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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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陳渝邂逅羅文雁之後,林芃菲也曾苦苦央求佟展引薦他去參加讀書協會的活動,他說:“桃花運什麽的我不在乎,我主要是想多學習一些知識。”

但林芃菲進去書會會場沒過半個小時就出來了。

彭鈺忍不住問他是去幹嘛的,他說:“為了求知!”彭鈺又問他為什麽那麽快又出來了,他說:“為了求生!”

佟展沒辦法,被林芃菲拖著一起回來了。到宿舍後,他仍舊怒氣未消地罵林芃菲道:“書會對於你這種專修放浪形骸絕技的人大有損害,你最好別再去自討沒趣,更不要再煩我帶你去!”

林芃菲詭辯道:“什麽放浪形骸,是不羈放縱愛自由!”他仍舊疑惑不解地問佟展:“為什麽他們說的每一個字我都聽得懂,可是連成一句話之後,我就一句也聽不懂了呢?”

佟展說:“你以為讀過《圍城》《平凡的世界》這些暢銷書就算是個愛讀書的人了?常去協會的人,這些書連起步都算不上。”

林芃菲問:“那他們都讀什麽?”

佟展說:“就拿今天分享的張梁來說,他最近在讀的就是《社會契約論》,上個月他分享的則是《多心經》。”

林芃菲啞然。

彭鈺在一旁哀嘆道:“這確實有點難為他,這就好比他今天剛絞盡腦汁學會了摩擦力,你卻跟他談論相對論,太強人所難了。”

林芃菲瞪大了眼睛,憤怒地用手指指著彭鈺,讓他閉嘴。彭鈺向他歪了一眼,就接著看他的小說了。

從圖書館回來之後已經很晚了,送羅文雁回宿舍後,陳渝又去自習室看了會書,等自習室關閉之後,他才回宿舍睡覺。

那個周六正是林芃菲他們補考的時間。當天考試結束後,林芃菲、張甫元他們一回到宿舍,幾個人便約著要慶祝一下——其實並沒有需要慶祝的實質事件,然而這也不重要,窗外起了一陣冷風或者樹上飄落一片黃葉也能成為慶祝的理由,考試通過或者不通過就都更有資格。

本來約好是大家 AA 的,可是當天他們在宿舍裏打牌,林芃菲輸得最多,他不管坐在哪個方位,或者和誰搭檔,牌面總是像上帝故意針對他一樣不好,大家就慫恿讓他請客。

他們也不去外面飯館,幾個人分頭打了電話,半個小時之後外賣就全都送到了樓下,涼菜熱湯、酸粉辣肉,以至煎蟹烹蝦、烤魚炸雞、啤酒飲料應有盡有。這是幾年來的積習,因為跟店家很熟,他們懶得出門的時候,就會打電話讓店家送上門來,也免去有人喝多了酒在外生事的擔憂。

不多一會,宿舍裏就熱熱鬧鬧地支起了排場。

林芃菲一看,打牌時也沒見這麽多人,這一下子就變成了八九個,佟展、張甫元、季雲帆、馮碧江、彭鈺等人均在列,都是互相張羅著來的,雖然是在宿舍外間,也擠得房間裏滿滿當當。

林芃菲自然歡喜,嘴上卻說:“也沒下帖子請你們,怎麽都來了?”

眾人笑說:“聞著味就過來了。”

食物酒水擺好,人員坐定之後,林芃菲舉起酒杯,嗤笑著說:“謝謝大家,又讓我破費了!”

張甫元親切地與他碰杯:“應該的,應該的。”

他惡狠狠地對張甫元說:“你最能打屁!”一口喝完了杯中的酒後,他扳開自己的嘴,指著嘴裏一顆掉了的槽牙說:“知道這是什麽嗎?”

張甫元說:“掉一顆牙有什麽大驚小怪的!不影響你喝酒。”

林芃菲罵說:“誰他媽說喝酒的事了。這是我隨身攜帶的負債,負債懂嗎?知道現在補一顆牙要多少錢嗎?我現在正窮得叮當響,你們還來扒我的皮。”

其中有一個叫張坤的,面相兇惡,脾氣又躁,是他們同院隔壁系的,也常跟他們一起玩鬧,他聽林芃菲這麽說,就舉起杯子一邊示意碰杯,一邊說:“你住嘴吧,莫說你這顆牙,你的電腦吉他架子鼓哪個不是從你娘老子那裏信誓旦旦借的負債,豪不差這一頓飯了,等回頭你老媽跟你算起賬來,指不準還沒數到這一筆,連最開始的幾筆都全忘光了。”

張甫元冷笑一聲,附和道:“說的對!”

