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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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從書生湖回來之後,陳渝就開始準備下午的課程了。大四年級的課不多,每個人也只兩三門,有的同學因為學分不足,這學期就要多修一些,也最多不過四五門課,課程相對於前三年來說算是十分輕簡了。

學校裏的課程,除過一些有名的教授、學者的課,在陳渝看來,其實大部分授課內容並不好,大約源於“教學科研難分手”,並且科研更當家,那些名目繁多的項目申報和專利驗收早搞得老師們焦頭爛額了,他們也因此騰不出多餘的時間在備課上。

那時候,老師們上課已基本不用板書了,而喜歡用教室裏的多媒體,播放的課件也如印板一般,多年不變,因為常不備課,經常會講到一半,突然忘記預先要講的方向,就隨口絮叨一些別的內容,有時候提前結束了講義或者只是心情不好,課堂便留出了一塊用不了的時間,就隨手播放一些跟課堂沾邊的視頻,這樣一節課也就唐突過去了。

老師這樣,學生更是如此,通常他們上課的動作只有一種:一只手撐著桌子,腦袋壓在胳膊上,另一只手握著課外書或玩著手機,像是落枕了的老鵝,伏在課桌上奄奄一息。他們的意識裏,老師都是在裝模作樣地念經,他們也就配合著鋪眉苫眼地朝聖。

但無論是什麽樣的老師授課,陳渝一貫還是堅持自己的方式,既“學而時習之”,又常“溫故而知新”。他上課喜歡坐在教室二、三排的位置,這樣可以毫不費力地看清多媒體課件上的內容,同時又不會被後門冒失遲到或早退的同學幹擾到。

下午的課程是《中國思想史》,陳渝因為返校晚,漏了幾節課,打聽到老師已講到“大學與禮運”,正是最枯燥的部分,少不得自己先通讀幾遍,以免老師講課時不知所雲。

這堂是公共課,羅文雁也來上課,她來時便坐在陳渝旁邊。他倆並沒有什麽固定的規矩,有時會坐在一起,有時羅文雁又會和自己班裏的女生坐在一起,只需招呼一聲便可。

快兩點的時候,教室裏已經熙熙攘攘坐滿了同學。這是奇特的現象,到了大四,同學們似乎都有時光稍縱即逝的感覺,因而課上人到得格外整齊,連林芃菲、彭鈺等人也都到了。

這教室就有了擁擠之感。陳渝從來不曾註意到過,原來這教室這樣小,每個座位上都坐上人,進出、轉身就行動不便。他正預習著課程內容,一個年輕女老師雷厲風行的皮鞋聲打斷了他。

那老師來的時候仿佛帶著一肚子火氣,狠狠地用黑板擦敲在桌子上,大聲道:“上課!”

同學們一時噤若寒蟬。

陳渝倍感意外,不光因為那板擦聲突兀的緣故,這種嚴肅的老師現在也不常見了。大學以來,他所經歷的老師大多沒什麽生氣,仿佛都是來敷衍差事一般,這女老師卻很威嚴,像是帶著抨擊時弊的決心。

看陳渝詫異,羅文雁在旁邊悄聲說:“這老師兇歸兇,講課卻很好的,備課仔細,延展豐富,下過很多功夫。她只是十分嚴格,所以你看大家來得這麽整齊。”

那些趴在桌子上的同學都坐直了身體,稀稀拉拉踩著上課鈴聲進來的學生也輕聲輕腳地坐下。大家顯然被女老師的氣場所震懾,往日慵懶的教室裏竟有了一絲詭異的青春氣息——仿佛這股氣息本不該出現這裏。

陳渝以前回過頭去看的時候,往往看到的都是大家黑色的頭頂,可今天看到的卻是大家好奇又敬畏的臉,那是一種在高中課堂上才有的表情。他自高中畢業後,就很少能感受到這種充滿求知欲的課堂氛圍了。

“心不在焉,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食而不知其味,此謂修身在正其心。”

老師在臺上講著《大學》,然而這一類的之乎者也對臺下的學生來說實在枯燥乏味,沒過多久,課堂上就有人開始看小說,有的鉤鉤塗塗幹點別的,有的男生眼睛只在女同學身上勾留,還有的昏昏欲睡如同暈船一般,一個個像是被人攙扶著的打了敗仗的傷員一樣,擡不動自己的胳膊和腦袋了。他們又變成了奄奄一息的老鵝。

“砰”,一聲巨響。陳渝又是一驚,就看到講臺上女老師手裏握著黑板擦,漲紅了臉看著臺下,像是對臺下的遍野哀兵非常不滿,所有的憤怒神經全都奔襲到臉上,歇斯底裏地叫道:“都給我坐直了!”

