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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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陸老師被張坤當眾羞辱之後，再也忍耐不住，一張臉異常猙獰，舉起手就要朝張坤打去。
站在他旁邊的佟展連忙沖過去，拉住他道：“老師冷靜。”
佟展一邊說，一邊連拖帶拽地把激動得身體都在顫抖的陸老師拉到了六樓的樓梯間。他剛才一直在旁邊關註著局面變化，雖然心裏不讚成學院本次的行為，但也知道，這是目前最好的辦法。
他知道老師的難處，有時候學校裏的一道命令下來，他們常常連著幾個通宵地折騰也不是稀奇事。但他也決不能眼看著陸老師因為一時沖動，在這麽多人面前打了學生，如果傳開，勢必會比之前網上的視頻帶來更壞的影響，陸老師也必然會因此受到學校更嚴重的處罰。
幾名學生幹部在六樓的樓梯間勸了幾句陸老師，讓他不要和那些學生計較。沈志新在一旁說：“您不必拿別人犯的錯來懲罰自己。”
佟展覺得沈志新的勸慰很是異樣，有一種穿著棉襖洗澡以圖保暖的幼稚。他看著陸老師仍舊木木的表情，像是受到了嚴重的驚嚇，突然意識到：這個平時威嚴的老師，其實是一個色厲而膽薄的人。
等陸老師的情緒稍微緩和下來，佟展對他說：“陸老師，您不然先到樓下宿管室休息一下，我上去和他們談談。”
陸老師兀自氣得說不出話。
佟展又對沈志新和其他幾個學生幹部說：“你們先陪陸老師下樓，等我消息。”說完就獨自上樓去了。
佟展身材高大，像個移動的屏風，皮膚有點黑，但黑凈黑凈的，帶著一抹張揚的健康。他剛上大一時身形其實很消瘦，像個衣服架子，但因為常年在球場上奔跑的緣故，到大四的時候已經變得很寬闊了，也因此顯得他更加穩重。
他很少像陳渝一樣，把其他什麽都放下，不遺餘力地去鉆研一件事，因為會丟了對其他事物的領略。對於生命別處的光彩，他若不看一眼，就隱隱覺得是浪費。但一件事他一旦開始做，也絕不輕易放棄，有一種細入無間的固執，比如他每月至少參加一次的讀書會。
他很相信漸進的力量，很願意讓時間一點一點地，像建房子一樣，在他心裏落成一個想要的世界。
他在學生活動中十分活躍，身上與生俱來帶著一股江湖氣，對於激情而愛恨分明的人，他幾分鐘就能建立起相見恨晚的感覺；對於性格隨和的人，他又能恰如其分地談笑，很有一點見微知著的風範。因為常在球隊、社團中摸爬，他很會左右逢源，對一些事情真實虛妄的把握有著讓同學們欽佩的分寸，又常樂於自我奉獻，所以同學們都很喜歡與他接觸。
他也好張羅，能忙活，時不時會在宿舍裏組織些娛樂活動，比較有代表的便是他們大二時的棋牌比賽。
那時候十分流行打“拖拉機”——有的地方叫升級或者八十分，最開始也是他攛掇著幾個人在宿舍裏玩，別的宿舍的同學看他們玩得熱鬧就都來湊趣。再後來，他們宿舍經常會有兩三組牌局。佟展說，打牌就要幾張桌子擺在一起打才痛快，就像燒烤攤都開在一起一樣。
牌風猖狂的那段時間，他們那層樓的同學每天晚上都像是街坊裏茶餘飯後的老頭一樣，穿著背心，躋著拖鞋，砸著嘴，剔著牙，聚集在佟展宿舍，對牌局指指點點，有的人出錯了牌，他們還會發出集體惋惜的聲音。
林芃菲本來不會玩，看他們玩得熱鬧，也不甘落後，四處求學。學有小成之後變得非常上癮，每天都在宿舍裏組織牌局，常常殷勤地在樓道裏東拉西拽，像是要拉幫結派商討揭竿起義一樣，又像是火車站前拉黑車的小販，見人就問：“玩嗎？缺一個。”或者說：“一起呀，都不太會！”
張甫元罵他：“癮大水平低！”
佟展則笑他：“輸了不投降，競爭意識強。”
後來，學院的書畫社組織書法活動，林芃菲還專門請人用隸書寫了“拖拉機”三個字裝裱起來，掛在宿舍的門框上面，一面宣揚自己的興趣愛好，一面以此招引更多的同學來打牌。
佟展怪他：“我們宿舍已經像個棋牌室了，現在連招牌都他媽掛起來了！”
可是很多外院的不明就裏的客人來了看到“拖拉機”三個字，都誤以為林芃菲將來有委身三農的打算。他後來疲於解釋，幹脆就把牌子拿了下來，又覺得裝裱的木框扔了可惜，所以又請書畫社的同學幫忙寫了“乾坤”二字重新裝裱起來，他說這兩個大氣磅礴又深不可測，為宿舍增添了無限的神秘氣氛。
