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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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筆友是林芃菲他們高中時期很流行的一種關系。
他和朱婉婷在高中的時候就相識了，準確地說，是知道了對方。他們都是南京人，從本地的一個論壇裏互相認識後，一直保持著書信往來。
那時他們才高三，當他得知與他通信的是個女生的時候，很是雀躍了一陣子。
高三大概是每個人生命裏最昏暗的階段，頑皮的、安分的都豪無差別，為了一個不確定的前途，把肉體和靈魂都堵上了，教室裏桌子上堆起來的比視線還高的書，像一個個墓碑，把青春統統鎮壓在底下。
因為有了一個寄托，林芃菲課間休息的時候，看著從教學樓樓頂斜斜傾下來的最普通的日光，心情似乎都比平常要好，連迎面吹來的涼風仿佛也賦予了更多的意義。他後來會說，那是一個文藝青年該有的細膩。
在他們的書信裏，朱婉婷會向他抱怨高三年級形同虛設的午間操，千篇一律的自習課，一望無際的起早貪黑和山呼海嘯的課堂作業。她的字句往往都很真實，很直接，連對家人的埋怨都毫不遮掩地寫信告訴了林芃菲。
因為隔了距離，信的那一頭就仿佛更有一種事無巨細、巨細不咎的寬容，朱婉婷把他當成一種托付，無話不談只是其一，她更像是為自己的煩惱找到了一個傾訴的朋友，讓它不那麽壓抑。
她會向他控告她的父母偶爾想起來的對她裝模作樣的批評。林芃菲很羨慕她在家裏的自由，她則說，她的父母離異了，父親又太忙，沒有時間管她，不僅學習上不管她，其他事情也是如此，貶多褒少，更無期望施於她，這讓她的字裏行間總是充滿了無助。
林芃菲那時候只是覺得她需要幫助，不像自己，寫信是一種消遣。很多年後，他回想起高中的那段時光，終於為他的執著找到了一個根由——朱婉婷的感情一開始在他這裏就是凹陷的，她那麽深邃的孤獨，像是懸崖下抻著的一根繩索，牢牢拽在他的生命上。
朱婉婷在信裏說，她更羨慕林芃菲有自己擅長的東西，譬如音樂。
林芃菲回覆說，他開始是被媽媽逼迫著學的吉他，但在高中反而成了他自娛自樂的工具，他覺得也不壞。朱婉婷會問他一些諸如“五線譜和六線譜有什麽區別”“古典吉他難還是民謠吉他難”之類的淺顯問題，他都開枝散葉地給她解釋。
在他們的書信裏，林芃菲以前學習到的東西似乎都變得很有意義了，他每次都會把自己的故事重新認真回想一遍，然後再分享給她。他也因此在自己的長篇大論裏收獲了不少榮光，而朱婉婷或多或少對他的崇拜，更把那種榮光推向鮮衣怒馬的自豪。
那時，他常常會想，在書信另一頭的女生是什麽樣子，會不會長相很普通？他看著書信裏委婉的文字勸慰自己：這不是一個不修邊幅心裏空洞感情貧乏的女生能夠寫出來的字跡。他又想，即便對方在長相上沒有什麽吸引力也豪無關系，他連在馬路上跟陌生的阿姨都能很熱心地聊十幾分鐘並且從中汲取快樂。
他的快樂總是廉價的，因而他大多時候都是快樂的。
從那時起，一直到後來，他都以收到朱婉婷的書信而滿足。無論信的內容是什麽，他覺得，至少在寫這一封信的時間裏，她是屬於他的。