臺下鴉雀無聲,所有的學生都努力展現出恭敬的表情。

偏偏這時候,一聲格外輕蔑的“切”聲從陳渝身後傳來,在這肅靜的教室裏,像是指甲劃過黑板般刺耳。

大家全部轉向聲音的來源,看到了張甫元不屑一顧的臉,均驚愕不已。

這張甫元在同學之中最古怪,他用心時,有的課程能考滿分,不用心時,就像那《文學概論》,掛個鴨蛋再重考也不稀奇。他對老師也很挑剔,覺得講得好的,他一節課聚精會神,一字不落都聽了,課後還反覆咀嚼;講得不好的,他就皺眉擠眼念念有詞,一身的不爽。這女老師正不知哪裏不滿他的意,他一堂課都歪爬著,用筆去塗課本上孔子的畫像,把個儒雅老人塗成了爆眼炸毛的超級賽亞人。等到女老師張羅臺下坐好的時候,他就覺得她只會吆五喝六,故作嚴肅,懨懨地就噓了一聲。

那女老師聽到後怒不可遏,走到張甫元座位前,問道:“你有什麽意見?”

張甫元仍舊頹坐著,說:“沒看到哪個老師上課是坐著講的。”

女老師說:“許你坐著亂塗亂畫,”說著拿起他的課本猛拍到桌子上,“不許我坐著點課件?學生是人老師就不是人了?”

張甫元只不答話。

女老師驚怒異常,對張甫元咆哮道:“你站起來!”

張甫元一動不動,大家都看著他,他就仿佛更多了一些表演欲望,眼神上都增加了鄙夷的戲碼。

女老師氣得用板擦狠狠地敲在他的桌子上。陳渝坐在前排,耳朵也“嗡嗡”的響了一聲,身體不由地向前面躲去。

張甫元才懶散地站起來。

女老師依舊保持著很高的聲調:“你把我剛才講到的地方讀一遍!”

教室裏的其他同學都下意識掃了一眼自己的課本,緊張地確認老師講到了哪裏,生怕也被問到。

張甫元卻把眼睛看著別處,存心的不讓老師如願。可他不回應,女老師也不走,站在他旁邊瞪著眼睛等著他回覆。

張甫元無法可處,只得妥協:“好!就給你讀!”可是,他又不知道老師講到了哪裏,就用腿去蹭坐在旁邊的林芃菲。

林芃菲也不清楚,只把頭埋在桌子上不擡起來。張甫元更加使勁地蹭他,他就用手去格擋,兩個人的動作就像是剛談戀愛鬧了矛盾的小情侶在推搡,教室裏的同學笑成了一片。

女老師看看林芃菲的樣子,問他道:“你是不是心思也沒在課堂上?”

林芃菲趕緊站起來說:“報告老師,我一直在認真聽您講課。”

“那你念!”

“您講到哪來著?”

大家又都笑成一片。

女老師被他們氣得哭笑不得,把他倆喊到了講臺旁邊站著聽課。

陳渝看如此場面,心中冷笑,林芃菲和張甫元兩人的成績是班級倒數,年年如此,堅如磐石,林芃菲更為過分,常會在考試前一天跑來問他:“明天考什麽?”他告訴他之後,他還會疑問:“我們還有這門課?”這實在是不可理喻的。那女老師如此持正不阿,陳渝就覺得他們倆更加的咎由自取。