季雲帆知道林芃菲喜歡故意裝腔作勢,也對他說:“你別凈撿好聽的說,也別給自己戴高帽,是你自己輸了牌,我們也就胡亂一鬧,你就巴巴同意了,這會又說這些,受了多大委屈似的,好像我們多十惡不赦,逼迫你一樣。”

張甫元聽說直叫“是”,佯裝筷子一丟說:“不吃了。”

林芃菲正笑著怪季雲帆說話誅心,見張甫元這樣,索性把他的筷子拿來,說:“你自己說的不吃,別怪我。”

張甫元被林芃菲拆了臺階,爆眼環睜,用手就去抓吃了,旁邊人連呼帶叫喝止,已被他抓了一把幹絲送到了嘴裏。眾人都說:“再撒潑,連凳子也撤了你的。”

張坤對著張甫元叫道:“蹲墻角吃去。”

大家哄笑一陣,林芃菲仍舊還筷子給了張甫元。

等他們笑過之後,彭鈺才說:“要不我們還是 AA 吧,湊一湊把錢還給林芃菲。” 他是把林芃菲的話當了真。

林芃菲卻一拍大腿,叫道:“A 什麽 A!誰敢?好不容易把你們都喊來了,誰要付錢自己去組局。”說完拿起酒杯站了起來,刻意茍且諂媚,極盡巧偽感恩,跟所有人走了一圈酒。他用當時的年紀還遠未到達的惡俗社會風氣說出這些話,很起了烘托打趣的效果,在坐的同學被他逗得不住笑罵。

酒桌與其他地方不同,是個專供侃大山的地方,好似只要一坐上這個位置,牛皮和胡言亂語就像聞到了味道一樣,全都聚過來耀武揚威,那些正經的聊天說話早就被貶在了九霄雲外。幾個人一會便聊得忘乎所以,也不管裏間有人正睡覺,玩照玩,鬧照鬧,只呼喝,不減調,全把宿舍當成了菜場廟會。

佟展佩服林芃菲在語言方面的古靈精怪,舉起酒杯回敬他。

林芃菲開心地和佟展碰杯,說:“我怎麽那麽喜歡你呢!還住在同一個宿舍,真他媽幸運。”喝完酒又說:“你是在坐的我最喜歡的八個人之一。”

大家罵他:“你這不等於沒說嘛!”

他又拍了一下桌子,回罵道:“所以才一個不落請你們吃飯啊!”

大家又紛紛舉杯回敬“林老板”。

“林老板”不單是因為林芃菲做東,也是他們擅自給林芃菲職業生涯做的規劃,調侃他的財富有天一定要到達和他現在的身材相匹配的境界。

喝完之後,林芃菲說:“可惜沒有白酒,螃蟹搭啤酒,心有不甘。”

季雲帆笑說:“莫笑農家臘酒渾,豐年留客足雞豚。這一桌子菜,沒酒也不影響,你們只管負責喝,我只管負責吃菜。”撰文弄墨是他說話時的習慣,其他人均習以為常,見慣不慣。

林芃菲就坐在季雲帆旁邊,把著他的肩膀說:“你可不能少喝,我這覆習的資料還是你找的呢。”說著就拉張甫元一起來碰杯。

季雲帆罵說:“快坐下吧兩位憨憨,推舟於陸,勞而無功,可別提那覆習資料的事了,丟人現眼。”

林芃菲知道季雲帆說一是一,開玩笑時也是如此,就收回酒杯去找其他人碰杯。張甫元還咧嘴勸季雲帆:“喝一個嘛!”

季雲帆最不喜歡別人跟他較勁,因為他從來也不聽勸,就冷著臉,用筷子夾起一塊油骨頭往張甫元身上一扔,狠罵道:“說了不喝!”

張甫元邊躲邊坐回座位,一個踉蹌,摔了個人仰馬翻。

其他人哄堂大笑,說:“偏要找秀才的不痛快,自討苦吃。”

張甫元坐起來後也罵道:“尖酸秀才,牛心古怪!”