“戀愛是全般的，歡喜是部分的。”
他雖然歡喜，卻很清楚交筆友跟談戀愛是兩回事，不能混為一談，同齡、同城、同學歷的同學已經足以使他在承平的高三生活中獵奇的興趣大增了。所以不管對方是什麽樣的，事實上，他確實已經感受到了平靜生活中泛起的波瀾了。間或能夠收到回信，對他來說，就像是無聊的值班站崗中的士兵，時不時有人跑來說話一樣。
進入大學之後，他敏銳地從朱婉婷的一些書信描述中判斷出他們兩個讀的是同一所大學，他就提出了見面的要求。
朱婉婷約他在學校第一食堂門口的小書攤見面的時候，他還專門在宿舍收拾了一下頭發，把那時候很搖滾的長發整理得能夠看到眼睛，還對著鏡子認真地把握了一會形象上陽光和痞的分寸，才一本正經地下樓去——他那時候還很英氣消瘦，佟展說他是個眉清目秀的小才子，連張甫元也說他是個“玉樹臨風的噴子”。
他覺得那個見面的地方因為松閑而顯得很不莊重，但也不失為第一次見面的最佳選擇——即便兩人無話可聊也不用尷尬太久。
其實，在他心裏，幾乎已經認定了朱婉婷是個平常的女生，她略顯扭捏的見面態度和選擇的見面地點更加重了他的這種猜測。但這並不影響他的熱情，他認為交到一個異性朋友也沒什麽不好——每一種風格的同學都能為他提供一種見識。他是很鄙視那些以貌取人的男生的，這點追隨了他一如既往隨性的性格基因。
走出宿舍大樓樓門之前，他還在心裏小小地慶幸了一下自己在之前的書信交流中沒有過什麽過分的表露。
他在小書攤上翻著安妮寶貝的一本小說，看著裏面神傷的文字，正感到有一絲悵然。有人拉他的衣服，他轉過頭，看到了一個女生清瑩秀澈的雙眼，眉毛軒昂，柔軟的頭發經過輕微打理後繞在耳邊。
女生試探著問：“林郎滿木？”
林芃菲瞬間紅了臉。那分明是一張漂亮女生的臉，五官十分清秀，問話時帶著好奇，但還是很委婉。他驚慌失措地問道：“鄰女婉婷？”
接著，他就後悔自己沒有在之前的書信交流中有過什麽過分的表露了，見色起意定然不如最開始的坦誠吸引講起來光彩。
朱婉婷相貌婉麗，身材又娉婷恰當，是即便在人潮湧動的校園中也很容易脫穎而出的漂亮女生。
林芃菲顯然對她有了極大的興趣，可他又不想急切地表現出來，那樣顯得太膚淺，所以他繃直了身子，想盡量維持住原先的平靜心態，然而事與願違，他連說話都打起了結巴。
朱婉婷倒是很坦然，她輕松地捋了一下頭發說：“沒想到我們還是一個學院的。”她說話的時候絲毫不做作，像是在同要好的女性朋友聊天。她像想起什麽一樣說道：“你們班顧瑛我認識的，軍訓我們在一個方陣。”
林芃菲覺得她好像外交還很不錯的樣子，就問起自己班裏比較活躍的其他幾個女生。她都說不認識。他想，她也沒有那麽活絡，只是對自己周圍關系密切的人比較熟悉，這樣的女生最可愛，乖巧而不忙亂。
他們第一次見面沒有聊太久，只是互相問了班級，聊了幾句共同的課程後就散了，算是進行了正式認識。
佟展說，自此之後，林芃菲的生命裏就只剩這一個女人了。
彭鈺聽他說完，好奇地問：“你跟她第一次見面之後感覺怎麽樣？有沒有很激動、很慌亂？”
林芃菲撒謊說：“心如止水，井然有序。”
彭鈺自然不信。佟展問：“那你之後也沒覺得喜歡她，或者是想追求她？”