林芃菲被叫到講臺前當眾受罰,心中對張甫元痛恨異常。對於這位瘟神的乖張,他早有領教,又無可奈何。這也只是張甫元眾多出格行為中的一個,大二下學期的期末考試,張甫元曾在《現代漢語》考試上被監考老師抓到打小抄,考試結束後更是被老師拉到辦公室約談,他先是覺得沒什麽要緊,然而從老師辦公室出來後,他竟然在網上自撰長文,公然悔過,又去老師那裏把一眾帶了小抄的同學都舉報了。林芃菲自然也在內,當時氣急,質問張甫元緣由,張甫元卻說:“老師說得很對,我們應該懸崖勒馬,防微杜漸,不可遺患將來。”

林芃菲今天被拖到講臺上聽課,又是受了張甫元的“眷顧”,他正自懊惱著,實在想把張甫元壓在地上踩幾腳,卻看到朱婉婷坐在教室前排的位置,他一臉厭棄張甫元的表情全被她看在眼裏。此刻她正盯著他看,又對他苦悶的樣子撇嘴嘲笑,他就用眼睛瞪她一下,以示威脅。朱婉婷毫無懼色,反而扮了個鬼臉羞辱他。他氣得轉過頭,昂著頭看向窗外。

剛一下課,林芃菲一把揪住張甫元的衣服罵道:“你自己犯了錯,拖我下水做什麽?”

張甫元不回答他,只嚴肅地說:“我覺得這老師批評得很對,她講課也很認真,你明天跟我一起去找她道個歉。”

林芃菲氣得啞口無言,他實在難以理解張甫元倒行逆施的法門:剛才對老師還桀驁不馴目無尊長,這會又焚香禮拜程門立雪了。

雖然難理解,卻太過熟悉,整個大學期間,張甫元的波譎雲詭便始終如一,他仿佛是被一種玄密的信仰左右著,就像他一聲不響地將冥幣撒在工學院跑團的展位前一樣。然而他的多數想法都像是斜側裏生出來的腋枝,沒有深耕到土壤裏的根基,因此來得快去得也快。

林芃菲氣得嘴也歪了,張甫元卻不管他,徑直回宿舍去了。旁邊的佟展過來笑著說:“你又不是第一天認識他。”

林芃菲氣道:“張甫元這行事風格,簡直像被大風刮過的婆婆丁,刮到哪裏,就在哪裏安家——偏偏他的生活氣候裏,惡風又是長年不斷!”他雖然言語從來不輸張甫元,但行為上卻也甘拜下風,因而不過再暗罵他幾句,也就過去了。

周六上午,陳渝與羅文雁相約一起去南京圖書館看書。對於喜歡看書的情侶來說,去圖書館大概是最幸福且最實惠的消遣方式。

因為他們學校在郊區,平時來市區的機會不多,陳渝每次來,感覺都很異樣,雖然中山東路上鱗次櫛比的玻璃大樓很有現代感,但是稍微兜轉幾下,便能從那些大樓背後,發現南京痕跡裏古董鋪子一樣的底蘊。

一進圖書館,陳渝就感覺出館內的擺設與上學期有明顯不同,一樓東南角的地方,被切割出一塊與眾不同的區域,擺著嶄新的木質桌子和套了素色棉布的椅子,像是小資餐廳裏的陳設。

兩人分頭借了書,就在這小資餐廳裏入座了。

陳渝喜歡來這裏查閱資料——他已經開始準備自己明年的畢業論文了。南京圖書館的文獻儲備對他來說,像是口幹舌燥的人咬了一口醬汁飽滿的番茄,他時常會醉在其中而忘了時間。沒事的時候,他也喜歡在這裏隨手翻翻閑書,如果碰上陽光慵懶的天氣,捧上一本書坐在圖書館的玻璃外墻之下欣賞,他覺得跟一場旅游也沒有什麽區別。

羅文雁也喜歡這種慢節奏的生活,她知道,浪漫於多數人來說都是奢侈的,她也不奢求,而這種約會就很好,能夠愜意又不浮靡地消磨時光。

他們倆正看著書,一個穿著緊身西裝的中年男人走了過來,一臉的商人樣貌,形似一名大堂經理,他用指甲輕輕敲著羅文雁坐著的桌子,說道:“坐這裏要消費的。”眼睛裏含著一種輕視,仿佛陳渝和羅文雁是蓄意在此打秋風。

