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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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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會場大亂之後,祁院長一面在心裏慶幸,幸虧韓副校長今晚有事沖突沒有出席,否則還不知會怎樣暴起發飆,一面鎮定心神,從慌亂之中把陸老師叫過來訓說了一番,陸老師立刻指揮學生會幾名成員,把張甫元強推出了會場。

祁院長趁著混亂,又對臺上的鐘鳴說:“你今天的匯報就到這吧,先下去休息。”

鐘鳴只得怏怏不快下了舞臺。

陳渝看到,張甫元被推出會場的時候,他們宿舍裏的林芃菲、張坤、季雲帆一幹人等也都跟著出去了,留下了會場裏一個議論紛紛的爛攤子。

祁院長先命人把舞臺打掃幹凈,不得已又親自出馬,語重情深地與會場的同學聊了很久,才把他們的心思扭轉過來,年會活動得以繼續進行。

陳渝想,張甫元的這一鬧,雖然無疑將自己推上了問題學生的榜首,但也確實讓那些看不慣鐘鳴的人心裏十分痛快,他就像是一把刀,可以為非作歹,也可以懲奸除惡。但是隱隱的,陳渝還是希望這把刀能更痛快地刺鐘鳴幾下,他模糊地意識到,自己其實跟鐘鳴很相像,而近來又時常覺得自己討厭,所以希望張甫元能對鐘鳴施以更加嚴厲的懲戒,仿佛這樣能讓自己心裏好受。

一直到年會結束,陳渝也沒有跟羅文雁說上話——他們一眾學生幹部全都被叫到院長辦公室去了。看來張甫元的鬧場讓學院委實很著怒,以至不得不對社團管理進行整肅,後來果然佟展有幾天都為這事忙碌,說是學院勒令各個社團查擺內務,疏通積弊。

陳渝回到宿舍後發現,他們宿舍已經擠滿了人,除過常在宿舍活動的一些人外,其他全都是飛揚跑團的隊員。他們是來針對張甫元了解到的情況一探究竟的。

陳渝無奈地感慨,他們宿舍似乎已經成為了茶餘飯後的村口廣場,什麽樣的人都會來此消遣。他郁悶地朝裏看了一眼,全是他不認識又情緒激動的學生,只得又無趣地離開了宿舍。

第二天,張甫元和馮碧江被學院叫過去做調查,少不得也要遭受一番叱罵。回來之後,張甫元耷拉著腦袋,不知結果兇吉如何。

佟展因為在院裏幫忙,時常也幫著打探消息,他說:“現在還看不出學院要怎麽處理這個事,老師們都表現得很平靜,我還專門打聽了一下要怎麽處置張甫元,都說不知道。聽說祁院長對結果也只說了一句話:學生們都很有想法,也很大膽。”

佟展聽安璐的哥哥說了比賽的前因後果,知道年會上張甫元和馮碧江的抗議是被鐘鳴的狡辯顛倒了黑白,很為自己的朋友覺得不公平。

他本來也像他們一樣在等結果,但是有幾天卻看到鐘鳴總是進出陸老師的辦公室,以他對鐘鳴的印象,猜想鐘鳴大概是要在陸老師面前巧舌如簧詭辯一番,再以他對張甫元的了解,知道張甫元肯定是要在陸老師面前雪上加霜自斃一番的,他就只得自己去找機會靠近陸老師,並趁機把實情旁敲側擊地告訴他。

年會結束之後,學生們都投入到緊張的期末考試中去了。

那段時間,陳渝覺得宿舍裏變得異常安靜,除了林芃菲和彭鈺,以往聚眾在宿舍聊天打牌的同學都不怎麽來了,宿舍倒像變成了一個清冷的倉庫,連他也有點不適應。他不知怎麽的,反倒對這種意外的優待感到有些失落。