林芃菲強自說：“沒有，一切都順其自然，她雖然好看，但這種女生在我身邊並不稀奇，因此沒有任何想法。”
長相漂亮的女生天生帶有勾人的磁場，這是無可否定的事。林芃菲每次站在朱婉婷旁邊，都覺得自己身旁仿佛立著一段雲錦，澤光燦爛，像一彎碧水，又像一抹晚霞，美不勝收。他被牢牢地困在了朱婉婷的磁場裏。
因為兩人是一個學院的，所以很多課都是一起上，林芃菲每次看到朱婉婷都會主動打招呼，有時候遠遠地看見了她，也要跑過去說兩句話——他是不憚於讓別人認為他是一個熱心的人的。況且，他們倆私下裏還保持著書信溝通，他已經認定他們是朋友了，而對於朋友，打聲招呼在他看來並不是什麽過分的事情。
朱婉婷總是對他笑嘻嘻的，不管有沒有其他人在旁邊，她都能很坦然地和他對話，不怕被人議論。
反倒是他，在有其他人在場的時候，他因為心裏帶了一點目的性，大多時候都強裝出很酷的樣子和她以及她的朋友說話。
比如有一次，他們說到對代數考試的覆習一籌莫展的時候，林芃菲拍拍胸脯，自告奮勇地說：“交給我，我有朋友成績很好，我跟他很熟，可以幫你們要到重點。”
他於是一回到宿舍，就低聲下氣地去求陳渝幫他梳理。那時候，陳渝不明白他的底細，就避重就輕地給了他一些泛泛的習題，他也不清楚是不是重點，全都毫無保留地拿給了朱婉婷。
朱婉婷當面表示感謝，但等她做過習題之後，發現並非重點，又對他的殷勤哭笑不得。
剛來大學的時候，因為要參加學院裏的迎新晚會，朱婉婷她們宿舍就準備演出一個合唱節目，選曲是 S.H.E 的新歌，叫作“綠洲”。那時候因為伴奏還不普遍，也沒有譜子，她們宿舍的同學就只能簡單地跟著錄音機學唱。有舍友總是不在調上，朱婉婷就請林芃菲幫她想辦法。
林芃菲仿佛領到了聖旨，當即就去網上把那個歌聽了幾遍，一回到宿舍就在紙上勾勾畫畫，研究了一晚上，弄出了一個稿子，打算照著幫朱婉婷她們排練。
第二天，他把稿子覆印了幾份拿給朱婉婷看，朱婉婷一臉的好奇，問他那是什麽，怎麽弄出來的。他說：“他們科班的叫做視唱練耳，其實就是扒譜子。”
朱婉婷先是驚疑，而後臉上的好奇就轉為了敬佩，眼睛盈盈地看著他。
林芃菲被看得不好意思，他倒是沒想在這方面邀功，羞澀地說：“也沒什麽難的，就是聽聽音程，看看和弦走向，也就出來了。”
朱婉婷聽不懂，只是笑吟吟地看著他。
林芃菲又說：“我還去踩了點兒，商學院樓下最適合排練，那邊晚上燈光好，地方寬敞，人也不多，下了晚自習我們就去那裏。”
於是那段時間，林芃菲每天晚上就帶著吉他，和朱婉婷她們宿舍的同學一起在商學院樓下排練。他的主要工作是幫著她們伴奏，有時會簡單地用打弦的方式弄出一點輔助的節奏，有時候會分聲部幫她們矯正音準或平衡問題。
這在他自然不難，而且能夠長時間與朱婉婷相處，他也很樂意。
排練間歇的時候，他們會坐在臺階上聊天。朱婉婷宿舍的其他女生跟林芃菲很聊得來，什麽仙劍奇俠、暢銷專輯之類的話題，總是源源不斷。
商學院的樓下是個廣場，晚上那裏的燈光照得很廣闊，學校輪滑協會會在那裏活動，在地上擺幾排角標，魚貫做繞障礙訓練，偶爾會有笑聲遠遠地傳來，疏疏落落的，顯得他們排練的這邊更有一種曠朗的怡靜。
朱婉婷的舍友都說林芃菲人好，她則不無自豪地淡淡地笑著。她看他們的聊天總是很熱鬧的樣子，她又對這些不怎麽感興趣，就在一旁看著那些輪滑協會的同學繞障礙。