陳渝經他提醒才發現,他們所坐的這片區域開了一家奶茶店,和嚴肅的圖書館風格極不搭調,像是風雅的黑白山水畫上被人惡意填彩了一筆鮮紅,顯得格外突兀,他不耐煩地回答一句:“知道了。”就繼續看他的資料。

羅文雁看了那個男的一眼,隨即收回目光,不願與他對視,只盼著他趕快走。她通常不願與這種人溝通,也不願因為這種事情和別人發生不愉快,尤其是在大庭廣眾之下。

中年男子瞥了他倆一眼就走開了。

陳渝說:“這奶茶店不知走了什麽門路,居然能開在圖書館裏。”又埋怨道:“圖書館也是奇怪,怎麽能浪費這麽大一片地方建奶茶店?看樣子還有強買強賣的規矩,不可理喻。”

羅文雁說:“也許是攀了圖書館哪個領導的關系吧。”

“必定是!官商勾結。”

羅文雁看著書,沒有再附和陳渝。她不時往那名中年男子站立的方向看一下,似乎對那男子的要求有一種壓力,總想著要予以回應。

陳渝是不打算讓那男子如意的,他看羅文雁正糾結,就饒有興趣地盯著她看。他知道,他的女朋友在外人眼裏,尤其是在同學眼中,大約是充滿主見性的,似乎總帶著一種領頭人的風範。他們剛開始談戀愛時,他也是這樣覺得,實際上後來他卻知道,羅文雁是很常猶豫的,常常會為一種簡單的選擇,兩難的不知怎麽決斷。再後來,他發現羅文雁骨子裏其實是一個自餒的女生,心中又富餘憐憫,常會躲避一些糾結的事,或者幹脆犧牲一些自己的利益去成全別人。

這是戀愛中很有意思的部分,每個人的心都如同一顆堅硬的果核,日深月久的相處之後,破除了外層的子房壁,才能知道內裏是怎樣原始的胚珠。

然而陳渝卻覺得,羅文雁的憐憫只是因為心中膽怯,就像眼前發生的事,他猜想,盡管他倆都不愛喝奶茶,羅文雁雖然沒說,但她一定還正想著去買兩杯,好讓那男子不再來煩擾。他想起一句詩,“人心本無疑,理與勢所侵”,就對她說:“你其實並不是一個開朗的人。”

羅文雁頓了一下,不知陳渝是什麽意思,但她覺得,以自己在同學之中的活躍程度,必定不能算是一個內向的人,就好奇地仰臉問道:“為什麽這麽說呢?”

陳渝說:“你看我們班的彭鈺,他雖然不愛說話,但是他跟你是相反的,他是一個不愛說話但不內向的人,你是一個愛說話但是內向的人。”

羅文雁越發好奇:“怎麽解釋?”

“彭鈺雖話比較少,但是他遇到陌生人或陌生環境時並不窘迫,也不尷尬,他心裏是有話題的,只是他懶得說,即便沒有話題,他也毫不在意。而你在遇到同樣情況的時候往往會不自在,有想要逃離的恐懼。”

羅文雁倒不否認,笑說:“好像是這樣。你是怎麽看出來的?”

陳渝說:“我以前不敢上臺演講,總怕上臺會出錯,因而更加緊張。後來我就註意觀察其他人的心理,發現其實每個人都是恐懼上臺的,我就反而不害怕了。你恐懼不過是因為你太在意了,當所有人都恐懼的時候其實是沒有人有空在意你的,我們總是會放大自己在別人眼中的重要性。有時候,在意和恐懼就像一對雙生惡魔,一個強則另一個就強,你只要解決掉一個,另一個自行地就會消失。”

羅文雁無奈地說:“問題就在於,哪一個都解決不掉。”遇到生疏的環境,她是常心怯的,不能如陳渝一般堅決。

兩人隨便聊了幾句,就繼續看自己的書了。

過了約麽二十分鐘,那名中年男子像個怨鬼,又幽幽地轉了過來,輕輕敲著他們的桌子,指著立在桌子上的消費單子,陰陽怪氣地說:“我們這裏不是免費場所,要消費才能就坐。”

陳渝還在煩惱怎麽應付他,才能不讓自己就範,又不讓他如意,更不至於讓自己和女朋友處境太尷尬的時候,羅文雁迎著那名男子的目光鏗鏘地說:“又不是你私人的地方,你有本事就趕我們走。”