說完大家又是一陣哄笑。

季雲帆不理張甫元的罵,照舊自顧自吃著東西。在他們同學中,他確實有尖酸的資本,雜書看得最多,雜論說得最多,又酷愛鉆研,明明是文學院的,他偏偏愛去參加理學院、化學院組織的競賽,什麽電阻率、安培定則,別人早忘得一幹二凈,他卻都記得,還在競賽中得了獎。獎杯領回來之後,他也不擺,跟幾雙舊鞋一起扔在桌子下面的紙箱子裏。他打游戲也厲害,善於研究規則,別人不懂的,都來他這裏請教攻略,他高興的時候便教上幾招,不高興的時候,任是再熟悉的朋友怎麽哀求,他一張冷臉就擋過了所有的問題。

說起游戲,季雲帆問道:“你們的電腦都上交了嗎?學院裏催了好幾次了。”

彭鈺最膽小,說:“我交了,前天上課的時候拐到學院行政樓交了,吹風機也都交了。”

張甫元說:“我沒交,吹風機我也不用,別的更沒有,只一臺電腦,才不怕他們催,也不煩那些事。”

張坤說:“我是不打算交,不信他們會上門來搜查,查也讓他們查不著。”

季雲帆道:“有什麽不信的?你是火星來的嗎?現在學校檢查這麽緊張看不到?”

張坤道:“怕什麽,不過是外面有幾個好事的媒體起哄,又沒有什麽實質問題。”

林芃菲笑說:“你也是扯淡,都發生火災了還說沒有實質問題,你是等著大家都烤熟了才覺得是回事嗎?不過這卻不是上交電腦的理由,學校是著急了逢廟就燒香,我們可不能就範,隨便讓一個彌勒佛來判姻緣。”

佟展說:“大家還是小心一點,學院這一向也越來越重視了,恐怕過不了幾天也要來我們宿舍檢查,還是能收斂則收斂,少打幾局游戲也不至於就淡了你們的感情,過了這陣子再說。”

張坤道:“那多憋屈?這是大學,我們都成年了,難道像管小學初中生那樣嗎?”

佟展笑說:“就有想法了才最不好管。”

他們的宿舍樓是上個世紀六七十年代的產物,電路老化,大功率電器使用存在安全隱患,又因為前兩周宿舍樓裏發生了火災,雖然影響不大,但學校怕忽於微細,以致其大,將吹風機一類的電器均列為違禁物品,悉數要上交。宿舍區私人電腦也是禁用的,因為學校對於學生貫徹“成由勤儉敗由奢”思想實在沒什麽信心,對於他們玩物喪志卻是十拿九穩。

但有政策就有對策,那個年紀任誰都喜歡挑戰,盡管宿管查得很嚴,然而規矩對他們來說,就像虛虛地絡在身上的一條紅線,因為繃得不緊,總想拿手去撥弄一下,如同一種原始本能。

佟展又勸了他們幾句,讓他們不要在風口浪尖貿然主張,大家便略過了這個話題。

之後大家開始表達對大四愜意生活的歡喜,對共處時光的珍惜,爭相抒發大學最後一年相聚的感慨雲雲,仿佛一個個都變成了感懷古今的哲人,夾帶著一點憂世厭時的惆悵。

他們聊到上一年學校的環湖跑賽,都覺得心氣難咽。張坤才說一句“工學院那個黃頭發的小子太過張揚跋扈”,張甫元臉色突變,推得桌子亂晃,怒道:“都別提這事了,誰提這事我就走!你們自己吃吧!”

張坤臉一歪,嗆道:“我偏說,你們就是跑不過工學院,把人家的戰術說成陰謀,就是實力不逮,馮碧江還行,你就差得多。”

林芃菲看張甫元要走,也罵說:“你也是個沒氣度的,比了個賽,贏又沒贏,跟人堵了把氣,打又沒打,在我們這裏耍脾氣,說又不讓說,還讓我們跟著氣悶。今年的比賽我們也不去了,你自個跑吧。碧江你也別去了,他一個人能耐,讓他獨自呂布戰三英去。”

