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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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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陳渝一向記憶力很好,自然不會忘記他和羅文雁的初次相遇。在學校學生活動中心的報告廳中,他們倆因為共同參加讀書協會的交流而相識。

那次交流活動是佟展引薦陳渝去的。

佟展性格豪氣,卻也是個愛讀書的人,他每個月都會至少參加一次讀書協會的活動,盡管協會的活動每周都有,他一月才去一次,可是像他一樣堅持幾年每個月都至少去一次的人也並不多見。讀書協會似乎成了他的一個不近不遠的親戚,他不會頻繁地去做客,但是每隔一段時間,他都要過去拜訪一下。

那場書會的情景,陳渝至今還記得很清楚。他和佟展推開報告廳的門進去的時候,交流活動已經開始了,十幾個學生在報告廳的階梯座椅上大致圍成了一個圈,沒有規則地坐著或站著。

他們倆因為到得晚,就在後排找了個視野還算寬闊的位置,站著聽他們辯論。羅文雁懷裏抱著一本書,就坐在他們的對面。一開始陳渝並沒有註意到她。

那是一場關於太平天國是時代逆勢還是順勢的討論。

陳渝後來感嘆,在一些稍微正式的場合,學生們總喜歡聊一些改朝換代的沈重話題,仿佛這樣能對社會多一重參與,而工作了的人則更傾向於對男歡女愛的戲謔事釋放見解,大約因為人們總是對心中所不能擁有或已經遠去的事物充滿迷戀的緣故。

那場交流進行得很熱烈,一個男生說:“太平天國並非正宗意義上的農民起義,乃是脫離了生產力水平的邪教。”

另一個男生顯然不同意他的看法,沒等他說完落座,就搶著說道:“太平天國是被壓迫的農民抗議的最有力途徑,宗教失敗只是成王敗寇的帽子。”

還有的跳出論述的框架,只以表達個人喜好的態度說:“太平天國中沒有出現力挽狂瀾的英雄人物,我更欣賞一統江湖的努爾哈赤。”

眾說紛紜,各抒己見。

那是陳渝第一次參加這樣的活動,他樂得沒有發言壓力,只放松地看著論場中的眾生百態。他至今仍清楚記得羅文雁的發言,她只是安靜地旁觀而立,不去針鋒辯論,也不隨聲評論,只試探著找機會,適時地表達自己的觀點。

她說:“太平天國有個非常值得肯定的地方,就是敢於向反動的舊勢力揭竿而起。不知道大家有沒有覺得奇怪,同屬儒家文化影響的東亞文化圈,為何日本韓國的等級感那麽強,壓抑那麽重,而我們則大有不同?正是因為我們經受過太平天國、辛亥革命、解放戰爭、武力奪取政權、底層批鬥權貴這些歷史歷練,才能自下而上把封建的等級觀念砸得粉碎。我認為這是我們的社會風氣相對日韓要更為輕松的原因。凡事都是一體兩面,有功必有過,有得必有失。太平天國自然要為晚清的動蕩買單,但其正面的歷史價值也不能被否認。”

羅文雁的論述很長,但是她說話的時候語氣把握得很好,邏輯又很清新,所以沒有人去打斷她。她說完後,很多人陷入了沈思,反倒讓她覺得,自己是否因為說得太多顯得過於冒失。

陳渝聽得過癮,就問:“那怎麽評價英雄人物呢?”

羅文雁說:“馬克思說過,每個社會時代都需要有自己的偉大人物,如果沒有這樣的人物,它就要創造出這樣的人物來。英雄人物,不是真的英雄,只是幸運。”

大家都讚她說得好,陳渝也讚道:“唯物史觀清晰,又博聞強識,分析得透徹。”

羅文雁笑說:“剛巧上過這類課程。文院學生,不是真的博學,只是幸運。”

陳渝想,原來她跟自己是一個學院的。

之後的幾次書會,陳渝斷斷續續參過幾次,也跟羅文雁打過幾次招呼,說過幾句話,都是一些類似於“你也來了”“那邊有座位”等不成回合的對話,他們倆也就一些問題向對方討教過,但收到的都是刻板而內斂的答覆。