她估麽著理虧的男子不敢明目張膽與她理論,又想向陳渝證明自己可以戰勝心裏的惡魔,於是把腰一挺,臉色昂然地與中年男子對峙。她發現,就像陳渝說的,自己不在意周圍其他人的眼光的時候,也就絲毫不懼怕與中年男子抗衡了。

那男子瞪了他倆一眼,一副威脅的表情,但顯然又不想把事情鬧大,咬著牙氣憤地走了,臨走前又恫嚇似的回過頭瞪了他們一眼。

羅文雁低罵一句:“外強中幹!”

陳渝悠哉地看著羅文雁與他對峙,等到那名男子走了之後才笑著說:“倒沒想到你這樣厲害。”又低聲笑了幾聲,說:“那男的就是看我們倆是學生,好欺負,你看周圍那些人,他就不敢去催。”

羅文雁輕“哼”了一下,豪氣地說:“很多人都沒有看上去那麽剛硬,我們也不該太軟弱。”

羅文雁的突然強硬,讓陳渝想到了前兩天在腦子裏閃過的關於女權主義的話題,就問她:“你覺得男女相處的時候,是應該男生強勢一點好,還是女生強勢一點好?”

羅文雁微笑了一下,狡黠地說:“女生強勢一點好吧,現在最流行的不就是暖男嗎?”

陳渝說:“好像周圍的人都是這種認識,你也真的這麽認為?”

羅文雁繡眉一軒,重新思索了一下,才說:“你不能把它太輿論化了,否則就很縹緲,輿論是普羅大眾發起的,有時候是接地氣的,但通常也是最脫離實際的,就像現在很多人會追一個明星,仿佛他很完美,可是沒兩天,也許就會發現,他實際上可能是最不道德的。”

“輿論通常是很形而上的東西。”

“對呀,你只要遵從公婆有理、男女平權就好了呀。”羅文雁笑了笑,又狐疑地看著陳渝說:“不過,我覺得,男生如果是大男子主義,女生肯定不會覺得他英明神武,只會覺得他情商低。恰到好處的暖男身份,聽起來是一種妥協,但總是讓別人稱讚,有時候也能讓當事男生也更自在吧?”

陳渝笑著看著她,感覺她好像有一點想讓自己臣服的意思。他心裏想,兩個人的權利義務不能分得這麽清楚,戀愛也不能談得這麽透徹。他覺得自己開啟的這個話題好像有點失策,眼睛卻直勾勾地盯著羅文雁。

羅文雁看他有點發呆,就用筆尾往他身上戳了一下,好奇地問:“你看什麽?”

陳渝說:“沒什麽,看書吧。”他其實很喜歡這樣淡淡地和羅文雁聊著天。在很久以後的人生中,他才意識到,羅文雁其實像是他的一個恩師,潛移默化地對他做了許多培養的功課,無論是與她在操場上的緩緩散步,還是跟她在玉蘭路上的漫漫談話,都留給他強烈的畫面,讓他對於朋友始終保持著一種敬畏又自然訴說的心態。那種心態,仿佛雨滴從屋檐上瀝瀝滴落,又像是溪水潺潺地繞石而過,讓人在生命無常中,感到一種天涯比鄰的坦懷。

但是此刻,陳渝還是阻止了話題繼續聊下去,因為再聊下去,幾乎就要觸碰到他的逆鱗了。

羅文雁似乎還在糾結剛才的問題,趴在桌子上把眼睛盯著放在桌上的水杯,專心致志地看著。

陳渝回過神來,好奇地問:“你在看什麽?給我也看看。”

羅文雁起了促狹之心,認真地說:“我在看這水裏有沒有魚。”