然而那種失落還未經咀嚼,就被囫圇吞沒了。陳渝感到那段時間日子過得飛快,像是一陣風刮過,又經考試、寒假一打岔,飄然就到了大學的最後一個學期。

很多同學對於找工作也開始焦急,因為終於到了不得不去考慮這個問題的時候,再嚴重的拖延癥患者,也都開始病急求醫了。

畢業問題像是黑暗中一輛開著大燈迎面疾馳而來的大貨車,讓所有人都無處躲藏。

南京的春天通常都沒有春天的樣子,像個不著調的瘋孩子,總是在陽春三月的時候來一場寒流,或者在櫻花盛開的時候,降上一場凍雨。

這種天氣下也是流感多發的季節。

羅文雁那時有一篇論文要趕在四月前發表,是她參加的一個課題的項目,因為有一部分主要是她負責,調研、問卷等一應工作也是她處理的,帶她的導師就說:“這部分花點精力,大約可以出一篇文章。你自己經歷了,就試著自己寫寫吧,如果能成,我就幫你發表了,算你的成果,不能成就還給了帶你的師姐,作為她博士論文的一部分。”

羅文雁當然想有自己的文章,那幾天就一直在忙這個。

陳渝後來知道了,就說幫她一起整理數據。那天晚上,他不知怎麽的,總是睡不著,覺得嗓子發癢,又一心替羅文雁記掛著文章的期限,就幹脆不睡了,起來到了宿舍外廳,打開臺燈幫她整理起問卷數據來。

第二天一早,陳渝吃完早飯走出食堂的時候,突然覺得有些頭重腳輕,緊接著鼻腔和喉嚨都變得火辣辣的,像是放了一塊火炭。勉強挨到自習室後,他覺得整個身體沒有力氣,又渾身發冷,只想躺到床上睡覺。

他跟羅文雁打了個電話說了身體情況,羅文雁關切地問:“要緊嗎?要不要去校醫院?”

陳渝回覆說:“沒事的,我就是覺得困,回宿舍先去睡一覺,如果醒來難受再說吧。”

羅文雁在電話急道:“不要逞強,你這是風寒了,我陪你先去醫生那裏開點藥,服過後再睡一覺,會好得快一點。”

陳渝堅持不去醫院。

羅文雁卻仍是焦急,語帶責怪地說:“怎麽能不看醫生呢?那我去給你買點藥送過去,你先回宿舍,我找同學給你帶上樓。”

陳渝倔強道:“不用,沒有那麽嚴重,我先自己調整一下。”

羅文雁說:“那把我的熱水袋拿去你用。”

陳渝說:“我自己有熱水袋。”

“我也知道你有,可是平時不怎麽用,這會又上哪翻去?再說回了宿舍,你恐怕就上床躺著了,我幫你弄好,你回去直接就放被子裏。”

陳渝仍堅持說:“不用。”

羅文雁還是跑回宿舍,把自己的熱水袋裝好熱水,拿來托課上的同學給陳渝帶了回去。她在照顧人方面,一向是事無巨細的。

陳渝回到宿舍,脫了鞋就躺倒在床上睡著了。迷迷糊糊地做了幾個夢,又出了一身汗。下午六點鐘的時候才睡醒,他覺得身體好多了,也不頭暈,也不覺得有其他不適,只是覺得頭上有細微的汗還在流。

宿舍裏季雲帆等幾個同學在討論畢業論文中文獻綜述的事,也有來問他的,他也就坐起下了床。

後來那幾個同學又要在宿舍打牌,找來找去始終三缺一,他們就站在陳渝的座位前,希望他能支援湊數。

陳渝說:“我有點頭暈,發燒還沒好。”

一個同學勸道:“你就打一會吧,等有人回來了再接替你。”

陳渝說:“不了,我這生著病……”

季雲帆皮笑著打斷他說:“生病你照生,打牌不影響你生病的。”

陳渝本來想說生病影響打牌的,卻被季雲帆攪得成了理屈的一方。他想今天反正不能做其他事了,就索性跟他們玩了起來,也忘了向羅文雁報告一下自己的身體狀況,手機也放在一邊聽不到聲音。

晚上七點多的時候,羅文雁電話打到了季雲帆那裏,季雲帆不明就裏,說了陳渝在打牌,羅文雁就掐掉了電話。

直到晚上九點多,陳渝覺得肚子餓,才想起羅文雁來,消息發過去後久久不見回覆,他於是撥了電話過去,接通之後,羅文雁“嗯”了一聲不再講話。

陳渝問:“你晚上吃的什麽?”

