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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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爭吵聲來自樓道盡頭,那是上了樓梯的第一個宿舍。

那宿舍門口已經圍滿了人,約有二三十人,從遠處看去,像是一簇黴變的杏鮑菇。

陳渝走到那邊,探頭去看,發現學院主管學生工作的陸老師,學生會主席沈志新,還有幾個學生幹部都在那個宿舍中,佟展也在。

那宿舍裏有個男生,正靠在自己的書桌前,一副怒不可遏又高高在上的表情,明顯跟老師和學生幹部們成了對峙的姿態。他身後桌子上的電腦屏保一閃一閃的,不斷切換著背景圖片,仿佛電腦裏也藏了很多觀眾,要輪流著跳出來偷看宿舍裏的情況一樣。

那名學生名叫高閱,此刻像是一只被強占了地盤的公雞,委屈和惡毒都寫在臉上。他大聲說道:“我他媽自己買的東西,你們憑什麽收走?現在是什麽時代了?你們怎麽能像土匪惡霸一樣!”

高閱說到“他媽”的時候,學生會主席沈志新眼裏露出明顯的尷尬,顯然覺得他說出這樣的詞語對在場的老師不尊重,就對他說:“你有事就說事,老師在這裏,講話客氣一點。”

佟展其實心裏也略顯尷尬,但是他克制住了沒有指責高閱,因為那會有一種奇怪的狗腿子的感覺。他在學院裏做一項兼職,幫老師做科輔,捎帶做一點學生工作,算是勤工助學,也算是提前社會實踐。工作的時候,他一向的表現都很得體,但他還不習慣把辦公室的那套作風帶到宿舍同學面前。他知道,宿舍跟學院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氛圍,同學們把學校的老師稱作閻官,把學院的老師稱作閻吏,大多時候,他們與老師們都保持著一種天敵似的對立立場。

陸老師聽著高閱的反抗,面無表情地站在旁邊看,並不說話。他約麽有三十五歲,年齡並不算大,卻老氣橫秋的,帶著一種刻意的大義凜然。他手裏的文件夾上別著一張紙,上面大約寫著先來的低年級學生搜探的結果。他沒想到,此行的第一站就碰到這麽大的阻礙,自己和幾名學生幹部的開宗明義,硬是沒能讓高閱理解他們的苦衷以及此事的情勢所迫。

昨天,他們已經接到了學校的最後通牒,徹查宿舍已勢在必行。他就只能把自己的語調調整得更加語重心長一點,並帶有一絲哀求的意味說:“這位同學,請你配合一下,大家都沒有惡意,我們也是照章行事,前段時間的火災你也看到了,檢查宿舍是為你們排除安全隱患,你如果有什麽意見,明天可以去學院辦公室和我們,或者和院長反應。現在你要理解理解,好讓我們繼續下面的工作,好不好?”

高閱的表情稍有緩和,但依然夾腔帶調地說:“老師,我不是不配合,我是沒法配合,又沒犯什麽錯。你們怎麽不去解決外面的事,來宿舍緣木求什麽魚?”

旁邊站著的黃偉說:“請您站在我們的角度上考慮考慮。”

陸老師覺得自己剛才說話的時候已經十分降低身份了,可學生們並不領情,因而心裏就沒好氣,看黃偉說話,就質疑道:“你們是怎麽考慮的?”他心裏知道這些學生的理由也不完全站得住腳,高閱的問題又不好回答,就更進一步點了黃偉問道:“你說說看,你們是怎麽想的。”

黃偉不過人雲亦雲,他最喜歡別人反抗的時候跟著起哄,至於怎樣辯解並沒有深思熟慮過。陸老師這樣一問,大家都看向他,他憋得臉通紅,卻一句話說不出來。

季雲帆說:“我們也要做課題,也要寫論文,工善其事,必先利器,你們把工具都收走了,也談不了利不利了,請把我們的情況也向學校裏反應反應。”

陸老師看季雲帆分辨得有理,也知這是現狀,只得指東打西道:“請大家放心,學校絕對不會侵犯你們的財產利益,一定會給大家一個交代。”

看到有人帶頭說話,樓道裏的學生也開始議論不止:“不光財產利益,時間利益也是利益!自由利益也是利益!”

“怎麽交代?東西收走了,過後隨便他媽的給我們一個口頭解釋也算交代?”

“電腦收走了我們怎麽學習?學校的公用網絡教室那麽早就關門了。”

“報紙上的報道都是子虛烏有的,記者們只會斷章取義、穿鑿附會。”

“人家農學院的老師也只是和學生商量,也沒拿走學生的東西啊!”