舍友裏有個叫楊美蕊的女生對林芃菲的稱讚最為誇張，甚或可以稱為迷戀，她說他是她見過最帥的男生，又對他的才華充滿崇拜。因為是自己的朋友，朱婉婷總要“禮貌性”地貶低兩句：“不至於那麽厲害，你們簡直把他捧上了天。”
林芃菲通常很想私下和朱婉婷說幾句話，但因為人多，朱婉婷的舍友又嘰嘰喳喳的，扯著不讓他走，他只能偶爾轉過頭來看她一眼。朱婉婷卻好似很大方，也只是虛虛地擺出一個“請”的手勢，讓他們的聊天繼續。
有一次，舍友們看林芃菲心不在焉，就喊朱婉婷也過去聊天。她也就走過去，雙腿並攏著，蹲在林芃菲旁邊的臺階上，雙腳的前半部分懸空著，在臺階上輕輕晃著，一會晃大了，將要摔倒，林芃菲就趕緊一把拉住她，她只“咯咯”地笑，因為站不穩，兩人手臂不自覺就搭在了一起。舍友們都“咦”的一聲躲開了，只有楊美蕊還在那裏。
朱婉婷看剛才也是他倆聊得最歡，就說：“你倆聊吧。”說完去找其他舍友了。她其實心裏也有些怪異的不安，像是一個氣球，飄在一間有風的地方，不由自主般不自在。
因為此次幫助，朱婉婷為托寄感念，專門畫了一副“攜琴訪友圖”送給林芃菲——她小時曾學過繪畫，又工山水，就學著宋代範寬的筆記也畫了這樣一副送給林芃菲，雖然著筆不比名家，但山石樹木、小橋流水也有聲有色，林芃菲十分歡喜，當作是他們友誼的見證，一直掛在宿舍床邊。
大一暑假裏，有一天，朱婉婷突然打電話給林芃菲，說她就在他家樓下。
林芃菲意外至極，匆忙跑下樓，從小區門口把她接上來後，他才知道，她跟他父親吵了架，無家可歸，只得來找他。
那時候是下午，林芃菲家裏人都外出不在家，朱婉婷就坐在他家客廳的沙發上，也不怎麽講話。
林芃菲問她原因，她起初一直不肯說——她一向很少跟別人交流心思，覺得沒有人是信得過的。
林芃菲問了幾次，她才說：“他喝醉了酒，找他的電話本，沒找到，說是我扔的。我以前扔過，但這次沒扔，他不信，我們就吵了起來。”
林芃菲問：“什麽電話本？”
“就是他的一個本子，裏面全是他打麻將的朋友的電話，或者什麽酒友的電話。”
林芃菲看她說話躲躲閃閃的，就問：“他打你了？”
朱婉婷不說話了。林芃菲猜著一定是打了，就不再問了。
林芃菲知道她來找自己的原因，他倆兩家離得不遠，在南京的同一個區，她平時不善外交，沒有什麽朋友，只能來找他——她是孤獨的，如果不是孤獨，誰會去網上找筆友呢。
他那時就想，她沒什麽朋友，心中一定荒涼的很。他就給她做菜燒晚飯。他父母經常出差，因此練就了一把好手藝。
吃飯的時候，朱婉婷豪不客氣，像在自家吃飯一樣。林芃菲心裏就很納悶，她的心門有時候像城墻那樣厚，誰都鉆不透，有時候又像沒有門一樣，敞開著什麽都不在乎。
吃完收拾的時候，林芃菲負責洗碗，朱婉婷就在旁邊看著。他的圍裙上沾了一點油，黃澄澄的，怕銹住了，正預備脫了手套先去擦洗。朱婉婷說：“你不動，我幫你搓掉。”
林芃菲就還在那洗碗，朱婉婷把圍裙拉到一邊，打上香皂幫他搓洗。
他至今仍忘不了那個場面，她離他很近，又認真地幫他處理汙垢，也許就是那一次，他才真正想要去追求她。