不等林芃菲說完,張甫元站起身也不言語,踢開板凳就往外走。

佟展忙趕過去拉住他,拖著他回到桌子上,又笑著對其他人說:“快別提這事了,惹惱了我們的煞神你們都得遭殃。你們又不是不知道,張甫元從來不在這事上開玩笑,就別招待裂唇人,偏用缺口碗了,聊點別的吧。”

大家又一陣哄笑。

季雲帆道:“不聊了,但還有一年的比賽,我看和工學院勢必有一場沖突,這大約不會是什麽黑天鵝,更像是個灰犀牛。我賭一下,好戲肯定是要上場的,不是今年的個人賽,就是明年的團體賽。”

張坤問:“你說的什麽?什麽天鵝、犀牛的,我怎麽聽不懂?”

佟展說:“秀才說的話,我們聽不懂才是正常的,聽懂了反而顯得我們怪異。都接著喝酒吧,今天不倒一個,以後你們誰還想吃林芃菲的請。”

林芃菲接道:“就是。”

大家看張甫元眼睛都氣紅了,就不再提環湖賽的事了,開始聊一些別的話題。這種場合,人多口雜,總是可以聽到最隱秘的校園新聞。在坐有一個叫黃偉的,跟張坤是一個系的,關註了很多奇聞異事,並且很有間諜的潛質,爆料出許多老師同學的趣事、癖好,把一眾人聽得目瞪口呆。

那黃偉也很為有這樣的談資而感到自豪,說完一段,便等著別人來敬他酒,他就在假意謙虛中再滴滴答答地抖出另外一些秘密。等大家的註意力都集中到了他身上,他才神秘兮兮地說:“你們知道嗎?咱們學院的陸老師,個人作風很有問題。”

彭鈺說:“陸老師對學生不是挺好的嗎?今年報到現場我見過他一次,笑呵呵的,很平易近人呀。”

季雲帆對彭鈺說:“你是被他騙了。他有什麽問題我不知道,但他惺惺作態的樣子,多看兩次誰也看得出來,只他自己不知道。除了林芃菲,你見過哪個才三十多歲的人說話就拿腔拿調,動不動就對你指點人生勾畫藍圖?”

大家都笑了,又都好奇地問黃偉陸老師有什麽作風問題。

黃偉說:“我也只是聽說,你們可別到處傳揚。我聽說,他私下會收學生的禮,有些是學生家長送的,有些是學生自己送的,他不管禮輕禮重,都照單全收,而且全背著祁院長和其他老師。”

林芃菲問:“你怎知是背著祁院長?興許是祁院長授意的呢。”

黃偉道:“就因為不是院長授意的,才讓人覺得可恨。”他說這話的時候諱莫如深,很為知道其中的秘密自得。

大家又都問黃偉是聽誰說的,又問是誰送的禮。

黃偉說:“誰送的我不知道,只是上次聽說被學生會一個同學撞見了,陸老師就時時恐嚇那同學,威逼利誘。那同學不想參合這事,就想退出學生會,陸老師卻堅決不讓,只讓他在眼皮底下行動,可見心思陰險至極。”

大家咒罵一番。張甫元道:“他要是敢惹我,我就敢惹他,才不怕他。”

季雲帆問佟展道:“你不是在院裏幫忙嗎?黃偉說的是真的嗎?”

佟展其實在學院裏也聽到過一些風聲,但他一向謹慎,不會去傳言這些事,只說:“不清楚。”

張坤說:“怎麽會有學生去送他禮?我偏不信能從他那裏得到什麽好處!”

佟展說:“有是有的,只不過你們都不稀罕那好處。入黨評優,保送推薦,陸老師還是能從中做引的,材料評審也必經他把關。”

張甫元說:“果然是我們不稀罕的。”

林芃菲說:“我也不稀罕,不過陸老師裝腔作勢的,實在不討人喜歡。”

佟展便不再評論了,這種場面上,他一向話不多,基本上幾句話就表達了自己的想法。他更享受聽桌上同學天南海北聊天的感覺,並且很能從他們的故事中汲取樂趣。他雖然沈默,卻善於周旋,碰到冷場時候總能夠蹦出一兩句俏皮話來緩和氣氛。他是個善於傾聽又不願發表意見的人,等到大家把一個話題聊老了,他才會說出自己的一點感受,再把交流帶到另一個話題。他時常覺得,自己是個投機取巧的人,不用過多思考,只借著別人的結論,再發揮自己一點小聰明式的靈感,就構建起了自己在桌上的存在感。