那位幫他寫字的同學當天可能遇到了什麽喜事，揮毫潑墨間太過恣意，把“乾坤”兩個字寫得跟“和珅”一樣，這又讓來宿舍的客人摸不著頭腦。
林芃菲郁悶得不再多作解釋，故意讓其他人以為這是一種高深莫測的行為藝術。別人揶揄他，他反倒很無所謂，說還有人寫“荒”字、“餓”字裝裱的，“我這個和珅怎麽了？文化底蘊源遠流長，再說認為寫的是和珅的，都是沒見識的！”
但是林芃菲的行為顯然助推了宿舍棋牌運動的發展，常常宿舍裏選手、觀眾不分，鏘鏘就能擠滿一屋子。
佟展由景而發：“幹脆，我們弄個比賽吧！”
大家都說好。佟展於是招呼著幾個經常一起打牌的到他宿舍，商討了比賽時間，定了晉級規則，又組織同學去附近的百貨市場買了折疊桌、計分板等設備以鎮牌威。
通知以“吼”的形式發下去後，報名參加的人數幾乎占到了文學院大四男生的一半。
比賽那幾天的場景可謂波瀾壯闊，樓道裏桌子擺起來後，動靜像是農村裏的紅白喜事一樣喧天，打牌的很開心，看牌的更熱鬧，很多人到處游走串場觀看不同的牌局。比賽中偶有爭議的，佟展就聯合其他同學一翻斡旋調解，保證比賽順利進行。
那段時間，文學院的男生像是經歷了一場世界杯，每天都在討論昨天晚上是誰和誰對決，今天晚上又是誰和誰捉對。
一直到比賽結束很久之後，他們在宿舍裏聊天還會不斷提起當時誰的手氣太好，誰的哪張牌出錯了，誰和誰的配合天衣無縫，誰和誰只是重在參與。
比賽的冠軍沒有什麽彩頭，可佟展似乎在同學們之中的名氣陡然大增。他同時把院裏的男生幾乎認識了個遍，又因為他脾氣不壞，人又灑脫，學院裏很多同學都樂意和他結交。
林芃菲也感慨說，佟展是個很有“面子”的人，因為自那以後，總是有人到他們宿舍問：“佟展在不在？”
“佟展還沒回來？”
“佟展明天去不去實習？”
林芃菲被問得不耐煩，就粗暴地回答說：“佟展翹辮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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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老師被張坤當眾羞辱之後，再也忍耐不住，一張臉異常猙獰，舉起手就要朝張坤打去。
站在他旁邊的佟展連忙沖過去，拉住他道：“老師冷靜。”
佟展一邊說，一邊連拖帶拽地把激動得身體都在顫抖的陸老師拉到了六樓的樓梯間。他剛才一直在旁邊關註著局面變化，雖然心裏不讚成學院本次的行為，但也知道，這是目前最好的辦法。
他知道老師的難處，有時候學校裏的一道命令下來，他們常常連著幾個通宵地折騰也不是稀奇事。但他也決不能眼看著陸老師因為一時沖動，在這麽多人面前打了學生，如果傳開，勢必會比之前網上的視頻帶來更壞的影響，陸老師也必然會因此受到學校更嚴重的處罰。
幾名學生幹部在六樓的樓梯間勸了幾句陸老師，讓他不要和那些學生計較。沈志新在一旁說：“您不必拿別人犯的錯來懲罰自己。”
佟展覺得沈志新的勸慰很是異樣，有一種穿著棉襖洗澡以圖保暖的幼稚。他看著陸老師仍舊木木的表情，像是受到了嚴重的驚嚇，突然意識到：這個平時威嚴的老師，其實是一個色厲而膽薄的人。
等陸老師的情緒稍微緩和下來，佟展對他說：“陸老師，您不然先到樓下宿管室休息一下，我上去和他們談談。”
陸老師兀自氣得說不出話。
佟展又對沈志新和其他幾個學生幹部說：“你們先陪陸老師下樓，等我消息。”說完就獨自上樓去了。
佟展身材高大，像個移動的屏風，皮膚有點黑，但黑凈黑凈的，帶著一抹張揚的健康。他剛上大一時身形其實很消瘦，像個衣服架子，但因為常年在球場上奔跑的緣故，到大四的時候已經變得很寬闊了，也因此顯得他更加穩重。
他很少像陳渝一樣，把其他什麽都放下，不遺餘力地去鉆研一件事，因為會丟了對其他事物的領略。對於生命別處的光彩，他若不看一眼，就隱隱覺得是浪費。但一件事他一旦開始做，也絕不輕易放棄，有一種細入無間的固執，比如他每月至少參加一次的讀書會。
他很相信漸進的力量，很願意讓時間一點一點地，像建房子一樣，在他心裏落成一個想要的世界。