晚飯後，他就騎車把她送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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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友是林芃菲他們高中時期很流行的一種關系。
他和朱婉婷在高中的時候就相識了，準確地說，是知道了對方。他們都是南京人，從本地的一個論壇裏互相認識後，一直保持著書信往來。
那時他們才高三，當他得知與他通信的是個女生的時候，很是雀躍了一陣子。
高三大概是每個人生命裏最昏暗的階段，頑皮的、安分的都豪無差別，為了一個不確定的前途，把肉體和靈魂都堵上了，教室裏桌子上堆起來的比視線還高的書，像一個個墓碑，把青春統統鎮壓在底下。
因為有了一個寄托，林芃菲課間休息的時候，看著從教學樓樓頂斜斜傾下來的最普通的日光，心情似乎都比平常要好，連迎面吹來的涼風仿佛也賦予了更多的意義。他後來會說，那是一個文藝青年該有的細膩。
在他們的書信裏，朱婉婷會向他抱怨高三年級形同虛設的午間操，千篇一律的自習課，一望無際的起早貪黑和山呼海嘯的課堂作業。她的字句往往都很真實，很直接，連對家人的埋怨都毫不遮掩地寫信告訴了林芃菲。
因為隔了距離，信的那一頭就仿佛更有一種事無巨細、巨細不咎的寬容，朱婉婷把他當成一種托付，無話不談只是其一，她更像是為自己的煩惱找到了一個傾訴的朋友，讓它不那麽壓抑。
她會向他控告她的父母偶爾想起來的對她裝模作樣的批評。林芃菲很羨慕她在家裏的自由，她則說，她的父母離異了，父親又太忙，沒有時間管她，不僅學習上不管她，其他事情也是如此，貶多褒少，更無期望施於她，這讓她的字裏行間總是充滿了無助。
林芃菲那時候只是覺得她需要幫助，不像自己，寫信是一種消遣。很多年後，他回想起高中的那段時光，終於為他的執著找到了一個根由——朱婉婷的感情一開始在他這裏就是凹陷的，她那麽深邃的孤獨，像是懸崖下抻著的一根繩索，牢牢拽在他的生命上。
朱婉婷在信裏說，她更羨慕林芃菲有自己擅長的東西，譬如音樂。
林芃菲回覆說，他開始是被媽媽逼迫著學的吉他，但在高中反而成了他自娛自樂的工具，他覺得也不壞。朱婉婷會問他一些諸如“五線譜和六線譜有什麽區別”“古典吉他難還是民謠吉他難”之類的淺顯問題，他都開枝散葉地給她解釋。
在他們的書信裏，林芃菲以前學習到的東西似乎都變得很有意義了，他每次都會把自己的故事重新認真回想一遍，然後再分享給她。他也因此在自己的長篇大論裏收獲了不少榮光，而朱婉婷或多或少對他的崇拜，更把那種榮光推向鮮衣怒馬的自豪。
那時，他常常會想，在書信另一頭的女生是什麽樣子，會不會長相很普通？他看著書信裏委婉的文字勸慰自己：這不是一個不修邊幅心裏空洞感情貧乏的女生能夠寫出來的字跡。他又想，即便對方在長相上沒有什麽吸引力也豪無關系，他連在馬路上跟陌生的阿姨都能很熱心地聊十幾分鐘並且從中汲取快樂。
他的快樂總是廉價的，因而他大多時候都是快樂的。
從那時起，一直到後來，他都以收到朱婉婷的書信而滿足。無論信的內容是什麽，他覺得，至少在寫這一封信的時間裏，她是屬於他的。
“戀愛是全般的，歡喜是部分的。”