正想著,林芃菲突然妖嬈著說:“佟展,你今天怎麽像個姑娘一樣,話這麽少,飄飖兮若流風之回雪。”他跟季雲帆一樣,對於詩詞有獨特的偏愛,常常喝起酒來就喜歡背兩句,作為言語的幫腔。

季雲帆說:“佟展才不會和你們聊這些有的沒的,這都是些下三濫的話題,想讓人家參與,好歹你們顯出點能上臺面的風範,讓人家覺得能與之謀。”

佟展笑說:“秀才你可別冤枉我,我最習慣邋遢惡濁的話,有風範的我還消化不了呢。”

林芃菲對佟展說:“你也不用非要貶低自己,不說在座的,整個學校裏,我最佩服的也就是你,說話也有分量,老師那裏、同學這裏都吃得開,不清高,不下賤,又嚴肅,又灑脫,最好。”

大家都表示讚同。

張甫元趁機不忘挖苦一下林芃菲:“有的人是一字千金,有的人則說句話都要倒貼,你不是窮嗎?說話又漏風,可閉嘴吧。”

林芃菲便與他吵鬧起來。

佟展看著他們熱鬧,心裏卻想,同學們時常擡舉他,實則讓他更加有愧。客觀上,他其實很不錯,前幾年是學院籃球隊的隊長,大四才退,現在又在學院幫忙,跟老師們都熟悉,在院內院外人緣口碑都好,為人也爽朗,但他卻還是時常自我菲薄,覺得不如林芃菲有趣,不如季雲帆博學,不如張坤血性。

學生時代的心思,很多都是生發在攀比的基礎上的,穿著打扮、吃喝用度、性格色彩,都有這個特點,好像被框在這個年紀,心裏就不得不去比較這些事。

然而佟展心裏最服氣的卻是陳渝,覺得他刻己束身,果斷勇決,想做就做,想做敢做。他也曾嘗試改變自己,想如陳渝一般堅決,卻發現難以行通,因而時常也覺得挫敗。

大家邊喝邊聊,不一會酒都有點多了,有些人說話的氣流已經明顯控制不住了。

在黃偉的搬口弄舌之下,他們聊到學院的一個漂亮女同學,那是個不太張揚但也不甚安分的女生,在學院流傳的故事裏,她的交友圈一直都圍繞在家境比較好的幾個男同學間,雖然沒有過什麽出格的故事,但難免引來不少議論。

黃偉稱那女生現在和二班的周敦虞在一起。

張坤一喝酒就滿臉通紅,雙眼尤甚,像被人揍了一頓一樣,詫異道:“不會吧?周敦虞看起來跟她十分不襯吶!”

張甫元喝多了酒,開始大舌頭,他原本聲韻不分的毛病就露出來了,搖晃著說:“不費吧?她怎麽費喜翻周敦驢那種老實的人?”

林芃菲故意學著張甫元的口吻說:“名發無主,費被別人笑發的。”

大家都笑了起來。

季雲帆對林芃菲說:“你是烏鴉笑豬黑,你的那只名花不也是沒有主人嗎?”

林芃菲反駁說:“常務副主人也是主人!”

大家又都開始挖苦起林芃菲來:“你什麽時候轉正?”

張坤說:“她是不是根本忘了提拔你了?”

佟展也打趣道:“你不能總和領導對著幹,要學會揣摩上意!”

林芃菲因為喝了酒,想到朱婉婷就是他的阿喀琉斯之踵,怎麽也邁不過去,便惆悵起來,唉聲嘆氣地自顧自喝酒。

季雲帆見狀,笑他說:“別人騎馬你騎驢,仔細思量是不如,可是回頭看一看,還有夯夫挑腳漢!”

張坤等幾個就拍桌子踢凳子地叫道:“罵誰是挑腳漢呢?”