直至一次羅文雁的固定分享,兩人才熟悉起來。

羅文雁那會是文學院學生會的成員,經常會為一些活動奔忙,大二的學業也重,但是書會她還是舍不得丟下,也還是報名做分享——這種協會如果不分享只是聽,實在不能得到充足的成長。

一次,輪到她做分享,那次的主題是中國古典戲劇解析,她因為院裏的事沒有時間做準備,來活動室也是匆匆忙忙的。陳渝正好坐在她旁邊,見她著急忙慌的,就問明了情況。

她說:“院裏有個大一女生宿舍的同學鬧矛盾,說一個偷了另一個的東西,大打出手後鬧到了院裏,陸老師他們都是男老師,不方便細問,我在那裏幫忙的,整整一下午了才解決,我的分享就沒來得及準備。”

那天的分享是脫稿講,每人有二十分鐘的心得陳述,陳渝問她:“準備的是哪一本?”

她說:“牡丹亭。”

“大綱做了嗎?”

“沒有,以前看過,現在只想著開始前再隨便看兩段,到臺上再聽天由命自由發揮吧。”

可巧陳渝因為演講比賽的緣故,借用過杜麗娘受害於封建理學枷鎖的案例,對戲劇原稿通讀過幾遍,就說:“我告訴你怎麽講。”

他說完就過去跟羅文雁一張桌子坐下,抽出一張草紙,先把文章分成夢中情、人鬼情、人間情三段,留著主線,去掉枝節,再由幾個主要人物,帶出當時世情如何、人心如何、信仰如何,再以麗娘的愛情理想為線穿插始末,最後歸總到“但是相思莫相負,牡丹亭上三生路”的主題。

這一篇羅文雁也曾深讀過的,然而經陳渝一番疏通,她才覺得如夢方醒,仿佛於作者的意圖上更加了然。她後來認為,技巧手法之類的都是熟能生巧的事,陳渝對文章的鉆研領悟、抽絲剝繭卻是別人羨慕不來的,他獨有挖到核心的嗅覺,對文章的起勢、轉合、落腳都看得透徹,又善解構,又工編排,又能附會,實在在這一項活動上游刃有餘,她由衷佩服。

後來有一次,羅文雁因為參加院裏的志願活動沒有吃晚飯,又要趕晚上 7 點開始的書會,就在學校西門外買了一個灌餅,打算書會結束後吃的,卻正好在書會開始前,碰上匆匆趕來的同樣沒有吃晚飯的陳渝。她因為感激陳渝之前的幫助,就把自己的晚餐給了他。

這事被協會裏的張梁看到了。張梁在書會開始前一直在會場抱怨賣餓,沒有人理會他,他倒也不以為然,但是當他看到羅文雁把灌餅塞到陳渝手上的時候,感到自己受到了不公平的待遇。他自忖自己跟羅文雁相識更久,交情也更深一些,就在活動室中叫嚷起來:“羅文雁你不夠意思,我說餓,你不說有吃的,陳渝一說餓,你就有了,難道你會變戲法不成?”

羅文雁見自己的行為被撞破,羞紅了臉。教室裏的其他人見狀都明白了情況,圍聚過來起哄:“張梁,羅文雁會不會變戲法你不知道嗎?”

“是呀,她又不是魔術師!”

“張梁這個事你參合的真個是沒意思!”

“就是,人家良緣喜結,你也沒有長得普度眾生的,隨便化個緣,人家憑什麽要周濟你?”引得哄堂大笑。

眾人雖然都在擠兌張梁,羅文雁卻覺得窘迫,陳渝心裏則怪張梁多事,幸好書會及時開始,才幫他們緩解了這場尷尬。

因為這場小的變故,後來他們每次見面,陳渝總有一些一面讓自己感到興奮,一面又半推半就不肯爽快從心裏迸發出來的情緒。不見面的時候,他對羅文雁的感覺也有了變化,仿佛在這個世界的某一處,一直有一個跟自己息息相關的人存在著。在校園裏老遠看到了羅文雁的身影,他會註目多看兩眼,別人聊起她的時候,他也會豎起耳朵仔細聽,有時候甚至在看到她名字裏的字的時候,他也會意往神失。