羅文雁不答。

陳渝又問:“怎麽了?”開始意識到羅文雁似乎生氣了。

羅文雁只嘆了一聲氣,緩和下來說道:“沒事了,病好了你就玩會吧。”

陳渝聽她的語氣是鼓勵自己與同學打牌,也就沒有在意。

羅文雁當天一直擔心著陳渝的病況,因此下午五點就開始給他打電話,一直也沒打通,她就自己跑去校醫院買了藥,又跑到陳渝宿舍門口來,想看看有沒有熟悉的同學幫她把藥帶上去,順便打探陳渝的情況。她怕他的病越睡越重了。

可是偏巧等了將近一個小時,也沒有等到熟悉的同學。她就輾轉著打通了季雲帆的電話,知道陳渝沒事了之後,就自己回宿舍去了。

她也沒為此和陳渝不快,去年的年會,她和陳渝發生了矛盾,後來竟是陳渝主動找她來道歉的,那幾乎是絕無僅有的,她感到一種特殊的欣喜,像是成功捕捉到了一種變化的傾向。之後她就很少再與陳渝爭吵,對他的脾氣更改保持著一種“治大國如烹小鮮”的策略,預備徐緩圖之。大多時候,她都心甘情願地把那些相處的問題消化了,陳渝沒有了對手,兩人之間也融洽了許多。

她之後又想起什麽事,打電話給陳渝道:“你別光凈顧著打牌,也給自己倒杯熱水,把藥吃了,穿厚一點,病才有好轉要註意保暖。今天別看書了,也別玩得太晚,看著時間一會就上床睡覺吧,一會十點鐘我再提醒你一次。”

陳渝在那邊摸著牌,只敷衍地應著。羅文雁也就掛了電話。

羅文雁所捕捉到的變化,確是因為陳渝近來有所改觀,但他這樣一個執頑的人,偏缺的就是自省,往往也只憑著自己的念頭行事,即便自己有所改變也全沒意識,只覺得羅文雁好像什麽都好了,心情也好了,脾氣也好了,見識也和自己相近了,正是覺得愛情該當如此。

那是他們相處了兩年多以後難得的一段平靜日子,陳渝也因此覺得一切都歲月靜好,以致有一種溫水青蛙的怠惰。

然而那種狀態並沒有持續多久,平靜更像是一種假象,裏面隱藏了更大的危機。

和羅文雁真正起了矛盾,大約是在最後一個學期三月份的光景。當然這個時間是不準確的,也是無意義的,但陳渝總想著應該有個時間,是他們最終沒能在一起的起點。

那時候,陳渝開始在校外做一些實習的工作,羅文雁幾次勸他與她一起回鄭州找工作,他也答應著要騰出時間回去,可卻因為實習的原因來回推托,行程一直沒有確定。

他每天都忙忙碌碌的,早上很早就起床,去趕早班的公交到市裏參加實習,晚上到學校也很晚,很多時候晚飯也不能和羅文雁一起吃。

他的實習大致相當於一個內勤的工作,每天有大量的文檔要整理,還要同時學習公司的產品經營,另外還有許多雜務,每天在辦公室跑進跑出,倒像是一個已經工作了很多年的熟練工,連保潔阿姨都跟他認識。

這期間,他跟羅文雁有過幾次紛爭,不過是因為找工作和畢業旅游的事。兩件事情,他都沒有讓羅文雁稱心。至於畢業旅游,是他們那時時興的一種風氣,陳渝沒有興趣,認為太過勞民傷財,他當時同時認為,羅文雁對此也沒有那麽大的興趣,她不過是想趕上這陣熱鬧。

羅文雁確實沒有那麽大興趣去旅游,她心中的不滿,多是源於時間的緊迫,因而有了幾次對陳渝的態度以及他說話語氣的抵抗。對於兩件事情能不能成行,在她看來,其實很可以簡單就說明白。可是陳渝每每聽到這個話題,眉毛就擰在了一起,表現出極強的不耐煩,好像羅文雁要求他第二天就必須犧牲一切陪她外出了一樣。