他雖然歡喜，卻很清楚交筆友跟談戀愛是兩回事，不能混為一談，同齡、同城、同學歷的同學已經足以使他在承平的高三生活中獵奇的興趣大增了。所以不管對方是什麽樣的，事實上，他確實已經感受到了平靜生活中泛起的波瀾了。間或能夠收到回信，對他來說，就像是無聊的值班站崗中的士兵，時不時有人跑來說話一樣。
進入大學之後，他敏銳地從朱婉婷的一些書信描述中判斷出他們兩個讀的是同一所大學，他就提出了見面的要求。
朱婉婷約他在學校第一食堂門口的小書攤見面的時候，他還專門在宿舍收拾了一下頭發，把那時候很搖滾的長發整理得能夠看到眼睛，還對著鏡子認真地把握了一會形象上陽光和痞的分寸，才一本正經地下樓去——他那時候還很英氣消瘦，佟展說他是個眉清目秀的小才子，連張甫元也說他是個“玉樹臨風的噴子”。
他覺得那個見面的地方因為松閑而顯得很不莊重，但也不失為第一次見面的最佳選擇——即便兩人無話可聊也不用尷尬太久。
其實，在他心裏，幾乎已經認定了朱婉婷是個平常的女生，她略顯扭捏的見面態度和選擇的見面地點更加重了他的這種猜測。但這並不影響他的熱情，他認為交到一個異性朋友也沒什麽不好——每一種風格的同學都能為他提供一種見識。他是很鄙視那些以貌取人的男生的，這點追隨了他一如既往隨性的性格基因。
走出宿舍大樓樓門之前，他還在心裏小小地慶幸了一下自己在之前的書信交流中沒有過什麽過分的表露。
他在小書攤上翻著安妮寶貝的一本小說，看著裏面神傷的文字，正感到有一絲悵然。有人拉他的衣服，他轉過頭，看到了一個女生清瑩秀澈的雙眼，眉毛軒昂，柔軟的頭發經過輕微打理後繞在耳邊。
女生試探著問：“林郎滿木？”
林芃菲瞬間紅了臉。那分明是一張漂亮女生的臉，五官十分清秀，問話時帶著好奇，但還是很委婉。他驚慌失措地問道：“鄰女婉婷？”
接著，他就後悔自己沒有在之前的書信交流中有過什麽過分的表露了，見色起意定然不如最開始的坦誠吸引講起來光彩。
朱婉婷相貌婉麗，身材又娉婷恰當，是即便在人潮湧動的校園中也很容易脫穎而出的漂亮女生。
林芃菲顯然對她有了極大的興趣，可他又不想急切地表現出來，那樣顯得太膚淺，所以他繃直了身子，想盡量維持住原先的平靜心態，然而事與願違，他連說話都打起了結巴。
朱婉婷倒是很坦然，她輕松地捋了一下頭發說：“沒想到我們還是一個學院的。”她說話的時候絲毫不做作，像是在同要好的女性朋友聊天。她像想起什麽一樣說道：“你們班顧瑛我認識的，軍訓我們在一個方陣。”
林芃菲覺得她好像外交還很不錯的樣子，就問起自己班裏比較活躍的其他幾個女生。她都說不認識。他想，她也沒有那麽活絡，只是對自己周圍關系密切的人比較熟悉，這樣的女生最可愛，乖巧而不忙亂。
他們第一次見面沒有聊太久，只是互相問了班級，聊了幾句共同的課程後就散了，算是進行了正式認識。
佟展說，自此之後，林芃菲的生命裏就只剩這一個女人了。
彭鈺聽他說完，好奇地問：“你跟她第一次見面之後感覺怎麽樣？有沒有很激動、很慌亂？”
林芃菲撒謊說：“心如止水，井然有序。”
彭鈺自然不信。佟展問：“那你之後也沒覺得喜歡她，或者是想追求她？”
林芃菲強自說：“沒有，一切都順其自然，她雖然好看，但這種女生在我身邊並不稀奇，因此沒有任何想法。”