但是在協會裏,兩個人反而沒有更多接觸。

每次見面,羅文雁都有意無意地避著陳渝,她很不願別人再拿上次的事刁難或調侃他們,也不願讓自己變成別人茶餘飯後談笑的素材。

陳渝一開始也為他們倆的處境為難,一段時間之後,那種難為情也就逐漸消失了,他試探著和羅文雁交流,又始終覺得她緘口如瓶,他也就盡量不和她接觸了。可是心裏卻淡淡的,生出莫名的失落。日子一長,他更加了解她,知道她嚴謹獨立,又落落大方,因而深深被她所吸引。

後來,他竟不知該怎麽去面對羅文雁了,不知道該熱情一點還是冷淡一點,熱情怕被冷落,冷淡又怕被疏遠。他始終不能確定羅文雁對他是否有同樣特殊的感覺,他急於確認這種特殊感,因為只有確認了,他才能心安地覺得,內心的欣喜和驕傲不會很無聊,也不會像周傑倫歌裏唱得那樣,遠距離欣賞與微笑。

羅文雁看起來沒有陳渝的這種困擾,她的事物還是安排得井井有條,仿佛一陣風吹過,很快把一切都吹得幹幹凈凈了。可是,書會分組討論的時候,她又主動要求跟陳渝一組,並且在討論中或明或暗地支持他的觀點。

陳渝被弄得一頭霧水,在書會中心情忐忑,回到宿舍後也心緒難平。那時他和宿舍成員的關系還沒有很僵,在林芃菲威逼利誘、佟展煽風點火、彭鈺加油添醋之下,他的秘密被他們三五句之下就連猜帶蒙地套了出來——同居在一個屋檐下的幾個人,似乎都是以探秘為己任的。

林芃菲馬上跳出來,激動地罵陳渝道:“你想什麽呢呆子!難不成等著她給你表白呢?她明顯是等著你主動呢,你在猶豫什麽?還不麻溜行動起來!你這小子快把你娘老子氣死的了!”

林芃菲的猜測是正確的。在羅文雁眼裏,陳渝一直是獨特的,他從不遲到,輪到他做分享的時候,他的板書都處理得很漂亮,他自己的筆記也很整齊,遠遠看去像是排版精良的圖書一樣,充滿藝術感。

她也發現,陳渝從來不像協會裏的其他男生一樣,帶有明顯誇張或炫耀的心態宣揚自己對於時政、體育、歷史、武俠的觀點,而從他平時的發言中可以聽出,他顯然對這些都是有所涉獵的。最引她註意的是,陳渝一貫很有自己的見解,別人的想法對他來說,仿佛清風徐來,始終不興水波。

羅文雁在一些世情方面是比較老練的,常常很容易就梳理出一些事的曲折原理,她很早便看出陳渝對她有意,然而她又本能地變得收斂,像是原本只在偷偷看一個人,等那人突然轉過臉來也看向她的時候,她便不知所措了。

陳渝很好地把握了時機。

金陵大學的百年校慶慶典在陳渝和羅文雁相識後不久舉行。那時陳渝主動申請作為志願者參加了校慶的準備活動。作為酬勞,志願者每人獲得了兩張校慶文藝煙火晚會的入場券。陳渝沒有耗費多少意志,便克服羞怯約了羅文雁一同觀看。

據說那次煙火表演學校投入巨大,動用了四五輛卡車和幾百名現場維持秩序的保安,體育場跑道的外圈向外幾十米都站滿了圍觀的群眾。佟展說,因為學校處在南京市郊,所以才能申請下來,否則學校是不允許燃放煙火的。

陳渝和羅文雁坐在晚會的內場,像是在聽一場聲勢浩大的演唱會。近處的觀眾在驚嘆,遠處的觀眾在尖叫,喝彩的聲浪由近及遠似乎能傳到幾公裏之外。

他們倆因為很少單獨相處,羅文雁不敢長時間看陳渝,只是在說話和來回張望的時候,把目光在他身上作短暫的停留。她在絢爛的煙火之下,一會抿嘴靜坐,讓陳渝心生觸動,一會又開心地指著天空大笑,讓陳渝心潮澎湃。

那一刻,看著煙火映托下羅文雁明媚妍潔的臉龐,陳渝心裏生出了一股強大的憐惜,那憐惜如漣漪一般,久久在他胸膛中回蕩。

席慕蓉說,如果一開始就是一種錯誤,那麽為什麽,它會錯得那樣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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