羅文雁則覺得,想法、商量和實行是三個不同的事情,需要進一步計議,但陳渝好像認定了她一旦提出想法,就是確定要實行了,根本跳過了商量的環節。

她自忖並不是那樣頑固。

他們倆因此鬥了幾次嘴,可是每次問題還沒有解決,陳渝就去實習了,回來後也不就之前的問題再解決,因此全都淤積著。

譬如昨天晚上,是他們時隔四天的第一次見面,羅文雁有很多話要和陳渝說,陳渝卻記掛著第二天要參加公司的產品宣傳活動,一心想著早點送她回宿舍去,所以談話都很簡略,讓她無法順利承接和開啟話題。

她的心情自然也很受打擊,嗔怪著說:“你回自己宿舍去吧,我不要你送了。”語氣裏卻夾雜著挽留和埋怨。

陳渝知道她是生了氣,耐著性子堅持要送她。她只站著不說話。陳渝就又表現出了那種不耐煩。

羅文雁最受不得他的這種表情,沒有預兆的,她突然獨自往回走去。

陳渝追過去攔住她問:“還是因為回家找工作的事?”他是晉城人,羅文雁是邯鄲人,他們倆已經約定好畢業後去離兩人家鄉都近的鄭州工作。

羅文雁依舊不說話。

陳渝則厭煩地說:“不是和你說話很多次了嘛,等我結束手上的實習就一起回去。”

羅文雁忍住脾氣,語重心長地說:“我並不是催你,四五月份我們都要投入精力到畢業答辯裏了,到時候恐怕也沒有時間回去,你那個實習也不是非去不可,目前就這段時間空閑一點,我給你發過的幾個招聘啟事,你好歹抽空看一看,先把簡歷投遞了。”

陳渝倒是覺得羅文雁這方面很周到,他只是對那幾個招聘單位很不滿意,又隱隱覺得不該離開南京。此刻他不知怎麽回答她,只把手插在口袋裏,用腳攆著地上的落葉。

羅文雁看著他的樣子,不知他心裏想些什麽,又說道:“實習的工作,你也不需要那麽好的成績吧?只需要七折的成績就夠填滿履歷了不是嗎?畢業旅行你不想去就算了,我也不是一定要去,你也總得給我一個答覆吧?”

陳渝還是那句老話:“等過了這段時間吧,我暫時也沒有想好。”

羅文雁以為他在敷衍自己,生氣地甩手走了。

村上春樹說,世上存在著不能流淚的悲哀,這種悲哀無法向人解釋。

陳渝看著羅文雁離開的身影,那麽決絕,感到一陣失落。他其實算是一個能夠狠下心的人,一如他在學習上、生活上的態度一樣,他可以為了獎學金歇斯底裏地覆習,也可以為了實習連續幾個月起早貪黑。他不會像其他人一樣,過個三五天就要放縱自己半天或者一天,他覺得他們的意志力好像很容易就能用完,自己的則不然。

對於時間的安排,他通常都是有序的,但最近卻時常很迷茫,因為他意識到,畢業其實是道最艱難的題目,任何決定和選擇都會波及深遠。

他對愛情變得無力,總覺得自己和羅文雁之間隔著許多障礙,有時候明知一件事該那樣做,卻鬼使神差的去到了另一個方向,就好像他短暫練過的吉他,知道 C 和弦之後要接 F 和弦,但是轉換的時候總是不順,像是知道答案卻做不對題目。

然而兩個人在長期的試探中已經變得非常熟悉,即便是針鋒相對的時候,也在他的心裏種下了感情的種子,那種熟悉的憤怒、抵觸、埋怨、無奈、痛苦,以及潛意識裏讓他有點興奮的對抗和自我榮譽捍衛的快感,都播進了心裏的土壤,無一逃遁。

感情本質上也不過是一種熟悉和習慣,有時候並不區分善意和惡意。

他們曾經生的氣,流的淚,等待的無聊,相逢的喜悅,所有積極的、消極的能量都凝聚成了感情沈在心底發酵,變得刻骨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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