後來酒又多了一層,話題就更脫了韁,幾個人便如一幫江湖夯漢,擼著袖子豪邁地談天論地,他們聊的東西沒有一件正事,一會聊考試,一會聊歷史,一會聊美食,一會聊生殖;一會胸前兜子,一會情場油子,一會釣魚鉤子,一會黑幫頭子,全沒有規律可尋。然而大家都不用費心,信口便來,對左邊的人說右邊人的不是,對對面的人說左邊人的怪癖;一個話題沒結束,另一個話題又起來,一個人沒嘲弄完,另一個人又搗蛋,一件事情才開始,另一件事又插班;這方情長意短剛唱罷,那方針鋒相對又登場,哄哄鬧鬧,洋洋灑灑,來來往往,匆匆忙忙,像一場飛禽與走獸的交會,又像是相聲演員和段子手在比賽口技,像一場病人與瘋子的會談,又像是一次秀才遭遇士兵的爭辯。

大腦神經起風暴,喉舌唇齒亂招搖。

他們玩鬧的時候,已經接近夜裏一點了,陳渝早在裏間睡著了,但他的床鋪在靠門的位置,因為早上起得很早,入睡也早,也不知睡了多久,只覺得耳邊吵吵鬧鬧,像是放了一圈電視機,正在播放不同的頻道,保健品廣告、時政要聞和黃金檔電視劇同時播放著,仿佛在攀比音量。

他中途迷迷糊糊地醒來了一次,知道林芃菲他們在喝酒,心中有氣,但是沒有醒透,又接著睡著了,夢裏腦袋一直嗡嗡作響,他感覺自己像是到了一個辯論賽場,可是場上的辯手沒有一個人是正常的,他看不清他們面前擺著的正方和反方的牌子,無法分辨他們的角色,只覺得他們爭論的很兇殘,也像是都在批判他。

後來,他感覺腦袋像是要炸開一樣,聽不清楚一個字了,只覺得膨脹異常,渾渾噩噩的。在夢裏,他夢見了自己也在喝酒,羅文雁安靜地坐在他身邊,似乎在責怪他不該喝這麽多酒,又一邊忍不住安慰,一邊安撫著他的背。過了一會,羅文雁站起來對他說:“我要走了”,就飄向了遠方。他又夢見羅文雁站在燈光柔美的路邊對著他笑,他想過去抱住她,卻怎麽也走不到她身邊,那笑容漸漸遠去,他焦急起來,憤怒起來,夢裏一個踉蹌,仿佛猛摔了一跤。

他一下子就清醒了,聽到林芃菲他們還在外間喝酒,自己卻怎麽也睡不著,想著明天一早要去實習的課題組做問卷整理,任務繁重,越想越氣,想翻個身繼續睡,還是睡不著,反而越翻越怒。他就從床上下來,走到他們喝酒的地方,說:“能不能消停了?”又對著林芃菲罵道:“不看看幾點了?”

陳渝這一叫,幾個人都停了下來。

林芃菲笑說:“你要睡不著,就來和我們一起喝幾杯。”

陳渝說:“我不喝酒。”

林芃菲說:“都是同院同學,難得一聚,不喝酒坐下聊聊天也行。”

陳渝說:“沒興趣,你也別假模假式邀請我。”

林芃菲說:“我是誠心誠意,你不要混淆黑白。”

陳渝仍在為被吵醒而氣悶,對這一桌子人都覺厭煩,冷冷道:“你省省吧,以後不要什麽閑雜人都往宿舍帶,要吃要喝也安安靜靜的,不要打擾別人休息。”

林芃菲酒意正濃,一聽陳渝在自己的東道上罵自己的朋友,仿佛當眾被羞辱,他自來從不屈口,張口就說:“你自己成天像個呆子一樣,卻嘲笑別人閑雜。”

陳渝冷笑道:“都跟你一樣最有長進!”

偏巧這時候佟展出去接電話了,在坐其他人都知道陳渝難惹,也不願幹涉別人宿舍內務,又知道林芃菲罵仗從來不手軟,都面面相覷,噤聲旁觀。

只見林芃菲瞬間毛發倒豎,怒道:“你又是什麽雜牌冷貨,要我們看你這晦氣臉色!我們就在這吃了喝了又能怎樣!這宿舍不是你一人的地方,反而一半以上的都在這裏,也該你反省反省,到底誰錯誰對誰理誰屈,大學也不該你那個過法,好容易大家有個發散長處的機會,你別是還像初高中一樣,刻舟求劍也由你算了,最好互不幹涉,我們忍得你,你也別做得太過。”

陳渝看林芃菲自恃有理,更加覺得他這種放縱十分愚昧,回道:“別空言無補講那些大道理,以不知為知,一身的酒氣,一嘴的論調,一天到晚好閑游手,吊兒郎當廢話連篇,讓我也學你?也抹幹凈眼睛看看,這地方好歹是學校,心裏多少留點譜目!”