長相漂亮的女生天生帶有勾人的磁場，這是無可否定的事。林芃菲每次站在朱婉婷旁邊，都覺得自己身旁仿佛立著一段雲錦，澤光燦爛，像一彎碧水，又像一抹晚霞，美不勝收。他被牢牢地困在了朱婉婷的磁場裏。
因為兩人是一個學院的，所以很多課都是一起上，林芃菲每次看到朱婉婷都會主動打招呼，有時候遠遠地看見了她，也要跑過去說兩句話——他是不憚於讓別人認為他是一個熱心的人的。況且，他們倆私下裏還保持著書信溝通，他已經認定他們是朋友了，而對於朋友，打聲招呼在他看來並不是什麽過分的事情。
朱婉婷總是對他笑嘻嘻的，不管有沒有其他人在旁邊，她都能很坦然地和他對話，不怕被人議論。
反倒是他，在有其他人在場的時候，他因為心裏帶了一點目的性，大多時候都強裝出很酷的樣子和她以及她的朋友說話。
比如有一次，他們說到對代數考試的覆習一籌莫展的時候，林芃菲拍拍胸脯，自告奮勇地說：“交給我，我有朋友成績很好，我跟他很熟，可以幫你們要到重點。”
他於是一回到宿舍，就低聲下氣地去求陳渝幫他梳理。那時候，陳渝不明白他的底細，就避重就輕地給了他一些泛泛的習題，他也不清楚是不是重點，全都毫無保留地拿給了朱婉婷。
朱婉婷當面表示感謝，但等她做過習題之後，發現並非重點，又對他的殷勤哭笑不得。
剛來大學的時候，因為要參加學院裏的迎新晚會，朱婉婷她們宿舍就準備演出一個合唱節目，選曲是 S.H.E 的新歌，叫作“綠洲”。那時候因為伴奏還不普遍，也沒有譜子，她們宿舍的同學就只能簡單地跟著錄音機學唱。有舍友總是不在調上，朱婉婷就請林芃菲幫她想辦法。
林芃菲仿佛領到了聖旨，當即就去網上把那個歌聽了幾遍，一回到宿舍就在紙上勾勾畫畫，研究了一晚上，弄出了一個稿子，打算照著幫朱婉婷她們排練。
第二天，他把稿子覆印了幾份拿給朱婉婷看，朱婉婷一臉的好奇，問他那是什麽，怎麽弄出來的。他說：“他們科班的叫做視唱練耳，其實就是扒譜子。”
朱婉婷先是驚疑，而後臉上的好奇就轉為了敬佩，眼睛盈盈地看著他。
林芃菲被看得不好意思，他倒是沒想在這方面邀功，羞澀地說：“也沒什麽難的，就是聽聽音程，看看和弦走向，也就出來了。”
朱婉婷聽不懂，只是笑吟吟地看著他。
林芃菲又說：“我還去踩了點兒，商學院樓下最適合排練，那邊晚上燈光好，地方寬敞，人也不多，下了晚自習我們就去那裏。”
於是那段時間，林芃菲每天晚上就帶著吉他，和朱婉婷她們宿舍的同學一起在商學院樓下排練。他的主要工作是幫著她們伴奏，有時會簡單地用打弦的方式弄出一點輔助的節奏，有時候會分聲部幫她們矯正音準或平衡問題。
這在他自然不難，而且能夠長時間與朱婉婷相處，他也很樂意。
排練間歇的時候，他們會坐在臺階上聊天。朱婉婷宿舍的其他女生跟林芃菲很聊得來，什麽仙劍奇俠、暢銷專輯之類的話題，總是源源不斷。
商學院的樓下是個廣場，晚上那裏的燈光照得很廣闊，學校輪滑協會會在那裏活動，在地上擺幾排角標，魚貫做繞障礙訓練，偶爾會有笑聲遠遠地傳來，疏疏落落的，顯得他們排練的這邊更有一種曠朗的怡靜。
朱婉婷的舍友都說林芃菲人好，她則不無自豪地淡淡地笑著。她看他們的聊天總是很熱鬧的樣子，她又對這些不怎麽感興趣，就在一旁看著那些輪滑協會的同學繞障礙。