邪人無正論,公口皆私情。

他們越議論,聲音越大,場面也越混亂,竟像是一群農民伯伯討論今年的收成一樣,擼著袖子比手畫腳起來,仿佛一定要依賴眾口,完成心中的某種鑠金行為。陸老師喊停了幾次,也沒人回應。

陳渝皺著眉站在人群當中,他聽出在場的同學顛來倒去也就是那“三碗豆腐湯,豆腐湯三碗”,無非掩飾內心玩樂的想法,互相尋找浮面求進的共識,但氣場卻仿佛他們費盡心力在幫學校出主意,可氣的學校就是不改正。

陳渝聽了幾句就聽不下去了,像是看著養殖場裏一群嘎嘎亂叫的鴨子。他感到胸口煩悶,就擠過人群,走到樓梯的扶手旁喘氣。從人群的縫隙中,他看到陸老師一臉嚴肅的表情。他聽羅文雁說起過,這個陸老師是個嚴厲冷酷的秦廣王,專喜整治叛逆學生,有一股獨斷專行的勁頭。他看著同學們依然自得其樂,又看看陸老師,像是看到了一群綿羊正互相磨蹭戲樂,身後草叢裏卻有一只惡狼,正睜著兇煞的眼睛盯著他們。

陸老師的臉色在學生們的吵鬧中變得越來越難看,耐心也一分一分地流逝。外面媒體和家長已經搞得整個學校漫天的炮火了,而這些學生還在宿舍裏安逸地吃著火鍋唱著歌,他感到一陣鉆心的煩躁。

後來,他把幾個學生幹部叫到六樓的樓梯間商量什麽事情去了。

陳渝從扶手旁看到陸老師打了幾個電話,像是在布置什麽,又像是在匯報工作,一會面色嚴峻,一會又做小伏低狀點頭。

打完電話後,陸老師和沈志新又說了幾句話。再次回到七樓後,沈志新傳達了陸老師的意思:“每個宿舍選出一名代表來商議,其他人先行回避。”

那沈志新留著寸頭,看起來很幹練,說起話來卻耀武揚威的,似乎很享受這種當眾“講話”的機會,故作嚴肅,帶著一種路人皆知的自鳴得意。

十分鐘之後,代表們都到齊了。他們每個人自行帶著板凳,在樓道裏坐成了兩排,中間空著一條過道,林芃菲、張甫元等都在其列。

因為是在宿舍,很多學生代表都衣冠不整,有的甚至蓬頭垢面的,像是剛從被窩裏爬起來,走路晃晃蕩蕩,那種懶散的氣息,簡直能撲到人臉上來。

其他看熱鬧的還是遠遠地圍著他們。

陸老師看著他們“豎子不足與謀”的陣形,先就惱了火,但他還是克制住了情緒,站在中間的過道上對著在場的學生代表們喊話:“同學們,想必大家也都看到了最近網上流傳的新聞,我們也不想推卸管理責任,所以專門請了學校安保部的同事來,由他們負責對每個宿舍進行安全隱患排查。”

陸老師說著指了指站在樓梯口的幾個穿工人制服的人——那是他剛才在六樓時打電話叫來的,“如果有違章電器,請大家通知舍員,自覺交給我們處理。但有鑒於前兩天理學院老師在進行宿舍檢查後,部分同學還私藏了一部分,”他把眼睛掃了一圈在坐的學生,仿佛在尋找誰正心懷鬼胎,“所以在這次排查過程中,我們會采取一些強制措施,希望大家能夠體會學院的良苦用心。現在請大家先到樓下稍等,我們隨後請電工師傅對每個宿舍的隱患進行逐一排查。”

排查其實就是搜查,這是顯而易見的。

那些違規的電器對大部分男生來說沒那麽重要,可是要收走他們的電腦,切斷他們的網線,他們的反抗情緒非常大。

有個學生問:“為什麽不給我們使用電腦?”

也有的問:“為什麽不能在宿舍裏放開網絡?”

陸老師佯裝剛想起電腦和網絡這回事,呵呵一笑,平靜地說:“電腦和網絡這個事呢,今天在會議室我們也議過,學院會統一考慮的,但現階段硬件條件還不成熟,希望你們先配合我們的工作,我們之後再去協調。”

“那要等到什麽時候?”

陸老師說:“鋪設網路需要時間,老的電路跟不上需求,這個要爭得學校同意,也要與設備部、安保部共同協商。”

張甫元說:“我看宿舍的電路用得很好,網速也快,根本不需要更換。”

陸老師問:“哪個宿舍?”

張甫元知道說漏了嘴,忙解釋:“化學院學生的宿舍。”

陸老師不好再追問。但其他同學反對的聲音還是很大:“我們配合交出來就行了,你們沒有必要搜查吧?”

站在陸老師旁邊的沈志新脫口而出:“防得了君子防不了小人,只能搜查!”

張坤也是舍員代表,他確實有“查也讓他們查不著”的心思,又早看不慣沈志新一副把學生會主席當成廳局幹部的嘴臉,聽到沈志新這麽說,便罵道:“變相著罵誰呢?”

那沈志新也是性傲的,看張坤表情不善,就說:“誰搭腔就罵誰!”