林芃菲不甘示弱,叫道:“教育誰呢?你有多大能耐就對人指手畫腳的!酒嘛不喝,牌嘛不玩,見個人嘛連個招呼也不打,也不曉得你這大學稀裏馬哈的上的什麽東西。我就是死無全屍畢不了業,也輪不到你開膛破肚說三道四。”

陳渝從來心高氣傲,聽林芃菲這樣說自己,氣火攻心,怒道:“要不是一個宿舍,我才懶得說你,天天這樣影響人,輕薄喪德,恬不知恥,有夠沒夠?”

林芃菲回道:“偏這樣,又沒喝到你床上去。我愛怎麽就怎麽,橫豎真犯了錯還有學校裏管,要你出什麽頭?”

陳渝最氣的就是這個,宿舍裏一向烏煙瘴氣,老師、宿管沒一個過問的,仿佛宿舍區是不用管理即能不藥而愈一樣,又好似這裏如孫猴一般是個特例,不在三界中,跳出五行外,自己活該倒這個黴,便更加氣道:“誰有閑心管你那破事,去別的宿舍玩去,人沒意見就算了,既然提出意見就該註意,還死撐著找什麽借口,弄什麽氣焰?”又看著其他人說:“要放任也去別處耍你們的氣性去,別在這數短論長耍狠放厥,趁早收拾散了。”

其他人正欲作答,林芃菲伸手攔住他們,仍對著陳渝叫道:“我花自己的錢,吃自己的飯,還要人管著?請自己的朋友,聊自己的天,都沒有自由?你要抖威風,回頭單對著我抖,宿舍這麽多人在別自顧逞能,也別讓人覺得我仗勢欺人。”

陳渝氣得漲紅了臉,怒道:“別變著法威脅,人多就是理麽?”

林芃菲也越講越怒,掄開袖子啐了兩聲,逼近陳渝道:“我最受不得誣陷。”又對其他人說:“你們都別動,別插手,也別插話,只我和他理論。”

林芃菲說這話擺明了要接著長篇大論,陳渝無心與他爭辯,只想早睡,看林芃菲這樣不把他的時間當時間,瞬間怒不可遏,臉上青筋暴起,紅了又白,走過去把著那桌沿,用力直掀了個底朝天。

登時宿舍裏一片大亂,碗筷亂飛,汙穢橫流,張坤、黃偉等人身上也濺了不少菜汁黃湯,只顧亂叫。

陳渝理也不理。

林芃菲一看這樣,火冒三丈,撿起身下的板凳就要朝陳渝砸過去,被馮碧江和趕回來的佟展一把拽住了,他動彈不得,只能對著陳渝不斷罵道:“操你個喪心病狂的呆癖!”

陳渝也抄起身邊的一條晾衣棍預備動手。

佟展怒吼道:“你們夠了!鬧大了好看是嗎?你倆都別逞強了,顯得只有你們能耐,凈讓別人看笑話了。”他其實很不願做這和事老的勾當,但實在不願兩人爭鬥,只得夾在中間,兩邊周旋。

季雲帆等走動頻繁的都知道,佟展從來不喜歡同一個屋檐下勾心鬥角,也最不願宿舍同學鬧得這樣僵,就都來勸林芃菲。

林芃菲很知道佟展的心思,等他也來勸慰自己,頓時也就洩了氣,覺得鬧下去沒意思,把板凳往地上一摔,叫句“真他媽不爽,什麽破事”,又狠瞪了陳渝一眼,就張羅著其他人道:“走!出去校外夜宵,我請,遭的他媽的什麽窩囊氣!”

於是一眾人應和著準備出去。

馮碧江說:“把宿舍收拾了再去。”

林芃菲故意提高嗓門,怒道:“收什麽收?就放著,誰造的誰處理!”

陳渝才不管林芃菲說什麽,把裏間的門“哐啷”一聲使勁甩在門框上,上床睡覺去了。

彭鈺因為晚,不想再去校外了,就沒跟去,爬回自己床上看小說了。其他人則乒乒乓乓地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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