陳渝被她逗樂了,揉了一下她柔軟的頭發,接著看自己的資料。

那名中年男子再也沒有來打擾過他們。圖書館裏的人流熙熙攘攘,有一種獨特的不甚聒人的噪聲,在書中的金屋美玉裏,時間很快就過去了。

接近中午的時候,羅文雁趴在桌子上睡著了,她的一條腿隨意地搭在陳渝的腿上。

陳渝感覺有點不方便,又動彈不得,只好停止看書,也坐著休息。他把自己的外套兜頭披在羅文雁身上,只露出她些許淩亂的發絲和探出一邊來的柔軟的手。

館外的暖陽透過玻璃窗照進來,把他們倆的影子打在書本上,陳渝轉過頭去的時候,會被陽光刺得睜不開眼。他撿起羅文雁正單耳聽著的放在桌上的另一邊耳機聽起來,裏面正在播放一首叫作“蓮有秀兮”的輕音樂,那是他推薦給她的。

蓮有秀兮山有木,雲起風生歸路長。

音樂的風格很雲淡風輕,帶有一種遁世的薄薄的蒼涼之感,聽了讓人很快就忘掉了眼前的煩惱。

時光在窗外揮灑飛揚。

陳渝的腿已經被壓得有點麻木了,心中卻感到一種難得的怡然,因而舍不得叫起羅文雁。

羅文雁大約睡了半個小時才醒,她說她睡得很好,陳渝笑著說他也感覺很好。羅文雁迷迷糊糊的也沒聽清他說的什麽。她去了一趟洗手間,回來後問道:“我睡著了你在幹嘛?”

陳渝說:“我在想一個問題。”

“什麽問題?”

陳渝把身體靠在椅背上,慵懶地說:“你覺得如果你是另外一個人,你會喜歡你自己嗎?你會把自己當朋友嗎?”

羅文雁有點睡眼惺忪,仍舊半趴在桌子上,歪過頭,臉朝著陳渝說:“我沒想過,為什麽會問這麽一個問題?”

陳渝說:“我只是覺得,我如果生活在我自己身邊,我應該是不會喜歡我自己的。”

“為什麽?”

“因為我總喜歡拒絕別人。”

羅文雁知道,陳渝在有些方面的確很刻薄,但是這並不能代表他全部的品質。她說:“你也有很多優點呀,對一件事始終篤定並堅持就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到的。喜不喜歡一個人不能只看一個特點吧,你這麽問倒是讓我覺得,一個人最重要的是能否以另外一個人的身份客觀看待自己,如果不能,也就沒有資格去挑剔別人。如果沒有認清自己,對別人的挑剔也就沒有說服力。”

陳渝問:“你會喜歡你自己嗎?”

羅文雁想了一下,才緩緩地說:“按照你的思路,可能會吧,我通常時候都不太懂得拒絕別人,所以,我自己應該更不會拒絕我自己吧!但是,我有時候也容易為事計較,疙瘩脾氣,這種風格大概不會被別人喜歡,我自己也不喜歡。”

“那你說,為什麽很多人能認識到自己的問題,卻不知道去改正呢?”

“可能是能看到卻認不清吧。我記得在哪裏讀到過,中國人最愛找借口,不僅敷衍別人,連自己也搪塞,因而不大明了自己的為人。就像剛才那個男的,他會認識到自己是個嘴臉刻薄的人嗎?”

“那只是第一印象,說不定他私下裏是個很好接近的人呢。”

“可能吧,但是我覺得有些人可能一輩子都很難認清自己,一味偏執,就無從談起改正了。”羅文雁說完這一句,兩人之間突然沈默了。她想起他們倆以前好像就此事爭吵過,她也是像今天這樣勸陳渝不要偏執,此刻的言語一不小心又掉入了曾經的舊怨中,她不由地噤了聲。

陳渝對於這個話題也是姑妄想之,並沒有要追根究底的意思,因此不再說話,把眼睛看向窗外。

羅文雁覺得話題好像有點嚴肅,就轉移話題道:“你還記得對我的第一印象嗎?”

陳渝笑了一下,說:“記得!”

羅文雁看他笑了,也坐起身子興奮道:“真的嗎?說說看!”

陳渝看著窗外逶迤不絕的白雲和玻璃上一些角度反射過來的陽光,有一種浮光掠影般的恍然。他順著羅文雁的要求想去,覺得記憶像是一個正在遠走的朋友,透過那迷幻的陽光,他試著用眼光去追隨它的背影。

他轉過臉來,羅文雁正定定地註視著他。她的眼睛很美麗,帶著一絲笑意,與兩年前初識時很相似。

那也是一個秋天,那時,他們才剛剛大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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