他在學生活動中十分活躍，身上與生俱來帶著一股江湖氣，對於激情而愛恨分明的人，他幾分鐘就能建立起相見恨晚的感覺；對於性格隨和的人，他又能恰如其分地談笑，很有一點見微知著的風範。因為常在球隊、社團中摸爬，他很會左右逢源，對一些事情真實虛妄的把握有著讓同學們欽佩的分寸，又常樂於自我奉獻，所以同學們都很喜歡與他接觸。
他也好張羅，能忙活，時不時會在宿舍裏組織些娛樂活動，比較有代表的便是他們大二時的棋牌比賽。
那時候十分流行打“拖拉機”——有的地方叫升級或者八十分，最開始也是他攛掇著幾個人在宿舍裏玩，別的宿舍的同學看他們玩得熱鬧就都來湊趣。再後來，他們宿舍經常會有兩三組牌局。佟展說，打牌就要幾張桌子擺在一起打才痛快，就像燒烤攤都開在一起一樣。
牌風猖狂的那段時間，他們那層樓的同學每天晚上都像是街坊裏茶餘飯後的老頭一樣，穿著背心，躋著拖鞋，砸著嘴，剔著牙，聚集在佟展宿舍，對牌局指指點點，有的人出錯了牌，他們還會發出集體惋惜的聲音。
林芃菲本來不會玩，看他們玩得熱鬧，也不甘落後，四處求學。學有小成之後變得非常上癮，每天都在宿舍裏組織牌局，常常殷勤地在樓道裏東拉西拽，像是要拉幫結派商討揭竿起義一樣，又像是火車站前拉黑車的小販，見人就問：“玩嗎？缺一個。”或者說：“一起呀，都不太會！”
張甫元罵他：“癮大水平低！”
佟展則笑他：“輸了不投降，競爭意識強。”
後來，學院的書畫社組織書法活動，林芃菲還專門請人用隸書寫了“拖拉機”三個字裝裱起來，掛在宿舍的門框上面，一面宣揚自己的興趣愛好，一面以此招引更多的同學來打牌。
佟展怪他：“我們宿舍已經像個棋牌室了，現在連招牌都他媽掛起來了！”
可是很多外院的不明就裏的客人來了看到“拖拉機”三個字，都誤以為林芃菲將來有委身三農的打算。他後來疲於解釋，幹脆就把牌子拿了下來，又覺得裝裱的木框扔了可惜，所以又請書畫社的同學幫忙寫了“乾坤”二字重新裝裱起來，他說這兩個大氣磅礴又深不可測，為宿舍增添了無限的神秘氣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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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芃菲郁悶得不再多作解釋，故意讓其他人以為這是一種高深莫測的行為藝術。別人揶揄他，他反倒很無所謂，說還有人寫“荒”字、“餓”字裝裱的，“我這個和珅怎麽了？文化底蘊源遠流長，再說認為寫的是和珅的，都是沒見識的！”
但是林芃菲的行為顯然助推了宿舍棋牌運動的發展，常常宿舍裏選手、觀眾不分，鏘鏘就能擠滿一屋子。
佟展由景而發：“幹脆，我們弄個比賽吧！”
大家都說好。佟展於是招呼著幾個經常一起打牌的到他宿舍，商討了比賽時間，定了晉級規則，又組織同學去附近的百貨市場買了折疊桌、計分板等設備以鎮牌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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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賽那幾天的場景可謂波瀾壯闊，樓道裏桌子擺起來後，動靜像是農村裏的紅白喜事一樣喧天，打牌的很開心，看牌的更熱鬧，很多人到處游走串場觀看不同的牌局。比賽中偶有爭議的，佟展就聯合其他同學一翻斡旋調解，保證比賽順利進行。
那段時間，文學院的男生像是經歷了一場世界杯，每天都在討論昨天晚上是誰和誰對決，今天晚上又是誰和誰捉對。
一直到比賽結束很久之後，他們在宿舍裏聊天還會不斷提起當時誰的手氣太好，誰的哪張牌出錯了，誰和誰的配合天衣無縫，誰和誰只是重在參與。
比賽的冠軍沒有什麽彩頭，可佟展似乎在同學們之中的名氣陡然大增。他同時把院裏的男生幾乎認識了個遍，又因為他脾氣不壞，人又灑脫，學院裏很多同學都樂意和他結交。
林芃菲也感慨說，佟展是個很有“面子”的人，因為自那以後，總是有人到他們宿舍問：“佟展在不在？”
“佟展還沒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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