳴，怒氣上頭，自顧自說道：“你是看我當初在活動室裏罵了你兩句，又知道我比賽習慣帶耳機，所以故意隱瞞信息，上屆團賽存心想讓我們輸是不是？”他看出鐘鳴此刻心虛，一鼓作氣道：“你又憑什麽不讓趙揚參加明年的團賽，你是真的為了跑團嗎？你他媽一心只想著你自己！”
鐘鳴說：“我只是想貢獻自己的力量，完全不摻雜私心，更不會因為小事去損害跑團的利益，你這麽歪曲事實要拿出憑證來。”
張甫元此刻自然拿不出憑證，但卻明知鐘鳴在信口雌黃，一張臉憋得更加通紅。
他們一個在臺上，一個在臺下，卻一樣的越辯嚴辭越激烈，全場觀眾都屏氣凝神地聽著，似乎都怕一不留神錯過什麽訊息。
祁院長聽他們對峙了幾句，也沒有把問題說清楚，就拿過陸老師手中的話筒，問張甫元道：“你說比賽信息他沒告訴你，是什麽信息被他隱瞞了？”
張甫元說：“上屆的團體賽，學校跑步協會發了書面通知，聲明不許佩戴耳機，鐘鳴作為團長領了通知，還去開了會，卻不告訴我們，導致我們最後拿到了團體第一，卻被取消了成績。”
張甫元還待說什麽，跑團裏的隊員和現場看過比賽的同學都沸騰了，議論聲像一股巨浪翻來，瞬間把他的聲音淹沒了。
祁院長對著話筒讓大家稍安勿躁，又問臺上的鐘鳴道：“他說的是事實嗎？”
大家就都安靜下來，要聽鐘鳴怎麽解釋。
鐘鳴卻很鎮定，解釋道：“不許佩戴耳機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規則，每場比賽的賽前註意事項環節都有宣讀，這個也不用再通知。”
開會通知和現場宣讀自然有很大不同，但會場的觀眾們卻無法知道其中的細節，也就信了鐘鳴的解釋。
祁院長也覺得鐘鳴說的有理，至於明年的團體賽，他認為剛才鐘鳴的說法也無可厚非，於是語重心長地對張甫元說：“我想這位同學和臺上的這位鐘同學之間可能存在一些溝通問題，這樣吧，會後讓陸老師組織跑團裏的隊員，大家一起開個會，開誠布公，你有什麽想法也說說，讓他給你們做主，你看行不行？”
陸老師看張甫元無憑無據，也認定他說的都是子虛烏有的事，不免斷定他又是在依著自己的性子胡攪蠻纏，冷冷說道：“張甫元同學，你也不要再無理取鬧了，按照院長的安排，等會後再說。”
張甫元看他們都針對自己，心中更加惱怒，正待發作，跑團裏此時卻有人在臺下說：“祁院長，鐘鳴就是故意針對張甫元的，不想讓他們拿到好成績。”
祁院長驚道：“這位同學何出此言？”
那位同學還沒答話，鐘鳴卻急忙向祁院長解釋說：“祁院長不要輕信，張甫元在跑團裏拉幫結派，搞壞氛圍，時常會聯合其他隊員針對我。”
祁院長疑惑地看向鐘鳴。
張甫元說：“我自然要和他們商量著辦！不像你，什麽事都自作主張，不聽我們的意見。”
鐘鳴此刻又焦急又憤怒，也不管有沒有老師在場，大聲回道：“你也不是冷靜的人，如果真碰到難題，我大概也不會找你商量。”
這話說得張甫元啞口無言。
這時，馮碧江在臺下說話了：“那去年到底校協會有沒有找你去開會？”他聽到張甫元剛才的話早已震驚無比，也懷疑鐘鳴從中作梗，忍不住想要當場問個明白。
鐘鳴看是馮碧江，不回答他的問題，發難道：“上次個人賽比賽結束你去了哪裏？任性妄為，不去上臺領獎，全學校的跑團都在等你，打電話也不接，協會怪我組織不力是小事，你們亂用號碼布破壞規則，又不尊重比賽結果，簡直沒有一點體育道德！你讓別人怎麽看待我們跑團？協會的人又指責我飽食終日，你和張甫元是不是串通好了讓我難堪？”
馮碧江情知那天的行為是自己無理，被鐘鳴此刻一問，他本來也不善言辭，又是在這種公眾場合，一時也不知說什麽了。
鐘鳴則趁熱打鐵，繼續說道：“我是明理的人，又是學長，在外面是不會提這些事的，今天祁院長在這裏，都是自己學院的人，我也不怕出醜，你們兩個沆瀣一氣，在跑團中結黨營私針對我，不僅不想著為跑團多做些事，還教唆其他隊員不來參加活動，我一向公正無私以身作則，你們卻居心叵測來舉報我、誣陷我，簡直是惡人先告狀。”
往日裏張甫元和馮碧江作為兩個副團長，卻最是不聽鐘鳴指使，跑團裏的隊員又多向著他倆，鐘鳴早認定他們有故意串通反水的嫌疑，忍不住添油加醋，把一肚子怒氣、火氣、怨氣全發了出來。
張甫元此刻說他不過，就問：“你先說說，明年團賽的獎勵是什麽？”
鐘鳴故意冷笑一聲，正色道：“我們參加社團、參加比賽，難道是為的是最終的獎勵？”
陸老師聽張甫元越扯越遠，忍不住也罵他道：“你竟是些東拉西扯指南說北，怎麽不好好反思反思自己，一點集體意識也沒有，不懂團結友愛，還合起夥來搞破壞，有這麽些精力怎麽不多訓練，去跟別的學院爭個高下？”
馮碧江和張甫元都不是口齒精明的人，加之心情急躁，鐘鳴平時在跑團事物上的偷安怠惰徇私舞弊都不能為口所用，倒被他的一番巧言令色弄得百口莫辯潰不成軍，馮碧江悶著不說話，張甫元卻已氣得瞠目結舌臉紅筋漲。
祁院長看鐘鳴先是鎮定，又是焦急，後又搶辭，猜到他心裏有鬼。以他的經歷早已反應過來飛揚跑團中紛爭艱深，他自然不會輕信鐘鳴的說辭，也不會輕易去為哪個立場站臺，但此刻也覺得事情有些覆雜，不是原先認為的溝通障礙問題了。他正想找個由頭讓他們全都退場，私下裏再去解決矛盾，這時臺下傳來一聲巨吼，接著一個光閃閃的事物猛然間朝臺上飛去，在鐘鳴身前的講臺上“哐啷啷”砸個了粉碎，碎屑、水漬濺得到處都是。
原來張甫元怒不可遏，又不知怎麽應對，心裏焦躁，拿起旁邊同學的玻璃水杯就朝舞臺上的鐘鳴砸了過去。
會場瞬間徹底大亂，驚疑聲、尖叫聲此起彼伏，有幾個方位的觀眾全都站了起來，大聲叫喚謾罵著，學生會有幾個男生都跑過阻攔張甫元，陸老師也過去吼道：“張甫元，你不要亂來！”
祁院長氣得吹胡子瞪眼，怪張甫元把矛盾徹底激化了。會場裏的學生全都在哄堂怪叫，一些年輕老師也都站在一旁束手無策，祁院長看著會場，像是看到了一滿個池塘的青蛙“棍兒刮、棍兒刮”地亂叫著，總結大會也被攪得完全失去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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