張坤瞬間像是被點著的炮仗一樣,站起來回罵道:“你丫閉嘴,他媽的瞎子逛大街,目中無人,說話像哭你爹一樣難聽!”他本來就面兇色厲,聲音聽上去像是敗瓦破竹,站起來又半馱著背,看上去儼然一個作惡多端的慣犯。

佟展看他像是要打架的樣子,連忙勸說:“張坤你先別急,坐下說。”

坐在張坤旁邊的林芃菲也去拉著他坐下。林芃菲今天因為站在佟展的對立方,所以不像以往那樣話多,以免佟展難堪。

陸老師像個路人一樣看著他們吵嘴,覺得自己作為老師的尊嚴像是被人一把從身上抓走,狠狠地摔在了地上。他本來以為,以自己工作了七八年的資歷去放低姿態和學生們商量,事情應該能夠很順利解決,可是從踏上七樓開始,他就處處碰壁,自己往日裏苦心營造的形象更變得十分縹緲於事無補,又感到自己和一個來宿舍推銷英文報紙的推銷員沒有任何區別,要說話還要先等著他們氣消了,心中惱怒已極。

每個人都有社交的外衣,這外衣就像一個熱氣球,靠內心想象的火苗撐起,有人想把它撐得可愛,有人想撐得睿智,有人想撐得幽默,有人想撐得灑脫,陸老師此刻只想把它撐得強硬、嚴厲,他朝舍員代表們憤怒地喊道:“你們最好識點時務,如果不配合,我們只能強制執行檢查了!”說著使勁晃了晃從宿管那邊拿過來的鑰匙。

可是,收走學生們的電腦,仿佛要剝奪走他們的一種生活似的,那是觸及屋架梁椽的事,他們並不買陸老師的賬。

張甫元像是忍受了很久一樣,從板凳上彈起來對著陸老師吼叫道:“你沒有權力搜查!”

陸老師回道:“有沒有權力我自己知道,你只需做好配合工作就可以了。”

沈志新也附和道:“我們也算提前和你們知會了,不要怪我們不請自來。”

陸老師趁機補充道:“沈志新說得沒錯,如果我們一會因為什麽發生不愉快,全都是因為這幾位同學從中搗亂,把一次主動負責任的檢修變成了強制行為。”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指著張坤和張甫元。

張坤又“騰”的一聲站了起來,反駁道:“你怎麽還給我們扣帽子了?哪邊不占理大家心知肚明,你說那幾句漂亮話有什麽用?推卸責任嗎?”

圍觀的學生看著他們爭吵,也開始交頭接耳竊竊私語。他們大部分只是在看熱鬧,不支持也不反對,倒像這事與他們無關,誰吵贏了就聽誰的。

陸老師毫不退讓,說道:“今天我們不查完是不會走的,你們這樣阻撓只會讓時間拖得更晚,打擾其他同學休息。不要因為自己一點小聰明,耽誤了別的同學的時間,不想配合就回自己宿舍把門關好,我們最後再查你們。”

林芃菲在人群中斟酌了一會,確定佟展不會夾在中間為難,才對著陸老師說:“您說這話好像是我們幾個在為自己著想,但我們在這說的話並不代表個人的意見,而是大家都是這麽想的,是不是同學們?”

圍觀的人面面相覷,沒有人說話。

林芃菲恨鐵不成鋼地罵道:“你們都不敢為自己的權利說句話嗎?”

才有人以詢問的口氣問:“為什麽大學三年都沒檢修過電路,我們馬上畢業了反而來修了?”

陸老師顯然早有準備,回答道:“安全檢查沒有時間差別,任何時候都應該警惕,任何時候也都不算晚。”

“那為什麽前三年……”

陸老師不給他們撕開這個話題的機會,打斷道:“你們都是有素質的大學生,將來走上社會都是棟梁,怎麽能像沒讀過書的人一樣不明事理呢?”他說著說著已經有點氣急敗壞了,看那幾個學生代表絲毫沒有讓步的意思,心中更加煩躁,嘴裏罵道:“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沈志新始終對張坤頂他的話懷恨在心,又想幫腔陸老師,於是發洩似地說:“狗還不咬自己人呢!你們就不要再無理取鬧了!”

張甫元聽沈志新這麽一說,像找到破口的洪水徹底決了堤,罵他道:“你說的是什麽狗屁話!”又冷哼一聲,把上衣一脫,把板凳搬到過道中間,封住討論區和宿舍的路,從口袋裏摸出一根煙,不顧陸老師驚異的目光點著抽了起來。

張坤還有另外幾個學生也依樣畫葫蘆,都脫了衣服抽起煙來。

他們的動作意圖很清晰:既然老師們都撕破臉皮口無遮攔了,我們也沒有必要再遮遮掩掩,只有用最真實的狀態來反抗。

陸老師氣得齜牙咧嘴。他一把把手裏的文件夾摔到地上,走到坐在前面的張坤面前,一把奪過他手中的香煙跩在地上罵道:“沒教養的東西,才多大年紀,就不把別人放在眼裏!”

張坤斜著眼睛狠狠地看著他,不慌不忙地又掏出一支煙,轉過身去點著了,又轉過來迎著陸老師近在咫尺的臉,把一口煙全吐了上去。

旁邊的學生看到這一幕都楞住了。

張甫元卻誇張地笑了起來,他的笑聲在其他人都噤聲的時候,在這夜晚的樓道裏顯得極其詭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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