舍友裏有個叫楊美蕊的女生對林芃菲的稱讚最為誇張，甚或可以稱為迷戀，她說他是她見過最帥的男生，又對他的才華充滿崇拜。因為是自己的朋友，朱婉婷總要“禮貌性”地貶低兩句：“不至於那麽厲害，你們簡直把他捧上了天。”
林芃菲通常很想私下和朱婉婷說幾句話，但因為人多，朱婉婷的舍友又嘰嘰喳喳的，扯著不讓他走，他只能偶爾轉過頭來看她一眼。朱婉婷卻好似很大方，也只是虛虛地擺出一個“請”的手勢，讓他們的聊天繼續。
有一次，舍友們看林芃菲心不在焉，就喊朱婉婷也過去聊天。她也就走過去，雙腿並攏著，蹲在林芃菲旁邊的臺階上，雙腳的前半部分懸空著，在臺階上輕輕晃著，一會晃大了，將要摔倒，林芃菲就趕緊一把拉住她，她只“咯咯”地笑，因為站不穩，兩人手臂不自覺就搭在了一起。舍友們都“咦”的一聲躲開了，只有楊美蕊還在那裏。
朱婉婷看剛才也是他倆聊得最歡，就說：“你倆聊吧。”說完去找其他舍友了。她其實心裏也有些怪異的不安，像是一個氣球，飄在一間有風的地方，不由自主般不自在。
因為此次幫助，朱婉婷為托寄感念，專門畫了一副“攜琴訪友圖”送給林芃菲——她小時曾學過繪畫，又工山水，就學著宋代範寬的筆記也畫了這樣一副送給林芃菲，雖然著筆不比名家，但山石樹木、小橋流水也有聲有色，林芃菲十分歡喜，當作是他們友誼的見證，一直掛在宿舍床邊。
大一暑假裏，有一天，朱婉婷突然打電話給林芃菲，說她就在他家樓下。
林芃菲意外至極，匆忙跑下樓，從小區門口把她接上來後，他才知道，她跟他父親吵了架，無家可歸，只得來找他。
那時候是下午，林芃菲家裏人都外出不在家，朱婉婷就坐在他家客廳的沙發上，也不怎麽講話。
林芃菲問她原因，她起初一直不肯說——她一向很少跟別人交流心思，覺得沒有人是信得過的。
林芃菲問了幾次，她才說：“他喝醉了酒，找他的電話本，沒找到，說是我扔的。我以前扔過，但這次沒扔，他不信，我們就吵了起來。”
林芃菲問：“什麽電話本？”
“就是他的一個本子，裏面全是他打麻將的朋友的電話，或者什麽酒友的電話。”
林芃菲看她說話躲躲閃閃的，就問：“他打你了？”
朱婉婷不說話了。林芃菲猜著一定是打了，就不再問了。
林芃菲知道她來找自己的原因，他倆兩家離得不遠，在南京的同一個區，她平時不善外交，沒有什麽朋友，只能來找他——她是孤獨的，如果不是孤獨，誰會去網上找筆友呢。
他那時就想，她沒什麽朋友，心中一定荒涼的很。他就給她做菜燒晚飯。他父母經常出差，因此練就了一把好手藝。
吃飯的時候，朱婉婷豪不客氣，像在自家吃飯一樣。林芃菲心裏就很納悶，她的心門有時候像城墻那樣厚，誰都鉆不透，有時候又像沒有門一樣，敞開著什麽都不在乎。
吃完收拾的時候，林芃菲負責洗碗，朱婉婷就在旁邊看著。他的圍裙上沾了一點油，黃澄澄的，怕銹住了，正預備脫了手套先去擦洗。朱婉婷說：“你不動，我幫你搓掉。”
林芃菲就還在那洗碗，朱婉婷把圍裙拉到一邊，打上香皂幫他搓洗。
他至今仍忘不了那個場面，她離他很近，又認真地幫他處理汙垢，也許就是那一次，他才真正想要去追求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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